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那些半世仙家的天骄外,便是金丹境的仙裔,也要给他们几分薄面。
譬如余明轩副山长的主动迎接,又或者余东君山长专门为其召开的大会,无一不是在验证着这一点。
但现在,这柄剑却是被弃如敝屣的扔在了矮山上。
“这是谁的剑?”
讲师学子们突然惊叫出声,茫然四顾。
其实先前的那道剑影,早已给出了答案,毕竟整个安仁府中说是有三位余家掌山,能施展出鸾皇七圣剑诀的却仅有一人而已。
但这答案太过恐怖,故而众人还抱有些许侥幸。
他们先是看向了从书院门口走来的那道身影,芸师姐从外面风尘仆仆归来,但腰间仍旧挂着余氏剑。
众人又接连回头,看向从雅致院落闻讯而来的师徒两人。
只见余笙和林舒皆是诧异抬眸朝山上看去,而林师兄的腰间,同样佩着一柄宝剑。
既然不是这两位的佩剑,那匾额中的这柄仙剑,其主人的身份就再明了不过了。
“钱师兄还剑于安仁府……芸师姐,莫非是斩妖出变故了,钱师兄心神受挫,故而行下这般冲动之举?”
讲师们本能地开始替钱亦儒找起了借口。
始终不肯往那最让人胆寒的方向去想。
在众目睽睽之下,芸娘略微低下头,轻叹一口气:“钱师兄就是那个变故,他叛妖了。”
细微柔弱的声音,却犹如惊雷般在场间炸开!
空中掠来的几道身影微微滞住,看着瞬间慌乱起来的文武两院,一时间脸色铁青,许久说不出话来。
余东君都已经做好了以夜鬼妖君的首级,来安抚满城人心的准备。
由于近日斩妖司遇到的情况确实古怪,他甚至在心中留下了余地,可以接受损失一到两位金丹修士。
但他却从来没想过,自己等回来的会是一记鸾皇七圣剑诀!
“……”
余笙蓦地回头朝旁边看去。
她呆呆盯着俊俏青年,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变故。
先前在开会的时候,林舒教自己说的那些话,她本来是懵懵懂懂的难以理解,只是照做而已。
但现在,小鸡崽子好像逐渐想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在明知钱亦儒不可能答应的情况下,还要尝试着招揽对方,那是因为林舒早就看出了这人的不对劲!
“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到底是什么情况!山长呢,山长知晓此事吗?”
书院变得慌乱聒噪至极,恐惧的情绪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余东君悬于天幕当中,忽然便体会到了明轩当时的感觉。
随着观星阁被轰塌,事态迅速扩散,根本就没给他留下出手控制的余地。
他身为金丹后期仙裔,乾坤书院的山长,此刻面对下方躁动的局面,竟是发自内心的感受到了一抹无力。
钱亦儒,叛妖了……
余东君深深吸气,强行按捺住紊乱的心绪,沉声道:“尔等尽数散去,芸娘,你随本座过来,讲明事情缘由。”
无论发生了什么,如此丑事,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
若真让众人知晓了事情经过,自己往后还如何在安仁府立足!
“都在胡说什么,快回去!”
剩下的两位副山长连忙落下,开始帮忙镇住局面,斥责着驱散众人。
讲师学子们皆是神情怔然,欲要探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又没人敢忤逆这位尊贵的山长。
“支棱起来。”林舒淡然的嗓音传入余笙脑海。
“我,我有点紧张。”余笙结结巴巴道,当着满院学子的面,她怯生的老毛病又犯了。
“……”
林舒沉默一瞬,叹气道:“就按当初在边关的时候,你学我的样子。”
虽然很不想承认对方学的那个鬼样子是自己。
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那种讨打的模样还是挺合适的。
闻言,余笙愣了片刻,随即攥紧小拳头:“我懂了!”
“随本座来。”
余东君压制着心中怒火,表面仍是平静如水的模样。
他已经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刻略微挥袖,祭出法力欲要卷走芸娘。
绝不能让这小辈在大庭广众下胡言乱语,只要回到清净地方慢慢商议,总有解决的法子。
轰!轰!
就在这时,他挥出的那道法力却被隔空震散。
沉闷碰撞声中,余东君脸色微变,倏然垂眸朝着山下看去。
“你想带本座的弟子去哪里?”
清冷话音在场间响起,在诸多讲师学子呆滞的注视下,余笙踱步走出了人群。
她脸上看不出喜怒,安静眺望着空中的数道身影:“是不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将其按下去,藏起来,事情就不存在了?”
