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密林里,血腥味再重,隔着层层叠叠的蕨草和冷杉,能传出去的距离不会太远。
他什么都没闻到。
“又来了,你还没完了是吧?”
赵恕把地图往怀里一塞,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这一路忍着没再说你,你还来劲了?我什么都没闻到,你说有血腥味,在哪儿?什么距离?多少具?”
于辞没有争辩,径直横在了他身前。
朋友之间的信任没有理由。
还没等赵恕把这些话说完,老郑忽然在后面开口了。
“确实有血味。很淡,但方向是对的,在前面。”他顿了一下,把长镰从肩上卸下来握在手里,“我也闻到了。”
赵恕愣了一下。
老郑是在场资历仅次于他的人,平时从不开口,开口便是真有把握。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赵恕不得不收敛了几分。
几人对视一眼,不用再争论,各自都把兵刃握紧了,继续往前摸。
又往里走了一段,这回所有人都闻到了。
李博君是最后一个。
他先是皱起眉头,然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握剑柄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用力。
林间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几具不成形的尸体横在地上,血从撕碎的躯干里往外渗,把底下的泥染成一片酱紫色。
血还发潮,铁腥气往人鼻子里钻。
附近找不到全尸。
手和腿散落在灌木丛边,有一截小臂倒挂在半人高的蕨草上,指节还蜷着,像是死之前想抓住什么东西。
“这不对。”老郑蹲在血洼边缘,拿镰刀柄拨开一丛挡住视线的蕨草,“血腥味这么重,说明死的时间不久。但死的这些人,不是被野兽撕碎的。你看这道撕裂的断口,皮肉往外翻的不是锯齿状,是锥形,是被咬穿之后硬扯开的。但这口子太大,寻常野兽的牙齿咬不出这种深度。”
没人说话。
风从空地边缘吹过来,把血腥味往林子里推,松萝和蕨草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陈谦的听觉辨识忽然炸开。
不是一声,是一片。
密林深处有大量的脚步声在往这边快速接近,不是人的脚步,是四肢着地、爪掌同时着地的抓地声,非常密集。
数量超过二十,速度极快。
不止。
他的嗅觉辨识也同时拉响了警报。
跟在脚步声后面的是一股极其浓烈的腐臭,不是尸臭,是腐臭。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些行尸体内沤烂了很久,跟血肉的腥气、还有那种说不清来源的黏糊糊的湿气搅在一起,顺着风一股脑地灌过来。
“大家小心,围拢过来,有很多鬼东西在靠近。”
赵恕拔出刀,眉头却还拧着。
他确实什么都没听见。
脚下没有震动,耳中只有风声。
“这次又是听出来的还是闻出来的。”他的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冲了,但还是带着一丝不信,“你说有很多,在哪个方位,我们该往哪边摆阵型。”
他说“很多”,可他真的什么都没感觉出来。
陈谦已经来不及解释。
很快,连于辞都听到了。
那声音从北面来。
顾长风拔出七星法剑,剑身的七星符文先闪了一下。
“北面,至少三十只。”陈谦把九环大刀从背上解下来,双手握住刀柄,“速度比人快。”
它们从林子里冲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不是他们熟悉的行尸。
每一具尸体的身上都寄生着东西。
有的从后背肩胛骨缝里长出一簇一簇的灰白色菌伞,跑动时菌伞会随着肌肉的收缩一张一合,从伞褶里往外喷细密的灰色孢子。
有的眼眶里嵌着一团蜷曲的虫蛹,蛹尾露在眼眶外面,随着尸体的动作微微蠕动。
更多的行尸四肢关节处覆着密密麻麻的黑色藤壶状寄生壳,壳口一圈全是细碎倒刺,每次四肢落地都会把地面抓出四道深深的沟痕。
它们不是活物,却比任何活物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行尸曾是个女人,双肩菌伞张到最大,伞褶里露出大片粉红色嫩肉,喉咙里却发出一声极细的婴儿啼哭。
赵恕用一记刀背横扫劈碎它胸骨时,菌伞在他刀身上炸开,他立刻后退半步,从袖口扯块湿布捂住口鼻,闷声骂了一句。
老郑的长镰在头两次挥动时还带着试探。
先敲碎一只行尸膝盖上的藤壶壳,看那层倒刺到底有多硬。
再倒转镰柄勾住另一只行尸肩窝里的虫蛹往外一拉,连根拔出一截还在抽搐的淡白色幼虫。
于辞和顾长风守住左右两翼,一个用刀背劈开行尸脑颅,一个用法剑钉碎菌伞根部的球形孢子囊。
陈谦把九环大刀换到右手,刀背朝内,朝离他最近的那只行尸迎面撞上去。
这一刀从下往上撩,刀锋切进那只行尸胸腹之间的藤壶壳时发出极刺耳的摩擦声,藤壶炸开,里面喷出一股黑红色软液。
他侧身让过液柱,刀势不减,反手又劈进第二只行尸的肩胛骨缝里,把一团刚张开的菌伞连根斩断。
于辞在旁边看见了他这几刀的全过程,抽空喊了一声:“有没受伤?”
