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间,钱唯目光隐晦地打量前方人群,心情愈发沉重。
大半月前,他收到了那封故园的密信。
他大概猜到了送信之人背后的巧思,不由为这法子拍案叫绝。
只是因无法确定信函来历,他反复思量许久,才选择冒险上交。
值得一提的是,他上交的是一封修改过的假信。
而更值得一提的是,他当夜入宫觐见时,袖子里藏了两封信,一封真,一封假。
是在他确认旁人也收到后,才冒险送上的假信。
在那之后,钱唯胆战心惊等了几日,确认自己并未被怀疑,才确信赌对了。
但他并未选择联络故园,直到前段日子,他接触到了一封绝密的,有关钱溏保皇党的情报。
他反复犹豫后,还是选择冒险传递,不过,在情报传出后,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幸运的是,他足够谨慎,做出了足够多的伪装、误导。
不幸的是,他确信,朝廷借此缩小了嫌疑人的范围,而自己面对的监视也增强了。
这迫使他再次行险,联络故园。
但钱唯既不知对方是否会相信自己,也无法确定,对方能否聪慧到读懂自己的安排。
一步踏错,他将万劫不复。
“钱老爷,来了?”肉饼店的老板热情招呼他。
钱唯回过神,发现不知不觉,已来到店内,他笑道:“老规矩。”
“您坐这,给您备着呢。”老板亲自擦出一张桌子。
钱唯坐下,笑着说:“离开家乡这么多年了,什么山珍海味也尝过,但要说最钟意的,还是地道的西平肉饼、粉丝汤,还有酱。”
“承蒙您关照,以后也常来。”
很快,老板亲自奉上热气腾腾的肉饼,粉汤,野菜搭配着自酿的酱。
钱唯卷起袖子,将肉平在掌心摊开,抹上酱料,撒上野菜,再用饼一卷……用力撕扯下满满一大口,搭配热汤,令他紧绷恐惧的心弦得到少许舒缓。
钱唯吃的很认真,仿佛将每一顿饭都当成最后一顿来吃。
店里人来人往,店内,昭狱署的“便衣”百无聊赖地坐着,时不时瞄他一眼。
忽然,一名样貌平平无奇,肤色偏黑的青年食客吃饱了,揉了揉肚子起身,叫嚷着:
“算账!”
“承惠,正好十文。”
青年排出大钱,付了饭钱,一边往外走,一边松勒紧的裤腰带。
来到钱唯身旁时,一个不差,肩膀上背着的褡裢不小心刮到了钱唯的手臂,汤碗险些洒了,惹得他眉头紧皱:
“你走路不看路?”
青年许了愣了下,不耐烦道:“不就是一顿饭?赔你就是了!”
说着,他将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拍,恰好组成一个三角,其中一枚大颂朝的新币,两枚大周朝的旧币。
钱唯正要怒骂,看到三钱,瞳孔倏然收窄,如同猫科动物的眼睛。
他压抑着心头震动,不动声色地拂袖将之扫落:
“没钱装什么阔气?三贯老爷我也瞧不起,当年我在你这岁数,十文掉地上都不瞧一眼,滚蛋!”
许了深深看了他一眼,骂骂咧咧,弯腰捡起铜钱,丢下一句“你等着!”,大步流星,走出汤饼店。
昭狱署负责盯梢的“鬣狗”抬头看了一眼,没察觉异常,又收回视线。
……
……
温染小院。
李明夷坐在屋檐下,望着西天边一粒红丸沉入地平线。
身旁,戏师兴致勃勃地说着:
“……许了那小子真不赖,有当谍子的潜力,真十足像是个地痞……”
李明夷打断他,轻声道:
“所以,暗号对上了。钱唯,竟真的是他。”
兵部侍郎之一,奉宁派的官员,按理应该是赵晟极的嫡系。
却竟就是给保皇的送情报的内鬼!
李明夷吃惊之余,更多的是一种揭秘般的快感,他对这个世界了解很多,因而,对于那些他不曾知晓的隐秘格外在意。
每当这时候,总有种自己不是穿越,是在打游戏的错觉,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解开谜团。
“先生,人是确定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一旁,画师眉头紧锁:
“钱唯显然已被盯上了,不过,既然他还能自由行动,说明朝廷还没有证据。
我们的时间不多,要不尽快组织人手,将他一家人带走?我们接走自己的人,总不算违背约定,绑架朝臣了吧?”
