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熟练地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靠窗的位置。
那里已经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对着一盘残局愁眉苦脸。
这是周老。
陈谦这几日在棋馆消磨时间,一来二去便与这位自称“闲人”的老者熟络了起来。
周老虽衣着朴素,看着像个退休的私塾先生,但陈谦曾借着察言观色发现,此人坐姿即便在放松时也如松柏般端正,且食指指腹有层薄薄的老茧。
显然年轻时也是个舞文弄墨、甚至掌过权的角色。
这是个有故事的老头。
“小陈来了?”
见陈谦落座,周老抬起眼皮,笑呵呵地招呼了一声,随即指了指面前的棋盘。
“来得正好,快帮老头子看看,这局黑棋是不是死透了?”
陈谦并未急着看棋,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耳朵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棋馆不大,烟雾缭绕,却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旁边一桌,几个书生正唾沫横飞地聊着京城趣闻。
“哎,听说了吗?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昨儿个纳了房小妾,那排场,啧啧……说是从扬州买来的瘦马,光聘金就花了千两!”
“啧啧!这算什么?”
另一人压低声音笑道:“还有更荒唐的!城南那位号称‘诗才斗酒’的刘秀才,昨晚在醉月楼喝大了。非拉着人家门口那头拉磨的驴子叫先贤,还要给驴子作揖磕头,说是遇到了知音。结果今早醒来,发现随身的家传玉佩都被偷了,正在那儿哭爹喊娘呢!”
“哈哈哈哈!”
四周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陈谦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杯沿,神色不动。
这些看似毫无营养的市井笑谈,虽然琐碎,却能让他快速拼凑出这上京城的人情百态。
“现在的年轻人啊,还是太浮躁。”
对面的周老也听了一耳朵,摇了摇头,随即将一枚黑子扔回棋盒,看着陈谦道:
“别听那些有的没的了。怎么样?这残局看了半晌,可有解法?”
陈谦收回心神,目光落在棋盘上。
黑棋大龙被困,四面楚歌,看似已是必死之局。
但……
在他眼中,那密密麻麻的棋子仿佛化作了一条条经络,死路之中,隐隐透出一丝生机。
“略懂一二。”
陈谦谦逊一笑,随即伸出手,指尖夹起一枚白子。
没有任何犹豫,落下。
“啪!”
棋子落于天元之侧三路,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自杀位置。
“这……”
周老眉头一皱,刚想说这是步臭棋,但随即眼神一凝,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忽然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一手‘倒脱靴’,直接把死棋盘活了!”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陈谦,眼中满是赞赏与惊奇:
“小陈啊,你这棋风……有点邪门!老夫在这忘忧居下了两年棋,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解题的!”
【技艺:围棋(娴熟 201/300)】
陈谦微微一笑,拱手道:
“周老过奖了。棋如人生,有时候路走绝了,不妨回头看看,或许别有洞天。”
“好一个别有洞天!”
周老朗声大笑,似乎对陈谦这番话极对胃口,在这个浮躁的京城,能有这份心性的年轻人不多了。
他一边收拾棋子,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道:
“来来来,今日老夫做东,咱们好好手谈几局!这回可不能再让你钻空子了!”
“恭敬不如从命。”
第139章 做大做强
“啪!”
一枚黑子落下,声音清脆,在有些嘈杂的棋馆里并不显眼。
周老捻着胡须,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这一步棋的后手,嘴里却看似随意地叹了口气:
“最近真是有够麻烦的。”
陈谦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神色不动:
“周老何出此言?”
周老压低了声音,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
“你是刚来,可能不知道。前两天出了桩怪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棋盘上点了点:
“死了两个人。一个是在集市卖菜的寡妇,一个是平日里捡破烂的孤儿。都是没根没底的苦命人。”
陈谦微微挑眉:“京城大了,每天都有冻死饿死的,有什么稀奇?”
“若是冻死饿死,倒也罢了,那是命。”
周老摇了摇头,眼中透出一股恶寒:
“可这两个人,死得太惨了。”
“官差发现的时候,尸体还是热的,但整个人……瘪了。”
“瘪了?”
“对,就像是被掏空的布袋子。”周老比划了一下肚子,“被人开了膛,四肢的骨头被抽走了,五脏六腑更是被掏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不剩。就剩下一层皮包着个空架子,扔在臭水沟里。”
“天监司的人去看了一眼,说是遇到了练邪功的疯子,也没个下文。”
陈谦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掏空内脏?抽走骨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那里也是空的。
这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荒谬。
“许是哪路邪修路过吧。”
陈谦落下一子,语气平淡:“这世道,活人有时候比死人还像鬼。咱们小老百姓,顾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便是。”
“也是,也是。”
周老叹了口气,不再多言,继续专注于棋局。
……
两日后,午后。
陈谦再次来到棋棺。
刚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往日里喧闹的棋馆,今日竟有些沉闷。
周老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残局,却迟迟没有落子。
“周老,怎么了?”陈谦坐下。
周老抬起头,脸色有些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恐:
“又死了一个。”
“谁?”
“城南‘锦绣布庄’的一个小学徒。”
“昨晚失踪的,人是今早在后院的染缸里发现的。”
“一样的死法。”
“四肢被卸,内脏全空。整个人被泡在染料里,捞出来的时候,像是一张红色的皮影。”
“现在那片地儿都闹得人心惶惶,家家户户天没黑就闭门不出,生怕自家孩子遭了毒手。”
陈谦沉默了片刻。
“查到什么了吗?”陈谦随口问道。
“查?怎么查?”
周老苦笑:“天监司倒是派人去了,但那凶手来无影去无踪,连个脚印都没留下。有人说是妖魔吃人,有人说是权贵炼丹……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小陈啊,你住在西市那种偏僻地方,晚上可千万别乱跑。”
“多谢提醒。”
陈谦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
他晚上可从不出门,并没有打算去管这闲事。
自身都难保,哪有精力去当什么大侠?
“不管是谁在练功,只要别惹到我头上就行。”
陈谦喝完杯中茶,起身告辞。
回到“陈氏扎纸”铺。
刚一推开门,陈谦就愣住了。
往日里冷冷清清的铺子里,竟然站着两个客人。
是一对穿着素服的中年夫妇,眼睛红肿,显然是刚哭过。
“掌柜的,你这儿……有童男童女吗?”
妇人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要扎得好看点的,我儿……我儿生前喜欢热闹。”
陈谦心中一动,目光扫过妇人手中的白布包,隐约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