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薛蝉!”
早在杨怀虚和刘昭武出发之前,霜云府就已经去信广灵府,欲要调来惊蛰上仙座下的掌山大弟子。
此刻,青鸾行宫接连发出金令。
杨家族裔乃是火灵雀化身,在霜云府向来是地位崇高,权势滔滔,现在却被当成了信差来用。
他们接连而出,手持金令,挥动着一双火翼,朝着城外疾驰而去,神情间不敢有丝毫不满。
传令这种事情,其实一次就够了。
就算担心薛蝉不知情况紧急,在路上多耽搁了些时日,顶多再发道金令去催促一下,又哪里需要这样连绵不绝的发令。
这只不过是惊蛰上仙宣泄怒气的一种方式。
对于三家仙裔而言,老祖陨落固然令人悲恸,但也就意味着自己等人彻底没了靠山。
当信差总比被暴怒之下的天骄拧掉脑袋要好的多。
况且,他们也是真的感受到了一抹恐惧。
龙脊嶂攻打霜云府这件事,听起来像是个笑话。
身为余惊蛰的手下,在众人眼里,那遥远的边关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幌子罢了,是上仙迈入元婴境界的契机,是随时可以摘下来的果子。
现在,这枚“果子”竟然主动来到了霜云府,而且悍然斩杀了三位散仙老祖。
如此荒谬离奇的事情,让人不得不怀疑,群妖是否真得了失心疯,打算进攻雍州。
它们是受了谁的旨意?
又是哪头凶物在负责指挥?
仙裔们心中清楚,九府沦陷于妖物之手,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因为雍州有两位半世仙家坐镇,元渊妖王已经用行动证明,两位仙人是群妖永远跨越不过去的大山。
但问题在于,自己这群仙裔并非是半世仙人。
在群妖被半世仙降伏以前,他们很有可能已经丧生妖口,成为妖孽犯下的大罪中微不足道的一笔记载。
“该死的余东君!该死的余笙!”
杨家族裔攥紧了金令,满脸怨毒的喃喃自语。
正是这两人争夺权力,才让安仁府沦落到如今的模样,可闯下这般弥天大祸,余笙却反倒独善其身,让霜云府来承担了这后果。
虽说其中也有惊蛰上仙太过招摇,以妖物尸首垒成京观,引动了群妖怒火的原因。
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那两人的不作为,才让妖众们能如此大摇大摆的绕过安仁府,杀到了雍州的腹地。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余东君直至现在还没有音讯,大概率是已经命丧于妖物之手。
跟随他的两百多位仙裔自然也没了活路。
这笔账肯定是要算在余家头上的。
“活该……另一个也别想好过!”
待到此事结束,惊蛰上仙抽出手来,是绝不会轻饶了安仁府的。
准确来说,霜云府三大散仙的陨落,还有诸多散仙族裔的死,都需要有那么一个有足够分量的余家人站出来承担。
这个人毫无疑问,只能是声名鹊起的余笙。
自家老祖的陨落,让杨家族裔心底皆是蒙上了一层前途未卜的茫然,以及对妖众围攻而来的惶恐。
浓郁的压力急需释放。
他们不敢怪罪自家的天骄,又没胆子出城降妖,便只能把怒火宣泄到另外那位素未谋面的安仁府执掌身上。
“止步。”
半空中,忽然响起一道冷淡的嗓音。
这头火灵雀倏然滞住身形,颇有些紧张地朝四周观望。
曾几何时,曾在霜云府风光无限的杨家人,竟然也开始担忧遭到妖物的伏击,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直到看见那道自风中踏出的窈窕身影,这头火灵雀才稳住了心神,顺便又生出些诧异:“您居然已经到这里了?”
女子看上去三四十岁,俏丽的脸庞上已经隐约有了几分岁月洗礼的痕迹。
一身素净道袍,没有任何配饰,唯有腰间挂着柄奢华的宝剑,与其气质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余氏剑。
杨家族裔察觉到了对方身上略显紊乱的气息,不由在心中感叹了几句。
难怪来的这么快,薛蝉分明是在收到传信的第一时间,就没有半刻停歇的催动神鸾三霄诀,不远万里强行赶了过来。
要知道,寻常仙裔也就罢了,若是想成为天骄,在拥有足够的自保之力后,便会刻意减弱与掌山弟子的联系。
首先是为了避免喧宾夺主。
其次便是借此减少资粮,免得他们有望元婴,迈入那个境界后难以控制。
也是要借此让雍州百姓知晓,庇佑他们的乃是山神,而非与他们同根同源的修士。
惊蛰上仙已经有望元婴,不知多少年前,就把薛蝉抛至旁边,很少再与其来往,当条狗似的拴在广灵府,替上仙照看着领地。
如今遇到了麻烦,对方竟还是这般忠心耿耿。
果真是条好狗啊。
杨家族裔虽口称“您”,但那是看在惊蛰上仙的面子。
本质而言,他虽出身散仙家族,却仍旧是仙裔,反观对方,不过是个修士而已,从根子上就差着一截呢。
“给我吧。”
薛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道金令,摩挲片刻后,仔细地收了起来。
哪怕这已经是收到的第十八块令牌,她却丝毫不觉厌烦,反而满心欢喜。
多年下来,师尊终于又想起了自己。
她再次有了作用。
烬河,噬月……龙脊嶂?
