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看吴鉴之,看到的是他轻浮的步伐、放肆的笑声和那一脸纵欲过度的苍白。
但在陈谦眼中,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面。
先看神情与肢体。
左手搂着那女子,看似是在轻薄调笑,实则那只手的手背青筋微凸,肌肉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
那不是沉溺温柔乡的姿势,而是一个随时可以推开女子作为肉盾的防御姿态。
其次他笑得张狂放肆。
但真正的欢笑,眼角的‘鱼尾纹’会自然收缩。
可他的眼角肌肉僵硬平滑,那是皮笑肉不笑。
那双眸子在扫视四周时,瞳孔缩放的频率极快。
最后,是呼吸。
常人大笑、说话、行走,气息必乱。
可他一路走来,笑声不断,胸腹的起伏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与他养身诀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谦收回目光,脸上显出几分凝重,低声道:
“此人……不简单。”
“不简单?”周铁一愣,“陈先生何出此言?”
陈谦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刚才有流民差点撞到他,他的护卫都吓了一跳,心跳加速。但他……心跳平稳如一,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过半拍。”
“至少此人……收敛心神、表面功夫,相当了得。”
陈谦察言观色的能力向来是他拿手绝活,可如今却有了一丝不同。
以往他看人,看的是情绪,是破绽。
而看这吴鉴之,还用之前的方法,明显是不行的。
这或许也是经验值不够的关系。
正搂着美人调笑的吴鉴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在经过栈桥转角的时候,脑袋看似随意地向这边偏了一下。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隔着十几丈的距离,陈谦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精芒。
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
仅仅一秒。
吴鉴之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错觉。
他低下头,在那妖娆女子的脸上亲了一口,引得女子娇笑连连,随后与那几名同伴谈笑风生,大摇大摆地登上了早已备好的豪华马车,扬长而去。
“有意思。”
陈谦嘴角微扬,心中给这个名字打了个重点标记。
京城果然藏龙卧虎,还没进城门,就碰上这么一个演戏的高手。
“这种人,要么所图甚大,要么……处境极危,不得不藏拙。”
……
待那群权贵走后,码头才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陈先生,赵县尉,官船到了。”
周铁引着众人走向另一侧的泊位。
那里停泊着一艘中型的官船,虽然比不上定远侯的楼船奢华,但胜在坚固平稳,船身上漆着特有的黑色猛虎图腾,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专门为来往的官方人员和押送重要物资准备的快船。
陈谦背着那个巨大的竹篓,拒绝了兵丁的帮忙,脚步稳健地踏上了甲板。
竹篓里,大米等一众鼠鼠虽然被晃得有些晕船,但在陈谦的安抚下,倒也老实,没有发出什么异响。
“扬帆!起航!”
随着艄公一声号子,官船缓缓离岸,驶入了那茫茫的淮水之中。
淮水宽阔,这一段水域更是号称“八百里烟波”。
按照行程,船需顺流而下,行驶约莫三个时辰,方能到达对岸的渡口。
起初,江面上还能看到些许过往的渔船和客商。
但随着官船驶入江心,四周变得越来越空旷,也越来越……阴沉。
薄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浓,像是一团团灰色的棉絮,将整艘船包裹在内。
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暗下来,厚重的灰色云层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塌陷,将这孤舟压入水底。
陈谦独自一人站在甲板的船头。
江风变得湿冷刺骨,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水面。
淮水浑浊,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暗黄色。
那水流湍急,打着一个个巨大的漩涡,翻涌着浑浊的泥沙,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黄汤。
但在这黄汤之下,陈谦却感觉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这并非因为他不会水,而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战栗。
类似深海恐惧的感觉。
他感觉这浑浊的江水不仅仅像是水,而是一层厚重的帷幕,帷幕之下,隐藏着无数的庞然大物,正在那无光的深渊里,悄无声息地游弋。
“这水有点不对劲儿。”
陈谦抓着船舷的手微微收紧。
除了风声和浪涛拍打船身的声音,他隐约听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又真实存在的……摩擦声。
沙……沙……
像是巨大的鳞片刮擦过船底的龙骨。
“有什么东西在船底下?”
陈谦心中一凛。
他探出身子,极力想要看穿那浑浊的水面。
【夜视】
视线穿透了表层的泥沙,向着深处延伸。
在那浑黄与漆黑交织的深处,仿佛有一个个巨大的阴影在缓缓移动,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聚拢,时而消散,像是由无数尸体纠缠而成的水草团。
突然。
陈谦的目光猛地一凝。
就在距离船舷不到三丈远的水面上,那翻滚的浪花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
那是一个黑乎乎、圆溜溜的物体,随着波浪起伏,半沉半浮。
起初看去,像是一截枯木,又像是一个被泡涨了的黑色皮球。
但下一秒。
那个“皮球”转了过来。
眼睛!
那是一双眼睛!
没有眼睑,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灰色的晶状体,中间竖着一道细细的黑色裂缝。
那绝不是人的眼睛!
它有人头大小,孤零零地浮在浑黄的江水上,就像是江水本身长出了一只眼。
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陈谦,盯着船上的每一个人。
眼神中充满凶残、贪婪,并且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与好奇。
就像是一个顽童,正蹲在水缸边,观察着缸里即将溺死的蚂蚁。
“那是什么?”
陈谦下意识摁在刀柄上。
然而,就在他眨眼的一瞬间。
“哗啦。”
一个浪头打来。
那个黑色的东西,连同那双诡异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江面依旧波涛汹涌,浑黄的江水打着旋儿,像是在嘲笑陈谦的幻觉。
“看错了吗?”
陈谦死死盯着那片水域,后背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
绝对不是看错。
“水猴子?伥鬼?还是……”
甲板上的风带着一股湿濡的腥气,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江面只剩下一圈圈浑浊的涟漪,仿佛刚才那对视只是一场错觉。
“陈先生,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周铁按着腰间的佩刀,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他见陈谦死死盯着江面,神色紧绷,不由得也走到栏杆旁,向着那浑黄的江水望去。
“没什么。”
陈谦缓缓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那股翻涌的浊气吐出,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
“只是觉得这淮水……似乎太活了一些。刚才恍惚间,仿佛看到水底下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在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