陈谦说没有。
李博君站在阵型最内侧,手里的法剑从头到尾没有递出去过一次。
他的同伴周远志替他拦下了两只扑过来的行尸,腰侧被菌伞刮了一道血痕。
最后一只行尸倒在老郑脚边的时候,它的眼眶里已经没有蛹了,只有一团被砸烂的空壳黏在眼眶骨上。
老郑的面巾已经没法再用了,上面沾着黑血与菌丝。
他自己也索性把它扯下来丢在地上,叠都不叠,再用脚尖往一旁拨开。
他们解决完这波行尸其实没耗太多力气。
赵恕把刀收回鞘,走到陈谦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陈谦刀上还在往下淌的黑血,又看了一眼他肩上那两只不知什么时候飞回来的麻雀。
然后他忽地立定。
“对不住,兄弟。刚才是我太大声了,想来兄弟本事不小,我之前看走眼了,给你赔个不是。”
陈谦把刀往地上一顿,拱手道:
“言重了赵哥。大家理应互相合作。”
于辞用刀鞘敲了敲地上的碎石,笑道:“我早说过,他跟那些只会咋呼的新人不一样。汪家后院那头子母煞,换别人来早交代了。”
顾长风点头。
老郑只说了四个字:“不是运气。”
对于有本事的人,放在哪里都值得尊敬。
第221章 林中笛声,一刀毙命
行尸的残骸还在冒着黑烟。
驱邪粉末撒上去之后,那些菌伞像是被烫伤了一样剧烈收缩。
伞褶边缘卷曲发黑,从尸体身上剥落下来,在地上扭动了几下才彻底死透。
老郑用长镰把最后几块还在蠕动的藤壶壳挑进火堆里,火舌舔上去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混合着腐肉和药粉的焦臭味弥漫开来。
赵恕蹲在火堆边,把刀插在地上,拿一块破布反复擦拭刀身上的黑血。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擦刀这件事来拖延某种他不想面对的决定。
老郑在他旁边站着,长镰扛在肩上。
镰刃上还挂着一小块没有清理干净的菌丝,他也不急着弄掉,只是望着林子深处那条若隐若现的小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辞靠在一棵歪脖子铁杉树干上,把水囊从腰间解下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又拧紧塞子重新挂回去。
他的斩马刀横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刀背上,拇指来回搓着刀脊上那道旧豁口。
陈谦站在火堆的另一侧。
抬眼扫了一圈周围人的表情。
赵恕脸上那道旧刀疤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都没出声。
老郑先开了口:“往前还是往右?”
他问的是方向问题。
赵恕手里那张牛皮地图上标注着前队留下的记号,往右走是最短的路线,能赶在天黑之前抵达第一个预设营地。
但往右走的林子更密,树冠遮天蔽日,一旦遇袭连退都难退。
往前是绕远路,要多走大半个时辰,但沿途有几处开阔地,视野好,不容易被伏击。
赵恕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又折好,折好又展开,反复了好几次。
李博君站在队伍最后面。
他的法剑已经归鞘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些从行尸眼眶里涌出来的虫蛹、从菌伞褶皱里喷出来的胞子、还有那只被他同伴拦下来的行尸身上的藤壶壳碎开时溅出来的黑红色软液。
这些东西现在还黏在他道袍的下摆上,已经干了,变成一片一片暗褐色的硬壳。
他想把那些硬壳抠掉,手指刚碰到衣料又缩了回来,像是怕那些东西还活着。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要不我们走慢点吧。”
“我们这些实力,真遇到了邪修也怕是无力抵抗,反增伤亡。”
这句话落在火堆边,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
没有溅起水花,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