戏师也小鸡啄米点头:
“是啊是啊,赶紧动手吧。”
温染看了他一眼,怀疑这货就是单纯憋得难受,手痒了想搞事。
李明夷依旧望着西天,感受着秋日暗色笼罩时空气的些微凉意,说道:
“带走他不难,带走他一家人也不算太难,但他一走,就意味着他失去了兵部侍郎的位置,我们也失去了一个打入朝廷高层,了解军事机密的天赐良机。”
温染看向他,说道:
“你想保护他,不被发现。”
戏师、画师一惊,难以置信:
“先生,这如何办得到?你不是说,朝廷很可能已经怀疑了他?就算朝廷找不到证据,稳妥起见,也会将他撤职吧?这还是最好的结果……”
李明夷扭头,看向三人,纠正道:
“第一,朝廷怀疑的人不只他一个,否则早就收网了。第二,虽然很难,我也没把握,但总得试试。第三……”
温染平静地说道:“你早有办法了吧。”
……
……
夜晚,太子府。
知微在书房中,默默翻看着桌上的资料。
子涵端着一盏新的油灯进来,替换旧的,说道:
“小……公子,别看了,师父都说了,晚上不要看文字,费眼……”
知微抬起头,叹了口气,语气中夹杂恼火:
“你以为我想?还不是高震那个蠢货想要独吞功劳?
故意用假情报设局的计谋,是我离开前告诉他的,结果我才走了半个月,高震这死太监便翻脸不认人,在请报上对我不尽不实,分明是有了进展,又不肯给我,怕我分他功劳!目光短浅至极!”
子涵叹了口气,安慰道:
“高震这人本就对咱们提防着,他是给北厂的那个黄喜老太监办事的,与皇后又不全是一条心,这回又是陛下指派他办的这件事,之前是他没主意,才不得不请公子您出手,如今翻脸,肯定是觉得自己能揪出人来了呗。”
知微扶额道:
“一头蠢猪,被贪心蒙蔽了眼睛的蠢猪!故园组织中有高人,便是我也要小心应对,不敢小觑,就凭他高震?若没我参与,只怕等故园的人反应过来,内鬼也抓不成了!”
这一刻,她无比怀念死去的姚醉。
若是姚醉,肯定会以保证任务完成为第一优先级,而不是在这内斗,勾心斗角。
子涵叹了口气,又安慰了一阵,才退出书房睡觉。
知微则继续埋首案牍,尝试从太子府掌握的有限情报中,继续寻找内鬼的踪迹。
过了一会,房门又被推开了。
知微头也不抬地说:“油灯不是刚换完么,怎么又……”
她说了一半,突然卡住,意识到不对劲,猛地抬起头,继而瞳孔地震!
只见,房门口,一个穿着夜行衣,脸上戴着“猫脸面具”的人正反手关门,静静看着自己。
“是你!”知微面色变了。
“猫脸人”李明夷笑呵呵道:“怎么?见到组织里的上级,不开心吗?”
513、李明夷巧施连环计(七千字大章)
猫脸人!
知微的脸色十分难看,目光也冷了下来:“你们如今胆子都这样大了?深夜闯入太子府?就不怕……”
猫脸人微笑道:“第一,不是‘你们’,是‘我们’。第二,你是聪明人,不会喊人的对吧。第三……”
他迈步进屋,拽了把椅子,大咧咧坐在知微对面,双手交叉,有恃无恐:
“据说太子府里的修行高手死了一个,丢了一个。剩下的人想要留下我,只怕也很难。”
知微心头一沉,她盯着猫脸人,冷不丁地问道:
“算天机死的那天,有两个高手闯进来,其中有你们的人吧。”
对于李明夷断桥刺杀一事,知微是不知晓内情的。
但以她的智慧,在那之后不断复盘,分析,也猜测出不少关键。
她怀疑其中一人是宫里的,另一人,不大确定是滕王府暗中豢养的高手,还是故园或密侦司浑水摸鱼。
“不用试探了,”猫脸人微笑道,“你认为是咱们也可以,认为不是也可以。”
模棱两可的态度……真讨厌啊。
知微叹了口气,她强自镇定地坐下来,隔着摆满卷宗的桌子与猫脸人对视。
她双手环胸,摆出防御的姿势,冷不丁地道:“说吧,深夜来访所为何事,总不会是为了炫耀你们在钱溏的战果吧。”
她还在试探!
京城距离钱溏遥远,传递信息缓慢,按理说,猫脸人应该还不知钱溏那边发生的事。
若对方表现出知道的模样,要么,说明其有高效的传递情报的手段,要么,说明李明夷的确已经投靠了故园。
可惜,隔着面具,她无法观察猫脸人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