短短两句话,却是蕴足了锋芒和讥讽,丝毫没给这位山长留面子。
苍老身影悬于苍穹,神情暴怒。
容颜绝美的年轻姑娘负手而立,略微抬起下颌,眸光锐利。
两人身着同样华美的青翎衣衫,衣袖在倏然暴动的法力中肆意卷动,顿时变成了场间的焦点。
剩下的两位副山长动作微滞,渐渐停下了驱散人群的动作。
心中不由叫苦连连。
山长连续的打压,终于是引来了反噬,抓住这么好一个机会,那位年轻天骄怎么可能不借势发难!
“余笙!”
余东君低吼一声,脸色黑沉:“无论发生了什么,安仁府之事,都无需你来插手。”
这该死的蠢物,难道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吗?
此时此刻,竟然还要造次!
闻言,余笙突然笑了,扬起的唇角泛着丝丝寒意,眸光更是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你先前便是这样说的,本座也认了,任由你独自胡闹。”
“但现在,都让人一剑斩进书院来了,我身为余家族裔,总该有知晓缘由的资格,别忘了,这是余家的安仁府,不是你余东君的安仁府。”
余笙侧眸朝远处的芸娘看去,随意道:“无需遮掩,你径直说来便是,本座倒想知晓,我余家行事,有什么是见不得人的。”
闻言,众人齐齐噤声,全都把目光投向了芸娘。
“我等奉山长之令,以钱师兄为首,率领斩妖司雷守仁及其两位偏将,还有陈家的子珩前辈,共同进往妖山,欲要斩杀夜鬼妖君。”
芸娘抿了抿唇,继续道:“就在看见两位妖君之时,钱师兄忽然施展剑诀,联手两位妖君,将诸位前辈尽数斩杀。”
她讲得极为简洁,但已经足够在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
仅是两句话,便代表着安仁府少了整整五位金丹境的镇守,这都不是谈论损失如何严重的问题了,如今的安仁大府,近乎处于失守的状态!
“把所有修士前辈汇聚起来,然后一次性送往妖山,其中最强者,乃是已经叛妖的掌山弟子……”
众人喃喃自语,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空中的苍老身影。
如果说这个举动有些冲动,但勉强还能解释为斩妖决心强大,那在做出这个安排后,居然连参与修士的底细都没有排查清楚,那就真的太蠢了。
山长多年未出,威望极重。
但对方好不容易现身主持大局,所做之事,却让那威望如山崩般倾塌殆尽。
“你不要一副质问的口吻,老夫还没与你算账,其他人都死了,偏偏你这徒儿回来了,难道就不显得诡异吗!”
余东君呼吸粗重,咆哮出声:“你又待如何解释?”
他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在此事上再怎么也摘不干净,干脆直接攻讦余笙本身,想要将这小辈一起拉入水中。
此言一出,莫说讲师学子,就连那两位副山长的脸色都略显古怪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山长。
“你的意思是,我这筑基期的徒儿,毁了你的斩妖大计,导致数位金丹陨落妖山?”
余笙不仅没有解释,眼中反而涌现几分意味深长:“好,本座建议你给朝廷的奏报上就这样写,我就看一位筑基修士的肩膀,能不能扛得起这些金丹修士的性命。”
“……”
两位副山长讪讪收回目光。
推卸责任也不是这样推的,好歹得看看对方有没有这个资格啊。
这根本无关芸娘自己是什么想法,就算她站出来说整件事情都是她一手谋划的又能怎么样?
对方虽是掌山弟子,但修为实在太低了,在那群人面前,旁人随便吐一口气都能碾死她,她就算拼上性命又能决定什么。
就如余笙所说,山长莫非还能把责任抛到她身上去?
她有什么资格,又能拿什么东西来扛?
至于此女安全回到城中,其中有没有什么猫腻,那是余笙该去探查的事情,跟这次斩妖行动根本扯不上关系。
“钱师兄欲要带我一起投入妖门。”
芸娘声音细微的解释道:“我已拜入余笙师尊门下,所以没有答应,念及同门情谊,钱师兄放我回来了,也是想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其实她的解释都有些多余。
但众人还是疑惑的看了过来。
余东君显然也反应过来了自己的失误,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强撑着冷脸问道:“什么话?”
“他说,此仇尚未了结,还请山长在府中静候。”
芸娘的一句话,直接让场间陷入死寂。
钱亦儒的叛逃,不仅是安仁府少了一位镇守,也意味着周遭多出了一头大妖。
先前那杀机毕露的剑气,既然可以轰塌摘星阁,也就能随时随地取走谁的性命。
“放肆!”
闻言,余东君脸色大变,忌惮的看向匾额上那柄仙剑。
直至此刻他才反应过来,有了钱亦儒的助力,周遭群妖已经拥有了威胁到他这位山长的能力。
甚至……几头大妖联起手来,直接杀入安仁府城也不是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