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他端起酒杯,将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站起身来:
“行了,酒喝完了,肉也吃完了。你那‘三成利’的买卖,我应下了。明儿个有客人来,我帮你提一嘴。”
说罢,他转身继续去刷那口棺材,一副送客的架势。
陈谦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收拾了碗筷,告辞离开。
走出棺材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西市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都早早关了门,偶尔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
陈谦回到自己的扎纸铺,点上蜡烛,掐着起卦刷刷经验,坐在柜台后运转起养身诀。
几种技艺的经验值
孙掌柜的话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
伤口整齐,活体取脏。
摘取手法精准,像是懂行的人做的。
而且……只杀底层人。
寡妇,孤儿,小学徒。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命如草芥,死了也没人在乎,就像是田野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可孙掌柜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心里有些纳闷。
“第三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那老头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且犹豫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似乎在踌躇。
陈谦抬眸,借着油灯的光,看清了来人。
是个年轻女子。
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粗布衣裙,头上扎着白布条。
面容清秀,却透着长期营养不良的气色,眼眶红肿,显然刚哭过。
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角,往里张望。
“请……请问,这里是扎纸铺吗?”
陈谦点了点头:“是。”
女子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走进铺子。
她的目光扫过货架上的纸人纸马,看到那些栩栩如生的纸人时,身子微微颤了颤,似乎有些害怕。
“我想……我想买些纸钱。”她声音很轻,透着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有……还有一个童女。”
陈谦打量了她一眼。
这女子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浆洗得很干净。
手指粗糙,有茧子,是常做粗活的。
脚上的布鞋磨破了边,沾着泥点子。
普通人家,而且是过得很艰难的那种。
“给谁烧的?”陈谦随口问。
女子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哽咽:“我弟弟。”
陈谦没有再多问,从货架上取下一叠黄表纸钱,又拿出那对之前扎的童男童女。
“这些够吗?”
女子看了看,点点头,又犹豫着问:“多……多少钱?”
“纸钱三文,童女一套十文。一共十三文。”
女子脸色微白,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打着补丁的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十二枚铜钱。
她数了又数,最后只拿出十二文,放在柜台上,声音带着央求:
“掌柜的,我……我只有这些。能不能……能不能先买纸钱?童男童女……我后天再来补……”
“我叫阿慈,就住在柳条巷,我不会赖账的……”
陈谦看着那一小堆铜钱,又看了看阿慈那双通红的眼睛。
十二文钱,或许是她攒了许久的积蓄。
他沉默了一瞬,将那对纸人装进纸袋,连同纸钱一起推到女子面前。
“一文钱,下次来补上就行。”
阿慈愣住了,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多谢掌柜!多谢掌柜!”她连连鞠躬,声音哽咽,“我一定补!一定!”
陈谦摆了摆手:“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阿慈擦了擦眼泪,抱着纸袋,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那张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犹豫,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陈谦注意到了:“还有事?”
女子咬着嘴唇,挣扎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问道:
“掌柜的,您……您是做死人生意的,懂这些……邪祟的门道吗?”
陈谦眉头微挑:“什么意思?”
阿慈眼里泛起泪光,但强忍着没有落泪,声音颤抖:
“我弟弟……不是被吃的。”
陈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
女子眼里泛起泪光,但强忍着没有落泪,声音颤抖:
“他是在外面被人发现的。找到的时候……整个人瘪了。”
“肚子是空的。”
“仵作说是野兽啃的,可我不信。野兽啃的,怎么会啃得那么干净?而且……而且他身上有口子。”
“什么口子?”陈谦问。
女子用手在自己腹部比划了一下:
“这里,有一道很长的口子。刘伯帮忙收尸的时候说,那口子边缘整整齐齐,不像是野兽撕咬的。可他也不敢多说,只是让我赶紧埋了。”
她抬起头,直视陈谦的眼睛,眼中满是无助与绝望:
“掌柜的,您说……什么样的人,会干这种事?那是人干的吗?”
陈谦沉默了。
又是整齐的口子。
又是被掏空的尸体。
寡妇,孤儿,小学徒,现在又多了一个男孩。
“你告诉官府了吗?”他问。
阿慈苦笑,那笑容凄凉无比:“说了,没人信。他们说我是伤心过度,糊涂了。连个案子都没立。”
陈谦看着她,忽的也知道了为什么。
没人替他们喊冤,没人替他们奔走,没人会揪着官府不放,非要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这不过是死了几只蝼蚁,为了“京城安定”,压下去便是最好的处理。
陈谦点了点头:“阿慈,我帮不了你。我只是个扎纸的。”
阿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光彩瞬间黯淡下去,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是我多嘴了,给掌柜的添麻烦了。”
她抱着纸袋,转身要走。
“等等。”陈谦叫住她。
阿慈回头。
陈谦从柜子里摸出一串铜钱,约莫二十文,递给她:
“拿着。回去的路上,买点吃的。人活着,才有希望。”
阿慈愣住了,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没有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陈谦照常开铺。
刚坐下没多久,隔壁棺材铺的孙掌柜就晃悠过来了,手里还提着个酒壶。
“小子,昨晚有人来找你买纸活?”
陈谦点头:“一个姑娘,给她弟弟买的。”
孙掌柜“哦”了一声,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姑娘我见过。昨儿个下午来我这儿问过棺材价,但太贵了,买不起。她弟的尸首,最后是裹了草席埋的。”
陈谦沉默。
孙掌柜叹了口气,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灌了口酒:
“那姑娘也是个命苦的。爹妈死得早,姐弟俩相依为命。她给人洗衣裳、缝补度日,好不容易把弟弟拉扯到十一岁,结果……”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陈谦看着他:“孙掌柜好像知道不少?”
孙掌柜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我在这西市三十年,谁家死了人,谁家埋了人,我都知道。那姑娘住的那条巷子,我常去收尸。”
“收尸?”陈谦眉头微皱。
孙掌柜点了点头:
“那条巷子叫‘大瓦巷’,住的全是苦哈哈。有病死的,有饿死的,有被打死的……死了没人管,就找我去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