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是最丧心病狂之辈,也做不出真把这群难民当妖邪处置,用来炼丹制器。
因为这些人本质上没有踏入修行,和正常的百姓压根没区别。
若这种事情传出去,很可能会影响到仙人的香火。
所以在半世仙家内,也是明令禁止的。
“他就不怕坏了齐家的名声?!”众人在短暂惊愕后,神情全都陷入震怒。
“所以才要让咱们来办。”苏景慈自嘲一笑。
“我明白了,肯定是齐寒山欲要对付小妖王,借此横压同辈,却又忌惮小妖王的凶名,担心底蕴不足……”
丁贤喃喃出声,瞳孔轻颤:“师父,这种事情,咱们可不能做啊,可有转圜的法子?”
那不是几千过万,而是上百万的同族,很可能还会更多。
“呼。”
苏景慈凝望桌案,沉默许久后,终于是轻声道:“他确实不希望此事外泄,也不想让别的仙裔知道,但也仅仅是不希望而已,并非畏惧。”
“齐寒山刻意没让余家人参与进来,前去剿妖的除了齐家仙裔,便是斩妖司。”
“就算我等不做,也救不得百万妖民,因为他会自己动手,最多结束以后拿出些好处给另外两位天骄,用来堵众人之口。”
屋内只剩下总兵沙哑的嗓音。
丁贤等人全都一言不发地听着,直到对方讲完以后,他们身子僵硬许久,最后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苏景慈不仅是众人的上司,还是他们的师父。
两层身份的重压下,这群斩妖大将仍旧是选择了拒绝。
换做旁人,或许会感到恼怒,这代表着手下人有些失控。
苏景慈眼底却是涌现了几分欣慰。
他当初从校尉中挑出来的这批人,现在正用实际行动向他证明,自己并没有看错过谁。
但欣慰之余,更多的却是汹涌淹没而来的无力感。
既是上级,又是长辈。
苏景慈却发现自己完全没办法改变什么。
他亲身教会了这群弟子,修行之后究竟该做什么,却无法践行当初的话语。
“既然如此,那你们便想办法散去吧。”
他长出一口气,移开了眸光,盯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尔等在雍州生活这些年,皆是族中的靠山,妻儿亲眷皆在身边,时间不多了,要走就得尽快,做事细致点,别被人发现了。”
“那师父您呢?”丁贤完全没想到,事情居然会严重到此般地步。
“齐寒山找到的那条路,既能让我们潜入进去,自然也能让人把里面的难民迁移出来……或许不会有很多,带一个算一个吧。”
苏景慈收起了桌上的小旗。
他脸上的怅然缓缓褪去,唇角多了一抹感慨笑容:“为师骑在墙上这么多年,总算到了要跌下去的时候。”
“幸运的是……”苏景慈眼底的烛火渐渐明亮,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我还能选择跌向哪边。”
他转过头,看向群情激愤的徒弟们,抬掌拦住了众人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苏景慈并不想用恩情之类的东西,来裹挟弟子陪着自己去冒险,也不愿意利用他们此刻的怒火。
如果真有人在深思熟虑以后,依旧愿意做点什么。
他到时候自会在城外等待。
“都先回去吧。”
苏景慈挥袖推开屋门,停止了这场交谈。
这么多年下来,他是真的有些累了。
屋内人群此刻的神情,像极了总兵刚从齐寒山那里退出来的时候,恍惚中又携着几分绝望。
“嗯?”
阮湘灵有些好奇的朝屋内张望,然后便是感觉到气氛间的浓郁压抑。
这是什么情况?
