“我跟你一块。”龙娥英紧随其后。
“路上小心点,先问清楚,别上门就哭丧。”许氏喊。
“知道。”
噗通!噗通!
龙娥英、龙延瑞走涡流遁径,梁渠不暴露【水行千里】,踏空而行,凭武圣速度疾驰到蛙族族地。
通天莲碧绿幽幽,堆一层薄雪,不见一只大蛙。
梁渠通知肥鲶鱼之余,沉落到河床。
压抑、安静。
整个蛙族族地一片死寂。
所有蛙不再凫水,全抱住大锚,聚拢到荷梗下,间或能听到大蛙低低的抽噎,隔壁冰玉蟾族的族长霜璃也赶过来。
怎么会突然不行了呢?
前两天还生龙活虎的骑着敖觅云,满大泽抓宝鱼,说要大兴土木,种三千里荷花。
梁渠心头沉重,疑惑重重,静静穿过大蛙之间的缝隙,看到了靠住荷梗,缩成一团的老蛤蟆,和失落的蛙王。
老蛤蟆浑身灰败,像一张褪色泛黄的老照片:“咳咳,大王不必悲伤,我多宝一族,天生天养,至多不过大精怪,极限一百二十寿,老臣是第一只妖,今年寿二百零六,已得圆满。”
是自然寿尽?
梁渠心头再沉。
依稀记得老蛤蟆和乌沧寿、老砗磲在池塘里比过年龄,争当老大,当时就说一百九十多,是最小的一个,导致那天老蛤蟆灰溜溜的离开,以至他潜意识一直觉得老蛤蟆很年轻……
是啊。
狩虎大武师不过一百二。
蛙族本不属龟、贝类的长寿种族……
大胖悲从中来:“早让长老少去冰玉蟾的族地,您不听,现在倒下了……”
二胖仰蛙头:“色是刮骨刚刀啊!”
“你们两个!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本长老洁身自好,洁身自好!”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老蛤蟆大怒,拍地而起,展示出截然不同的龙精虎猛,扑到两蛙脸上,暴力拉扯大胖的脸,双腿猛蹬。
大胖张开蛙嘴,含含糊糊:“长老,你这不像要倒啊,是不是这两个月一直出去寻宝,身体太累了,瞎想出来的?”
蛙王目露期盼。
然而老蛤蟆很快衰败下来,揪住胸口,皱巴成一团:“不,就是大限将至,不会错,梁卿!”
梁渠立刻上前,抓住蛙蹼:“蛙公!”
“这国师我怕是不能胜任了……”
#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一代多宝终落幕(合)
《耳识法》内,没有撒谎。
梁渠心情飞快下沉,紧了紧蛙蹼。
“怎会无法胜任?蛙公神通广大、智计百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大泽之内,莫非是没有运用玄功,收集过延寿宝材?还是家中宝材已然用空?
您放心,我这就去天舶商会,或者到彭泽寻元将军,两个地方都有寿宝,对了,还有‘不能动’,‘不能动’有延寿神通!无需担心药力承受,您再多坚持两个月!”
“不能动”甩动尾巴钻进蛙圈,大胖二胖立马挪开一条道路。
十月下旬赶赴黄州,给许氏父母两人使用【增寿印】,一月下旬恢复,支付出去,眼下二月中旬,“不能动”的神通再两月半就能恢复,给老蛤蟆使用。
“唉……没有用的。”老蛤蟆长长叹息,挺出的圆肚上又多叠两条皱纹,更加皱巴巴,“我身为多宝,本是异种,天生天养,夺天地之造化,吸日月之精华,咳咳,梁卿……”
目光投来,梁渠领悟意思,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天地变化,是生神物。吹云吐润,浮气蓊郁;生机变化,蛙公就是天地催生的造化之灵。”
老蛤蟆没有言语,蛙目期盼更多。
梁渠又刮了刮胃液:“天虽至神,必因日月之光;地虽至灵,必有山川之化。圣人虽有万人之德,必须俊贤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顺天成其道;天地正是通过蛙公,来展现自身伟力之无穷!”
仍旧无言。
梁渠快把胃壁都刮下来:“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惟蛙公也得其秀而最灵!蛙公,此情此景,我心实在悲痛莫名,一团乱麻,作不出更多了啊。”
“好,好啊,梁卿有诗才!大胖,这三句话,记得刻在我的墓碑上。”
“哇!”
大胖、二胖蛙头仰天,嚎啕大哭,连带着整个蛙族开始悲鸣,此起彼伏,听取蛙声一片,蛙王颓下身子,愈发佝偻。
“哇!!!”
更大的哭声顷刻间盖过正副大统领。
一个黑胖子左冲右突,扑到老蛤蟆身边,肥鲶鱼悲痛欲绝,闻者落泪,听者伤心,大蛙里面混进来一只鲶鱼,但大家都身宽体胖,皮肤光滑有张大嘴,好似并没有太多违和感。
“唉……患难见真情,无足小蛙,竟也是有一片赤胆忠心,今后便不除你蛙籍。”老蛤蟆目露追忆,满是落寞,它拐回话题,“梁卿,本公刚刚说到哪?”
“蛙公说的延寿宝材,多宝一族夺天地之造化……”
“对,实不相瞒,延寿宝材于我无用,神通亦是无效。”
“为何?”
