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令百官惊诧的是,与颂帝一同出来的,跟在皇帝身后的,赫然还有两人!
一个,正是上任不久的刑部尚书,谢清晏!
另一个,则是昭狱署代署长,高震!
谢清晏神色平静,不见悲喜,而高震一张本就白皙无须的脸,比往日更苍白一些,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
“这是……”
钱唯站在人群中,同样诧异。
“噤声!”尤达将一条鞭子抽打在地板上,群臣这才闭嘴,按照礼仪,口呼恭迎。
颂帝坐上龙椅,谢清晏与高震也来到应有的位置。
“诸卿抬起头来。”
颂帝不见喜怒地说。
群臣抬首,这才发现颂帝脸色同样与以往有所不同。
“相信你们也在疑惑,”颂帝仿佛拉家常般,开口道,“为何谢卿跟随朕出来?也应有人发现了,今日朝会上少了一个人。”
略一停顿,颂帝道:“谢卿,你来说吧。”
“遵旨!”
谢清晏迈步而出,在高震忌恨的目光中,从袖中取出几分文书,朗声道:
“昨夜,兵部侍郎孙行舟乔装易容,偷偷离家,暗中与南周余孽,通缉要犯,异人‘戏师’接头……为刑部与太子府几名修士联手围捕……戏师逃脱,孙行舟被捕入狱……于狱中供认不讳,并供认相关罪证……刑部已取来,随同画押证词,皆在此处!”
话音落下,金銮殿上,群臣愕然。
好似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掀起冲天的水浪。
孙行舟?他便是通敌内鬼!?
不是昭狱署破获的,而是被刑部摘了桃子?
群臣大哗。
任敏中瞪大眼睛,又气又恼:“竟是他,怎会是他……”
沈义与赵知节长舒一口气,露出笑容,压在心头多日的石头终于不翼而飞!
钱唯也懵了。
整个人怔怔地呆愣在原地,傻傻地盯着前方的谢清晏的背影。
大脑一片空白。
周围官员见状,都以为是他终于洗脱嫌疑,太过惊喜,以及内鬼就在身旁的错愕。
可只有钱唯自己知道,他心头的震惊有多么强烈。
孙行舟是内鬼?那自己是谁?我成忠臣了?
等等,戏师是故园的人,即使说,孙行舟去见了故园……钱唯脑海中蓦然浮现灵光,好似明白了什么,却又被更大的疑惑填满。
他恍恍惚惚,不记得接下来朝会的每个细节,只记得谢清晏详细念诵了认罪书,说出诸多细节,都与自己做过的事对得上,又呈上保皇党的书信,这个自己就不知道了。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颂帝当场下令:即刻起,罢黜孙行舟一切官职,全家下狱,秋后问斩,以儆效尤。
当散朝后。
钱唯混在人群中,一步步走出金銮殿时,天已大亮,秋风中,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令他自被查处以来,便冰冷的躯体一点点温暖。
周围,一名名朝臣笑容满面地走来,与他搭话、寒暄,邀请他吃酒。
这一幕,与上朝前的人嫌狗憎对比鲜明。
钱唯又看了眼东方高升的太阳,抿了抿嘴唇。
他回到人间了。
……
……
滕王府。
李明夷一大早就来到总务处,等待消息。
滕王还没回来,他就收到了谢清晏、文允和先后发来的讯息。
得知了早朝上的经过,李明夷心中最后的担忧也散去,略意外于颂帝的雷霆手段,不过仔细想想,证据如此清楚的情况下,也的确没有再横生枝节的可能。
至于钱唯等人,之后是否会受到影响,权力收缩,暂时还不好说。
但人保下来了,便已是大胜。
李明夷当即以心有灵犀,安排戏师等人释放两名鬼谷派弟子,只留下韩三娘。
至于钱唯,他肯定是要亲自去见一回的,不只是拉拢对方,也要确认此人的身份。
不过,这个不急,得过两日才好安排。
诸事安排完毕,他才听到院子里传来滕王咋咋呼呼的声音:
“李先生!李先生!你肯定不知道早朝上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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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王大咧咧的叫喊吸引来所有门客的注意,接着,他高调宣告了早朝上的判罚。
冯遂等人吃惊于孙行舟的定罪,也有人遗憾于此事中,滕王府未能插手,捞取好处。
李明夷故作惊诧,很好地满足了小王爷的表现欲,然后,他又屁颠屁颠去找昭庆讲述消息了。
而等到了中午,昭庆也来了王府,找到李明夷透露了宫中罗贵妃透露的消息:
“皇后这回十分高兴,私下赏赐了知微,这一轮,东宫算是立功了。”
李明夷脸色沉闷,心中笑开了花,不禁想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时,皇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昭庆见他板着脸,会错了意,柔声安慰了几句:
“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内鬼一案,父皇原本就不想我们参与,否则也不会全然不下命令,东宫拿去功劳,便由他去了,太子又不会因为这点功绩便起复。”
李明夷一脸真诚地与昭庆对视:“殿下说的是。”
……
颂帝这回俨然是动了真火,孙行舟的案子一路绿灯,半日里就定了秋斩的死罪,押入刑部死牢。
高震对此无可奈何,只能偃旗息鼓。
官场上的氛围倒是为之一松,而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这起案子的幕后黑手斩破秋风,策马哒哒来到“李尚书”府上。
身为李璎珞的老师,他好久没来走动了。
抵达时,李二小姐正带着丫鬟红儿在花园中偷偷耍弹弓,用李子代替弹丸,去打李子树上的其他果实。
“李明夷!?你来啦!”
