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李明夷突然想到了什么,诧异道:
“我昨日去护国寺求见鉴贞大师,就说了故园准备行动救人,那时前辈您也在寺中,鉴贞大师莫非没说么?”
如果鉴贞说了,那春江夫人完全有时间阻拦秦幼卿假死,或者阻拦自己。
秦幼卿也好奇地看向师父。
春江夫人闻言沉默了下,语气有些幽幽地道:“他没说。”
二人:……
……
……
短暂沉默后,春江夫人忽然释然一笑:
“其实……陛下方才说破坏了我的计划,可实际上,眼下的情况要远比我计划中的更好。”
李明夷一愣。
春江夫人面容柔美,看向秦幼卿的目光带着怜惜:
“若幼卿假死,虽可挣脱命运,却也意味着要告别亲人,再难与元元等人相见。她将失去公主的身份与名字,终生躲躲藏藏,这不是我想要给她的。”
妇人叹道:
“可是我若直接去找赵晟极要人,虽也有可能成功,但影响却太大。万宝楼不愿卷入两个国家的争斗漩涡中,你明白吗?”
李明夷眼中流露出了然之色。
大宗师早已是超出凡俗之人,什么功名利禄,财富名声,于宗师强者而言都如浮云般。
根本不会在意。
所以如果有可能,是不愿掺和进权力斗争的。
李明夷想了想,道:
“但今夜是由我们故园来施救,您再出手,将秦姑娘从我们手中接走,就要好很多。
哪怕今晚的过程并不完美,您被迫现身与赵晟极冲突,但至少有了故园做缓冲,不至于撕破脸,而秦姑娘今后也不用躲藏。”
秦幼卿听到这里,怔了下,忽然问:
“我……要回国么?”
她这时候才开始思考这件事情。
春江夫人看向少女,目光好似洞悉了她的心思
——秦幼卿原本的确是想回国的,但经过李明夷今夜闯皇宫搭救,再知晓了二人本就有着婚约,心中自然有了别样的想法。
她叹道:“你应该明白,自己没办法留下。”
李明夷也看向少女,冷静理智地点头:
“秦姑娘,回国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故园这个样子,秦幼卿怎么留下?
找个地方藏起来?
且不说其中风险,单单这件事会给春江夫人带来的麻烦都不小。
秦幼卿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有些不舍。
春江夫人忽然说道:“我才想起,还有些事要做,先离开一会。”
说完,她推开车门,轻飘飘地消失在夜色里。
车门自行合拢,只有大黑牛慢腾腾地一点点挪动步子,拖曳着大车往回走。
……
……
车厢中只剩下了一男一女,二人都有些错愕,神情古怪。
联想起了禅房中每次都尿遁离开的鉴贞和尚。
显然,春江夫人只是找了个理由,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烛火扩散开的光晕洒在二人脸上,少女面庞如暖玉。
话题继续。
李明夷同样有点不舍,但他终归还是清醒的,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认真道:
“回去吧,我如今的身份也不好与你相见,回去胤国,总还有见面的一天,等我推翻了赵晟极,拿回丢掉的社稷,一切都会好的。”
秦幼卿冷不防小手被捉,吃了一惊,脸蛋晕红,全然没有了往日在禅房私会时的大方自然。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回抽,期期艾艾,目光躲闪:“你……莫要……”
李明夷笑着说:“有婚约的,你师父又不在,有什么关系?”
秦幼卿苦恼不已,之前也见了许多回,怎么没发现他还有如此无赖的一面?
李明夷调笑完毕,却是主动松开了手,而是身子一转,大大方方地躺在了这宽大的车厢中。
四仰八叉,仰头望着车顶镶嵌的宝石。
秦幼卿怔了怔,忽然也小心翼翼地舒展开双腿,整理了下裙子,同样仰躺在了另外一侧。
二人中间只有一个小桌隔着。
牛车缓慢地行走着,车子微微起伏,二人像是躺在了甲板上,一时静谧无言。
“你真的不去胤国吗?”
