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何时与一个男子如此亲密?尤其对方还是自己的敌人?
她大为恼火,却又无计可施,只能被拖着走。
而且虽然不想承认,但身处这个鬼地方,李明夷这个可恶的家伙竟给了她强烈的安全感。
黑暗的隧道中,两朵鬼火贴在一起,迅速地朝远处飘摇。
“喂,”走了一阵,知微也不那么紧张了,“你怎么看到的方向?确定走的是前方?这鬼地方一片虚无,我们不会走错方向了吧?这么久都没到。”
李明夷语气懒散:
“你是不是蠢?没注意灯笼中火焰的方向吗?我们进来时,风是从门内吹来的,所以,只要逆着火焰倾倒的方向走就肯定是前方。”
知微赶忙看向自己的小灯笼,果然发现火苗是微微倾斜的。
她闹了个大红脸,这么简单的逻辑,自己惊慌之下,竟然没发现。
“我……我只是确认下而已,”知微找补道,“说起来,这石门都废弃多年了,你也是第一次走吧?怎么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
李明夷没有回答,就在知微想要再发问的时候,只听李明夷说道:
“到了。”
二人的灯笼光芒洒向前方,只见前头出现了一座同样表面漆黑,隐约闪烁光亮的巨大的石门。
知微精神一震,赶忙举起灯笼握柄,朝石门敲去。
“咚!”
“咚!”
“咚!”
二人有节奏地交替敲击着,不一会,石门突兀开始震动,然后发出“扎扎”的沉重声响。
二人下意识后退,只见黑暗中蓦然出现了一道笔直的,明亮的细线,仿佛贯通天穹。
那是门缝。
明亮的细线越来越宽,直到门外的光线照亮二人。
他们手中的灯笼,也从碧翠的鬼火,恢复成了橘黄色。
门外,依然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与京城那边并无太大的不同。
一名穿着黑衣服,皮肤苍白的中年人提着灯笼,站在门外,看着从门中手拉手走出的两个男子。
“恭迎二位钦差,此处乃钱溏碑亭。”
他们跨越千万里,来到钱溏了。
500、故园成员重聚
光线昏暗的地宫内,流动的空气扑面而来,黑衣守门人神情恭敬:
“下官‘司九’,负责驻守此地。”
知微恍惚了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们真的来到东临府了?就这样?”
在感知中,二人总共才走了一小会。而若乘船,想过来大概要一个月。
“今日是几月几号?”李明夷审视着黑衣守门人,询问道。
知微疑惑地看他,接着,等听到守门人回应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询问的用意。
“五天?距离我们在京城动身,已经过去了五天?”知微有些微的动容。
李明夷神色如常:
“跨越这么长的路程,总难真就短短一刻钟。里头的时间,与外头并不相同。”
知微兀自不可思议,这么一会功夫,就来到了五天后。
“司九是吧?”李明夷看向司九,“我们奉旨,前来办事。”
司九恭敬道:
“五天前,钱溏碑亭收到来自京城石门的响应,下官便通知了上级,上头知晓有钦差来,已在此处等待两三日,请二位随下官来。”
说完,黑衣人司九提着灯笼往上走,二人踩着石阶向上。
地道上,同样是一座房间,走出屋子,只见外头云霞漫天。
正值傍晚,西天边红云似火,这里的气候比京城更暖些,仿佛又回到了夏季。
站在庭院中,往外望,这座官署外头不再是京城鳞次栉比的建筑,而是一望无垠的翠绿群山。
山气蒸腾,云蒸霞蔚一般,有群鸟惊飞。
“此处在钱溏县城之外,往西是汴州府,往东是东临府城,钱溏依山傍水,数百年前,州府划分与当今并不全然相同,钱溏也曾是旧日府城,因而这座石之门才设立于此,反倒是东临府城中没有碑亭。”司九解释了一句,笑笑,“二位稍等,下官去喊人。”
李明夷与知微眯着眼,被霞光照得刺目,二人下意识想抬手遮掩,这时才发现,手中还拎着灯笼。
以及,手还拉在一起。
“……”
知微猛地抽出手,警惕地后退了几步,嫌弃不已,讥讽道:
“都出来了,还抓着我不放,怎么?滕王府李先生莫非还有龙阳之好不成?”
还挺滑的……李明夷一脸无语,反唇相讥:
“抱歉,我对男子不感兴趣,当然,以知公子的样貌,若扮做女子,想必可讨太子欢心,毕竟,太子与太子妃不和早已人尽皆知,没准,太子喜欢男子呢?”