娇小可人,活泼开朗的少女眼睛一亮,拉起弹弓,瞄着从月亮门走出的李明夷,就要击发。
却在下一秒,看到跟在李明夷身后的母亲后,瞬间变脸,将弹弓丢给红儿,脸上堆起大家闺秀矜持的假笑。
声音也柔了,眼神也暖了,从魔王瞬间伪装成天使,乖巧模样:
“学生见过先生。”
李明夷笑吟吟道:“我方才听到有人在喊我名字?”
李璎珞不悦地看向红儿:“都说了多少次,不可对先生不敬!”
刚手忙脚乱,将弹弓藏到裙子里的丫鬟:“……”
李夫人额头青筋直跳,深吸一口气,竭力挤出笑容:“小女顽劣,让先生见笑了。”
李明夷笑着说:
“夫人客气了,我前段时日奉朝廷命令办事,没法及时来府上,说来还是我这个做先生的不称职。”
“哪里哪里。”
母女与李明夷寒暄一番,李明夷与李二小姐和丫鬟重返“教室”。
甫一入内。
失去了母亲监管的李璎珞原形毕露,肩膀一垮,笑容消失,从灵珠蜕变为魔丸,嘴角上翘,眼神睥睨:
“上次你说的知识,本小姐已经全部掌握了!”
李明夷上回为了刺激她学习,故意用激将法,说有关“共振”的物理知识她没有三个月,根本学不会。
李璎珞的学习进度起初也的确艰难,毕竟物理学于她而言,是一门全新的学科。
太多观念上的东西要改变。
但数学与物理向来不分家,等她调整好了思路,很快便找到了这门学问中的大乐趣。
甚至还举一反三……
“本小姐这段时日,在研究你上次说的弹力,”李璎珞晃了晃弹弓,一副老学究的模样,“深有体会。”
李明夷就想笑,在黑暗凶险的官场上厮混久了,他每次看到李璎珞都会觉得放松。
这位小姐分明生在权贵之家,却对外界的蝇营狗苟一无所觉,一心只凭兴趣学东西,当得上赤子之心四字。
“光说不练假把式,你先解几道题试试。”李明夷卷起袖子出了几道物理题,果然被李璎珞轻松破解。
“不错嘛,”李明夷笑着称赞,“你这劲头若放在四书五经上,太子妃的才女之名恐怕都要拱手相让。”
李璎珞得意万分,吹嘘道:
“本小姐只是懒得去琢磨那些圣人学问,连秋师父都说,那些学问没啥意思,没法经世济民的。”
“秋师父?”李明夷好奇。
一旁的丫鬟小红说道:“就是当今胤国童行书院的山长,他曾是我家小姐的第一任老师。”
童行书院,那可谓是当今世界最富名声的学府。
曾经,杨文山去胤国见识了童行书院的好处,回返大周,也建立了一座模仿的学府名为“桑桑学院”,后因其教育理念太好,导致力压国子监,引来朝堂方面的压力。
迫使桑桑学院衰败,关停。
杨文山也一蹶不振,对大周彻底失去期望,转投赵晟极。
而围绕童行书院还有太多的故事,比如戴谋于胤帝的相遇,秦幼卿与春江夫人的初遇,陈久安与戴谋也是在那里相识。
李璎珞也有些怀念地说:
“那还是大周的时候,秋师父某一回来青州,我父亲请他来家中住了一段日子,那时我还小,跟着秋师父学了一段时日,秋师父与后来那些刻板的,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夫子都不一样,会帮我一起瞒着爹娘,教我折纸鹤,打水漂……算术之学,便是他教我的。”
好嘛,原来李璎珞的偏科是姓秋的带歪的……李明夷哭笑不得。
童行书院的现任山长,也是十年后依旧在任的山长……秋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