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以古木本身的枝干为框架。
结构稳固而隐蔽,充斥着某种超越凡俗的工艺感。
木屋最高层,观景平台上。
尼科洛坐在一把由翠绿枝条编织而成的摇椅上。
他身形硕长,棕色的短发微微卷曲。
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停在他面前一张矮几上的白毛鹰的背羽。
白鹰安静地伫立着。
金色的眼瞳半开半阖,享受着主人的抚触。
尼科洛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投向木屋外无边无际的灰白色雾海。
“这支叛军势力的背后究竟站着什么人?”
他低声自语,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疑惑。
“竟然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以近乎摧枯拉朽之势,将传承近五百年的芬萨王国彻底掀翻。”
“芬萨王国……虽然放在环岛之中不算顶尖,但那位国王手持秘宝,实力绝对不容小觑,即便是我,想要击败他也需费一番手脚,更遑论彻底击杀,还要应付整个王国的反扑……”
尼科洛来到这片被帝国巫师学院命名为“翡翠岛”的环岛大陆,担任监察者已有数年光景。
对于脚下这片土地曾经的统治者——芬萨王国及其亚瑟王室。
他有着远超常人的了解。
因为他研究过这个王国的历史,也评估过王室的实力。
在他的评估中,亚瑟王室凭借秘宝和数百年的积累,在这片大陆上应当稳如磐石才对。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个略显意外的答案。
当然,从宏观角度看,环岛上的某个王国改朝换代,在尼科洛阅读过的浩瀚卷帙中,实在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环绕帝国的上千座大小环岛,如同星罗棋布的岛屿。
其上王国、公国、城邦林立。
战争、叛乱、颠覆,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不同的角落上演。
王朝更迭,在帝国加载的关于环岛的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浪花。
但这一次,有所不同。
因为这一切,发生在他尼科洛的监察任期内,发生在他的眼皮底下。
书本上冷冰冰的记录,与亲身感知到一座王国被颠覆,这种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这不是历史长河中寻常的浪花。
更是很可能影响他监察任务的“变量”。
更关键的是,这支叛军势力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超出了寻常叛乱的范畴。
他们能击杀持有秘宝的亚瑟十三世。
能近乎全歼王室的超凡力量,能如此迅速的掌控这片大陆广袤的领土……
这意味着,这股势力的顶层战力。
已经拥有了可以威胁到他尼科洛本人的能力。
这里是偏远的环岛。
不是秩序森严、强者林立的帝国本土。
他虽然出身帝国,但毕竟孤身在此。
尼科洛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更明白远水解不了近渴。
帝国巫师学院的招牌固然能吓退绝大多数无知者。
但对于这支刚刚崛起,正野心勃勃的环岛新贵来说,这个招牌的威慑力到底多大,或许得打个问号。
帝国不可能因为一个边缘王国的内乱而大动干戈。
他背后的巫师学院也不可能因为他一个监察者与当地势力的冲突,就派遣大军前来报复。
万一这个势力真要对他出手,那就有些不妙了。
尼科洛抚摸着白鹰羽毛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就是他在得知王都陷落,黎明王国宣告成立后,立刻以监察者身份发出那封表明他没有任何敌意的信件的原因。
他不想无缘无故被卷入场莫名其妙的冲突。
尤其是当对方看起来颇有实力且意图不明的时候。
先观察,再判断。
这是他作为学院派巫师长久以来保持的习惯。
“再等等看吧,时间会揭示更多。”
尼科洛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要将胸中的些许疑虑排出。
“方舟的停靠日期将近,届时,翡翠岛这片大陆上新旧势力交替的秘密,以及这个黎明王国的成色,恐怕很难完全隐藏。”
“时间流逝之下,所有事情都会清晰起来。”
想到这里,尼科洛微微摇了摇头。
眼中浮现出一抹混合着期待与淡然的神色。
对他而言,这片大陆上的王国更迭,虽然意外,但也仅此而已。
在更宏大的叙事面前,这不过只是一个需要记录在案的观测事件。
他的未来与追求,始终不会与这座岛屿有关。
下一刻,他停止抚摸,轻轻拍了拍白毛鹰修长而有力的脖颈。
通人性的鹰隼似乎明白主人的意思,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越的啼鸣,展开那对洁白如雪的翅膀,轻盈跃出木屋的平台。
瞬间便化作一道白线,没入了下方无边的、翻涌的灰白色雾海之中,消失不见。
木屋内重归寂静。
尼科洛重新靠回枝条编织的摇椅,闭上双眼。
精神力却如同无形的水波,以木屋为中心,向着雾海深处蔓延而去,继续着他日复一日的冥想与对这片森林某种独特能量韵律的感知记录。
监察者的工作,可不仅仅只是监察这片大陆的势力。
这片土地中本身蕴含的一些秘密,同样是他任务的一部分。
……
时间,再次以它那不紧不慢、却又无可阻挡的步伐悄然滑过。
转眼,又过去了五天。
这五天,对于广袤的黎明王国而言,是表面波涛渐息、水下暗流开始涌动的五天。
得益于马克麾下由绝对忠诚的死士构建起来的垂直管理体系。
王国的秩序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在恢复和重建。
政令从新设立的王都临时内阁发出,通过层层死士节点,迅速传递到每个城池与城镇。
反抗者被无情镇压。
归顺者则被迅速纳入新的管理框架。
虽然核心权力依旧由死士牢牢把控着,但也分出去了一些权利。
基础设施,包括道路与关键桥梁,在死士的监督和征发的民夫劳作下快速修复。
对于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平民而言,头顶的天空换了颜色,统治者的名号从“亚瑟王室”变成了“黎明王国”。
生活似乎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他们不关心坐在王座上的人是亚瑟家族中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们在意的是能不能吃饱,赋税会不会更重。
对大多数平民来说,统治者是谁,似乎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马克建立的新的政权展现出的强大控制力和执行力。
在某种程度上,反而给无数人带来了一种安心感。
至少,混乱结束了。
真正在意权力更迭的,永远不是金字塔底的基石。
而是曾经位于金字塔中上层的那些渴望继续往上爬的人。
旧的贵族阶层,已经在死士军团第一轮的“犁庭扫穴”中几乎被连根拔起、
他们的领地、财富、权势被剥夺。
家族成员或死或逃或沦为阶下囚。
昔日的荣耀与特权烟消云散。
这场变革对旧贵族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而原本的富商、庄园主、贵族领地中的地方豪强、以及一些在旧时代凭借财富、人脉或武力占据一席之地的势力。
则在最初的恐惧与震慑过后,逐渐开始活络起来。
他们中的聪明人,早在第一时间就选择与叛军势力合作了。
献上财富以示忠诚,并且利用自己对贵族领地的熟悉,协助死士们快速稳定局面。
从而在新秩序中找到一个略显尴尬、但至少能保全部分家业甚至获得些许权力的位置。
那些最初选择观望或暗中抵触的,则在死士毫不留情的铁腕打击下,要么迅速“转变态度”。
要么和旧贵族一样,成为历史。
然而,权力的真空一旦出现,就必然有人试图填补进去。
代表芬萨王国的旧的秩序被彻底砸碎。
如今新时代的规则尚未完全固化。
在这中间产生的巨大缝隙,就是野心的温床。
躁动,在新王国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如同地底涌动的暗流,逐渐滋生汇聚。
许多侥幸躲过死士残酷清洗的“野心家”们——他们可能是曾经芬萨王国中没有获得爵位的豪强。
可能是类似黑刃团这样的灰色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