若水妖君虽是位列榜首的大妖,但也不至于让师兄们变成这个样子吧。
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被这情绪所感染,阮湘灵默默将问话声给给重新咽了回去,老老实实的等待着众人出来。
“先走吧。”
丁贤用力攥握着五指,强行按捺住汹涌的心绪,转过身子朝屋外走去。
然而,几位斩妖大将还未离开屋子,便是看见外面的常奕朝着公房走来。
“常师弟,莫要多事,跟你没关系。”丁贤摇摇头。
对方也算是十足的倒霉蛋了,好不容易攀上了总兵的关系,还没来得及经受培养,脚下的道途便是突兀断绝。
所幸还没人知晓这孩子和师父的关系。
对方只要尽快抽出身去,至少还能在斩妖司继续当个校尉。
“师兄。”
常奕点点头,目光却是绕过众人,落在了桌案后的总兵身上。
他就知道,林大哥绝不会毫无缘由的给自己递眼色。
原来真的出了问题。
“别闹。”
阮湘灵赶忙伸手去拉他。
平日里木讷也就罢了,这种时候,还是得有点眼力见的。
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常奕却是避开了阮湘灵探来的手掌,神情如常的踏入了公房,走到那桌案前方。
“还有事?”
苏景慈现在心力交瘁,已经没功夫再去在意这些旁人安插在自己身旁的棋子。
他平静的瞥了黑炭头一眼:“说。”
“晚辈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出来,您遇到了麻烦。”
常奕不卑不亢的拱手行礼。
闻言,丁贤几人顿时哑然,此刻可不是献殷勤的时候。
况且但凡是长了个眼睛,哪能看不出来气氛的古怪,这好像也不值得卖弄吧。
“呵。”
苏景慈忽然低笑了一声,收回了目光:“然后呢?”
有了先前的两次经历,他已经不会再暴露任何情绪给陌生人。
“或许,我能帮您。”
常奕放下双掌,并没有因为总兵的冷淡态度便感到胆怯。
相反,他的嗓音竟是显得坚定万分。
只可惜,再坚定的表现,搭配上他筑基期的修为,也毫无说服力。
众人在感觉错愕之余,只觉得荒谬万分。
阮湘灵更是怀疑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
苏景慈双眸微眯。
要知道,常奕刚才可是亲眼目睹自己从齐寒山的屋子里出来。
只要对方不是蠢货,便该知晓,无论他身后站着的是余笙还是林舒,代表的是山神还是齐家。
那两人都还太过青涩,完全没资格和齐寒山站在同一层面上。
难道自己猜错了,这枚棋子之主另有其人?
“你们先出去。”
这位总兵的神情突然冷漠了许多,挥手祭出灵力,将其余人尽数推出了屋子,顺势重重的关上了门。
砰!
沉闷的砸门音中。
苏景慈不急不缓的站起了身子:“你在代表谁跟我说话?”
屋内只剩下两人。
常奕只觉雄浑的压迫感仿佛要将自己吞噬。
他却始终保持着镇静,轻声道:“不能说。”
“你想借此事获得什么?”总兵再问。
“不能说。”
“……”
苏景慈差点被气笑了,沉声道:“那你有什么是能说的?”
常奕咽了咽喉咙:“我能说的就是,如果您遇到了麻烦,又恰巧没有其他的选择,或许可以考虑一下告诉我。”
“告诉你?你可知道是谁给我的麻烦,你身后那人,能管得了这般事?”
总兵已经逐渐失去了耐心。
他正准备将此子赶出斩妖司,却见这年轻人低头沉思几息后,重新抬起头来,神情也变得愈发认真。
“如果是今日殿堂之中的人,那我就能管。”
常奕并非信口开河,而是仔细思索过。
林大哥是先看见了开会时的阵仗,然后才给自己递的眼色。
“好大的口气。”
苏景慈怔了许久,无奈坐回了位置上。
他是真的想不通,放眼整个雍州,除去半世仙人和那些行踪不定的元婴老祖外,到底有谁敢自认能压齐寒山一头。
但常奕有一句话是对的。
那就是自己真的没有选择了。
情况已经是最坏,又还能坏到哪里去?
只要别牵连旁人,不透露那些致命的秘密,或许真的可以考虑尝试着接触一下对方身后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