竟是秦幼卿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柔柔地飘荡着:
“我知道你手下已经有了不少厉害的人,但想要推翻这个新朝廷,靠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我知道,”李明夷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可以做到,不只是你,你的师父,还有我的舅舅,还有很多很多人,应该都不相信。
但你知道吗,一开始的时候,我身边一个人信的人都没有,但现在,已经有很多人了。”
秦幼卿一怔,她回忆起了每一次私会,少年与她分享的那些新鲜事。
其中总少不了故园的影子。
她虽困在宫中,但通过他的讲述,的确见证了故园一点点壮大起来。
现在想想,简直是个奇迹。
不,从他在那个雪天,改头换面,以谋士的身份出现时,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我知道,”秦幼卿想了想,说道,“我相信你。只是……有些担心。”
李明夷莞尔一笑:“你担心我啊。”
秦幼卿被他搞得一阵羞恼,好好的严肃正经的氛围,都给他插科打诨弄坏了。
“李公子,请自重!”少女愤愤地说。
李明夷歪着头,从小桌子底部的洞洞里看向她的侧脸:“还叫我李公子?”
秦幼卿装傻道:“哦,景平陛下。”
“不是这个,换个别的。”李明夷眨眨眼。
秦幼卿继续装傻:“封于晏?我不知道叫什么。”
“仔细想。”
秦幼卿的侧脸一点点泛红,脸颊滚烫:“我们虽有婚约,但还没拜堂……称呼什么的……”
李明夷无语道:“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叫我明夷。”
秦幼卿意识到被戏弄了,不由气恼地也侧过头,大大的眼睛隔着桌子的洞与他对上,然后发现少年的样子已经恢复成了“李明夷”的模样。
少女琼鼻微皱:“怎么不干脆叫承嗣?”
李明夷道:“你听没听过一个说法,你的先天名字是父母给起的,但你的后天名字可以由自己来起。”
他叫了二十几年李明夷这个名字,但只被叫了极短时间的景平。
就像他用李明夷的样子生活了二十几年,哪怕来到这个世界,对自身的认知也依然不曾改变。
“没听过,但似乎很有趣。”秦幼卿笑着说,“所以这是你给自己起的名字?”
“嗯。”李明夷点头。
然后他认真解释道:
“地火明夷,明在地中,明夷。初‘登天’,后‘入地’,是始之自曜其明,卒之‘明入于地’……日没入地,光明受损,陷入困境。宜遵时养晦,坚守正道,外愚内慧,韬光养晦。”
这个名字当然不是自己起的,而是上辈子机缘巧合电脑录入身份证的时候打错的。
但如今想来,就仿佛冥冥中的某种预兆,他来到这里,应了此句。
“我不知自己为何会陷入这等境地,但我依然不想放弃,你相信我能成功吗?”他问。
秦幼卿眼睛亮亮的,她感受到了少年人眼神中的火,于是点头:
“我相信!”
“那就在胤国等我,”李明夷笑道,“或许用不了多久,不用等到我推翻赵晟极,就也可以去胤国找你。”
为了获得反攻的力量,他迟早要去胤国一趟,拉拢更多的盟友。
而在他的记忆中,就在明年,颂国也会派一支使团北上,建立两国外交。
同样是明年,天下第一武道会也将在胤国神京举行,他曾经相熟,但今生尚未相遇的那些“老朋友”也会到场。
“嗯!”秦幼卿重重地点头,“我等你。”
二人相视一笑。
“哞——”
这时候,大黑牛突然一个加速,二人低呼一声,彼此牵手,抬头望去。
只见巨大的车厢里,另外一道暗门打开了,这里头竟然还有一个小房间,是春江夫人休息的地方。
地上铺着绵软的丝绸被褥。
……
……
春江夫人于夜风中前行着,她走的不快,可每一步却都跨出很远的距离。
此刻,故园的精锐们已在李无上道的掩护下纷纷撤退。
秦重九与黄喜虽有意追敌,但又担心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不敢远离皇宫太远,毕竟抓不到反贼是小,若宫中的贵人们出事是大。
一个想跑,一个不太想追,竟然撤退的十分顺利。
春江夫人身姿飘摇,瞳孔中泛起奇异的光彩,她迅速锁定了某个位置,飘然落在一条巷子里。
很快,巷子前头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黑衣人急促地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