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去哪?
李明夷看了眼天色,放弃了某个目标,转而朝王府返回,他答应白经纶的事不能耽搁。
……
此时此刻,昭庆公主的马车却先一步来到王府大门口。
双胞胎两姐妹各自掀开车帘一角,昭庆神色匆匆,俏脸凝重,紧走几步进了王府。
熊飞正抱着刀鞘坐在院子里,慌忙起身行礼:“公主殿下……”
“王爷在屋中么?”
昭庆打断他询问,得到肯定答复后如风一般掠过,又猛地停下来,转头询问李明夷的下落。
“李先生上午就出门去了。还没回来。”
昭庆得到答案,继续往厢房走,正巧碰到丫鬟端着一盘洗干净的柿子从屋内走出来。
“王爷怎么样?”昭庆问。
丫鬟吓了一跳赶忙行礼,而后期期艾艾地道:
“王爷心情不大好。中午都没吃东西。”
昭庆叹了口气,纤纤玉手接过那盘火红的撒了糖霜的秋柿子,推门进入厢房。
屋内十分安静,卧榻上滕王仰头躺着,双手叠于小腹,脸上盖着一本书,不耐烦的声音从书册底下飘出来:
“都说了不吃,滚蛋啊。”
昭庆挑眉:“你让谁滚?”
滕王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书册从脸上滑落,谄媚道:
“啊,老姐你怎么来啦?”
昭庆走到近前,将柿子放下,侧身坐在卧榻一侧,轻声说:
“中午母妃召我进宫去,与我说了父皇要和亲的意思……你怎么上午没通知我?”
滕王肩膀一垮,挠头道:“不是什么大事……”
昭庆板着脸:“你不听话了。”
滕王顿时有点慌,手足无措的样子:“不是,我就是觉着,觉着……”
昭庆叹了口气,打断他的解释,认真问道:“你怎么想的?”
滕王沉默了下,忽然嬉皮笑脸道:
“能怎么想啊,娶啊,那个秦幼卿还挺好看的,娶个大美人我又不亏,不过父皇未必肯让我和亲就是了……”
昭庆目不转的地盯着他,不说话。
滕王笑容一点点消失,垂下头,苦恼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过成亲,而且我也想找个喜欢的娶了啊,那个秦幼卿是别人的老婆,我又不喜欢……但李先生说,谁娶了就能当储君,我就寻思着……”
昭庆忽然道:
“那你想当储君么?为此不惜娶个不喜欢的女子?”
滕王一时没吭声,他将自己的头发揉成一个鸟窝,低声说:
“其实我明白,这种事没什么选择的,太子那个货虽然可恶,但他……当年,我小的时候,我记得太子其实人还挺好的。
家里大娘虽然和咱们娘亲明争暗斗的,老让太子压我一头,但太子那时候也还是个人……
甚至还故意输给我几回,那时候,他还是有个大哥样子的。
但后来……被爹逼着娶了白姐姐,人一下就变坏了。”
他喃喃道:
“之后,就又轮到了姐你许配给吴所为那王八蛋,我当时就想,那等你嫁过去以后,是不是也会变得和太子那个货一样了?我不喜欢。
如果当储君能改变这一切,那就当好了。做皇帝,多威风。
好在如今姓吴的废了,就挺好的。而现在终于轮到我了,其实……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的,所以,就也还好吧。”
他笑了笑:
“你看爹他当年娶了两个媳妇,不也都一样么?所以这事也算家学渊源了吧,想不想的,也没差别。
我一个男子,要说多抗拒吧,那也太假了……就是觉得,挺对不住那个秦幼卿的,一个姑娘家家的跑这么老远,跟个货一样来回倒手,就显得咱家人挺不是东西的。”
昭庆怔了怔。
姐弟相处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从滕王嘴里听到这么有条理的一番话……
你特么被夺舍了对吧?
什么妖魔鬼怪,快从我弟弟身上下来啊!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的。”昭庆默然片刻说道,“如果你真的不想,那咱们就放弃。”
滕王吃了一惊:“可那样……”
昭庆认真道:“情况会比去年更坏吗?”