“多宝、玄龟、珊瑚晶虫……我等天地异种诞生于世,本是逆天而行,寿有定数,命有归途,想本长老成妖之日,大泽落雷三日不绝,去到哪,哪便是滚滚雷池,彼时亦觉大限将至,幸得龙君出爪,所以……不能胜任了啊。”
延寿宝材没有用……
梁渠接过老蛤蟆递来的国师印,心头被砸一记闷锤,许是修行太快,他从未体会过熟悉之人寿尽而终,哪怕是陈叔父亲陈仁行现在也能一顿吃两碗饭,气色红润。
“扶本公起来。”
梁渠搀扶老蛤蟆,靠住荷梗。
老蛤蟆从屁股底下抽出一个黄皮袋,它掏巴掏巴,抽出一叠防水地契,抽出两张。
“平阳府上,我有四亩池塘,是咱们蛙族的,大王,你要收好,这地方地价可金贵,是老臣趁便宜时买的,还能往上升值,涨到一亩十条鱼,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去卖。
切记切记,岸边包围大泽,三千里荷花,实乃蛙族贯彻百年之国策,蛙亡政息之事不可取。记得池塘里面有块圆石头,躺的很舒服,有了本公印子,我很喜欢,就拿它当我的碑吧。”
梁渠不免小尴尬。
蛙王捏住小小一叠契约,细心收好,闷声闷气地答应。
“黄州,有一处二进的宅子,里头的池塘归咱们,还有一百亩水田也是咱们的,大胖、二胖,这个给你们兄弟俩。在鉴水,本长老有一百亩池塘,已经种满荷花,年年盛开,霜璃,这个给你。”
冰玉蟾族长悲戚,上前拿走地契。
“还有老老龙君的云上仙岛,到下一个丙火日,都是咱们蛙族的,这是租赁书,这个最贵,梁卿,就留给龙宫吧。
本公家中尚有两尊金银盏,巧夺天工,是以前龙君宴会上,龙君所赠,意义非凡,一并予你,当作你和龙女的新婚礼物,就摆在龙宫里,算是物归原地。”
梁渠握紧租赁契约,思绪莫名,心中生出愧疚。
“我的小楼里还有许多宝鱼、宝植、宝书、宝矿和玩意,唉,收集那么多,没有用了……蛙大宝……”
一桩桩,一件件,一条条,一份份。
老蛤蟆将这辈子积攒下来的宝物,逐一分发给蛙族大蛙。
发完,它一下苍老十岁,背上蛙皮褪色的愈发厉害,像一下子风化了似的,毫无原本鲜艳鲜活的褐黄色彩,结成一层坚硬的壳。肚皮再不复先前的圆润光泽,恍若一团堆叠的毛巾,蛙头一下又一下地垂落。
“长老!”
“长老不要死啊!”
“蛙族没有长老不行的。”
悲痛再无法平息,震天的哭喊响彻大泽,泽上捕鱼的渔夫惊骇莫名,听得若有若无的哭泣,跪在船上连连磕头。
“不要哭闹,安静一会,让我好好休息、休息……”
蛙族强忍悲痛,止住哭泣,哽咽不停。
外围凫水的龙人长老默默叹息。
蛙长老是吝啬、贪财、出尔反尔、背信弃义了一些,可若是没有蛙公,他们连出钱买长气的机会也没有。
蛙王仰头四十五度,不让悲伤掉落,再一次回想起老蛤蟆带它去参加宴会,背着黄皮袋,偷龙君金银盏的那个下午。
阳光蒙蒙照下,散逸水波中,汇成流淌的金光,无声起伏。
所有人、蛙饱含泪水。
最终。
老蛤蟆蛙头一歪。
“哇……”
“说了不要吵!不要吵!吵吵吵,整天吵的什么东西,你们两个笨蛋!傻蛋!糊涂蛋!我还没死呢!”
哭声戛然而止,老蛤蟆猛然睁眼,跳起抱住大胖蛙头,张开蛙臂,狠狠拉扯大胖嘴角,又跳到二胖脸上,左右开弓,一记头槌,再蹬踹三下肥鲶鱼。
“本长老是在睡觉!睡觉!哭你个大头鬼的丧!”
“啪!”
脸皮回弹,抽出白汽。
老蛤蟆后空翻三百六十度,团成一团,缩在地上,又没了动静。
大胖看二胖,二胖看肥鲶鱼,肥鲶鱼小心上前,须子戳戳。
“呼哈呼哈……”
低低的鼾声。
的确是在睡觉,但没有蛙高兴得起来,长老都分家当了,左右剩这两天的功夫,至于分到的宝鱼、宝矿,没蛙关心。
主心骨都没了,拿到宝鱼又有什么意思呢?
再多的宝鱼也不如长老的临期宝鱼香。
……
叮叮当当,瓦片落到地上碎裂,冬眠的菜花蛇僵硬蜷缩在屋顶上,被猴子用木棍挑飞,抓住笤帚清扫屋顶灰尘。
王府建设热火朝天。
三只猴子翘起尾巴,扛着大梁横穿庭院,见到大王和王妃经过,立马放下大梁,双脚并拢,尾巴向上竖笔直,右手九十度抵住额头,脑袋从左转到右,目送离去,再搬大梁。
梁渠和娥英返回池塘,来取瀑布下,那块老蛤蟆经常躺的圆石。
“好端端的,怎么会寿尽呢?”
坐在池塘边,梁渠双手耷拉在膝盖,心情落寞。
明明是打入龙宫第一次过新年的大喜日子,当张灯结彩,共度新年,阖家欢乐。
然而老蛤蟆大限将至,一下子把热烈的氛围打散,何止是蛙族没有主心骨,梁渠都觉得心底空落落,丧失一份安全感。
大泽没有老蛤蟆,就像江淮没有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