薛蝉缓缓抬眸,瞳孔中泛起凉意。
她自会以手中之剑,替师尊扫平元婴道途上的一切障碍。
什么跳梁小丑,也配对惊蛰生出歹意?
……
“阿嚏!”
乾坤书院,闲云阁。
名为闲云,实则昼夜不休。
余笙对于俗世的了解太浅太薄,若是效仿其余仙裔,做个趴在安仁府上吸血的蛆虫,自然可以坐在山长的位置上悠哉游哉。
但她想要做的,乃是把这座府城改造成自己想象中的桃源。
目标过于宏大,需要学习的东西也就更多了。
她突然打了个喷嚏,有些疑惑地从堆积如小山的卷宗里抬起头来,揉了揉鼻子。
“肯定是林舒想我了!”
姑娘笃定地点点头,于是忙里偷闲的取出纸笔,将近日的烦恼和思念都写在了信上。
有精血的存在,她根本没必要写信。
但为了不打扰到林舒,导致对方做事时还得惦记着安仁府,小鸡崽便选择了以这样的方式来缓解内心的情绪。
她咬着笔头,迟疑几息,又将写下的烦恼也给涂抹掉,纸上便只剩下了思念。
“……”
顾南枝安静地看着,并没有督促这位仙人继续处理卷宗。
相反,她其实更想让这姑娘出去走走。
哪怕仙裔的精力旺盛,对方又是金丹境的强者,但精神上的疲倦,又如何能用法力去消解。
铁打的身子骨,也架不住这样糟蹋。
就在这时,两道熟悉的身影略显仓促的踏入了阁楼,正是阮家兄妹。
两人还罕见的带上了常奕,这黑炭头就乖乖的站在门外。
兄妹俩脸上皆是噙着喜色,抱拳道:“回禀上仙……总兵来了。”
“啊?”
余笙将纸笔收起。
换作从前,她定然会感到有些慌乱。
毕竟自己本质上是一头小妖怪,对那执掌斩妖司的存在,心里难免存着几分惧怕。
更何况是突然来访,完全没有给人准备的时间。
但现在,她却是迅速回过神,轻点下颌道:“知道了,先安排人引总兵稍微歇息一会儿,我收拾好了就过去。”
与从前的故作老成不同。
如今的沉稳,来源于她对自己身份的清楚认知,也渐渐搞明白了要如何借用这身份,去与仙门的人打交道。
“遵命!”
阮家兄妹快步退出阁楼。
对他们而言,师父的到来,极有可能替余笙仙人缓解部分压力,也能让安仁府的百姓安心许多。
这绝对是一件好事。
“柯伯,您怎么看?”
余笙回过头,看向了身后那隐藏在阴影中的枯瘦身影。
夜鬼妖君沉吟几息:“苏景慈身为雍州总兵,他的理念向来是抗妖而非降妖,这也是此人被齐家排挤的原因。”
降妖,就譬如雷守仁这般,派遣麾下偏将校尉,主动走出九府,寻山望气,去追捕大小妖物的踪迹。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能挣更多的功绩,让手下人能更快的升迁。
至于危险嘛,至少在龙脊嶂事件之前,妖物其实大多都处于避让状态,而且斩妖司也不是傻子,他们敢于派兵前去剿灭的,更不可能是什么大妖。
反观抗妖,一字之差,举动却全然不同。
这位雍州总兵,更倾向于让麾下坐镇九府,守而不出,避免妖邪祸害四方百姓。
再加上他叫做苏景慈,私底下有不少偏将校尉,乃至于斩妖大将,都以“慈不掌兵”去讥讽对方。
如非此人是齐公子的掌山弟子,恐怕早就被人从总兵的位置上赶下来了。
但站在妖物这边去看,在元渊妖王失踪以后,雍州群妖尚能有个苟延残喘的机会,都得感谢下这位总兵较为保守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