“应该不至于……”
“那不就得了?”昭庆微笑着拿起一棵柿子,递给他:
“我不希望自己的幸福被牺牲掉,同样不希望你的幸福被牺牲掉。”
她很清楚,滕王对储君的位置其实没有什么渴求。
过往的追究无非是为了帮她,可倘若自己获得幸福的代价是建立在滕王不幸福之上,那将是不公平的。
“姐,我……”
滕王还想说什么,忽然屋外传来了熊飞的声音:
“李先生?您回来了?”
昭庆精神一震,赶忙站起身来,示意滕王在屋子里歇息,她快步走出房间,看到了院子里的李明夷。
“你们都先出去,本宫要与李先生说些事。”昭庆说道。
……
……
双胞胎与熊飞默默退走。
等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李明夷走过来:“殿下,你知道了?”
“嗯,”昭庆点头,“你……”
“我下午去了一趟白家,”李明夷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太子去退婚了。”
昭庆并不意外,这是她早料定的事情。
她示意李明夷继续说。
李明夷走过来,转了个身,与昭庆一同站在屋檐下,背靠着王府里半人粗木柱。
乌云边缘的金色的夕阳刚好打在他的脸上,如同镀上金箔的佛像。
他将白经纶的话转述了一番,昭庆听完点点头:“白尚书说的有理,那就这样办吧。”
腹黑公主的反应意外的平静淡然。
李明夷略显意外地看向她:
“我必须提醒一句,这种劝阻极大可能无效,白尚书的话也未必全然正确。而若争一争,也许还有机会。”
昭庆同样扭过头,明亮的眸子与他对视:
“我知道你的意思,母妃的意思也是想要我们争。但我的弟弟不是和亲的筹码,我尊重他的意思。”
李明夷追问:
“即便代价是过去这一年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违背贵妃娘娘的意志?也在所不惜?”
昭庆忽然嫣然一笑:
“但吴所为已经废了,不是么?”
李明夷迎着她的目光,读懂了她的心意,他转回头,又捏了捏眉心,这次眉峰舒展了开来:“好。”
昭庆也转回头,望着远处的屋檐,轻声说:
“对不起。让你白忙一场了。”
她指的是这次若失败,李明夷扶持新皇储的难度将会大增,时间也会延迟,这对谋士而言,绝不是好消息。
“没关系,”李明夷语气轻松,甚至惫懒地朝家走去:
“万一有转机呢?我这就去安排,对了,之后的会王爷就不必出席了,我们会办好。”
二人身后的厢房内,窗子并没有关严实,而是留有一条缝隙。
屋内,滕王蜷坐在卧榻上,背靠着窗子,手里捧着剥了皮的黄澄澄的秋柿子,将屋外二人的交谈收入耳中。
他默默地低下头,大口啃食着柿子,甜滋滋的味道却有些发苦。
滕王忽然理解起吴所为来求亲的那段时日,姐姐将自己关在家里不出去的心情了。
天塌下来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
好没用。
……
……
当晚,滕王阵营的重要官员陆续收到了消息,不出所料地大为震动。
徐茂在其中最为难受,没想到刚上船,船就要沉了,但也已再无退路。
消息被局限于小范围内,没有扩散开,李明夷又安排了文允和与白经纶约见的时间地点。
接下来便是这一群臣子想法子去上奏阻拦,李明夷无法参与,也不准备参与。
第二日,他先在王府处理了一些事后,便再一次单骑出门,直奔护国寺。
习惯性地在寺庙中上香,为自己与亲爱的家人祈福后,他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后院禅房外。
名为大头的小沙弥守在禅房外,双手合十:
“施主,今日不是约定的的见面日子。”
“我知道,”李明夷揉了揉小沙弥的光头,笑着往屋子里走,“我来看看大师。”
……
护国寺外,上午正是香客云集的时间,整个寺庙门口百姓往来不绝,其中也不乏京中达官贵人。
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停靠在寺庙大门外,驾车的家丁搬了脚凳放在地上,车厢中一名丫鬟先钻出来,然后白芷才慢条斯理地准备下来。
白芷今天是来烧香还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