知微陷入沉思,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
这时,前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二人同时望去,只见黑衣人司九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数人。
这几人,竟都身披甲胄!腰悬佩剑!
为首一个,容貌英挺,约莫三十来岁,眼窝较深,嘴唇薄而锋利,额前垂下一缕发丝,虽是将领打扮,却有股子难掩的大家族子弟气质。
“你们,便是京中差遣的钦差?”
年轻将领眸子扫过二人,对知微的俊朗面容多看了几眼。
知微淡淡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圣旨:
“我乃东宫首席幕僚知微,这位是滕王府首席门客李先生,此番,我二人奉旨前来,协助地方。不知将军是……”
年轻将领在听到二人名字后,眸光一闪,他先躬身抬手,双手接过圣旨,以示尊敬。
没急着打开,而是直起身来,直接忽视了李明夷,对知微露出热情笑容:
“我乃杜少卿将军麾下右将军,杜景臣,前些日子,奉军令来此剿‘匪’,等待知首席你到来许久,哈哈,如今可算等到了。
说来,知首席久在京中,敢问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近来可好?”
不是,还有我呢啊……我也是钦差……李明夷张了张嘴。
这态度的区别对待,未免太过明显了些。
不过,在听到“杜景臣”这个名字后,他就明白了缘故。
杜景臣、杜少卿,都为杜姓,论起来乃是堂兄弟。
而杜少卿与当今皇后宋令仪又是表亲,嗯,是表兄妹的关系。
这也是皇后地位稳固的原因之一……外头有实权掌兵的亲属为将。
换言之,眼前这个杜景臣,也是东宫一派的人物,对自己态度冷淡,再正常不过。
“咳咳,”李明夷见二人聊的热络,尝试询问:
“杜将军,敢问此番行动,是你配合我们么?东临府文官,以及徐茂将军是否也派人来?”
杜景臣转头看向他,笑容倏然敛去,态度冷漠,全然没有对钦差的恭敬:“你就是李明夷?”
“将军也知道在下?”李明夷微笑。
杜景臣没兴趣与他寒暄,淡淡道:
“此次抓捕保皇党首脑,东临府一应文官并未到来,以免打草惊蛇,徐茂将军如今已率兵北上,兼顾青州。汴州、东临府一带,则由杜大将军镇守。”
李明夷一愣,负责盯着保皇党的,成了杜少卿?
不,保皇党如今不成气候,主要藏在山里苟延残喘,杜少卿的主要目的,应该是镇守两府之地的同时,堵住大云府向东的方向,配合驻扎于剑州府的百师道,封死吴家向外进攻的可能……
“另外,纠正一下,二位钦差是来辅助本将军的,所以,不是我们配合你,是你配合我们。”杜景臣语气不善,“当然,李先生也可以提建议。”
李明夷心中莞尔,这就是摆明了要将自己排除在这次行动之外了。
偏偏他有意见也没办法,因为知微也是钦差,而且是“正”钦差,只要这次行动成功,知微大可以将功绩捞走。
等回了京,李明夷就算去告状,说被针对,也没意义。
不过,这正合他意。
“杜将军,”知微淡淡一笑,得意地瞥了李明夷一眼,假惺惺地道:
“李先生终归也是钦差,虽然是副的,但意见还是可以听听的嘛……嗯,如今具体情况如何?”
杜景臣扭头看向知微,板着的脸瞬间绽放热情笑容:
“知首席说的是,情况我们已经摸清楚了,反贼预定在过两日,空山寺鲁大师圆寂的悼唁会上出现……”
空山寺,乃是钱溏本地最大的寺庙。
鲁大师,为钱溏本地高僧大德,说起来,鲁大师并非真名,而是法号,其本命乃是柴姓。
没错,这位高僧乃是南周皇室的旁支,属于皇亲。
只是很多年前,就削发出家为僧,与世俗切割干净,多年来精修佛法,在当地极有名声。
因此,哪怕政变换了天下,碍于其名声,新朝廷的大军对空山寺秋毫无犯,也没对这位大德下手。
“鲁大师年岁已高,早几个月,便预感到自己将要圆寂,于是,空山寺提早就于江湖中发出请柬,邀请武林人士,以及当地望族在鲁大师死后,共聚吊唁。”
杜景臣说道:
“前段日子,鲁大师如约圆寂,这几天不少江湖人来了钱溏,马上吊唁日就到了。”
知微眸子一闪:
“哼,什么切割,看来这人终归还是与保皇党的反贼纠缠在了一起……”
杜景臣道:
“我的想法,是不要打草惊蛇,等吊唁日,贼首现身后再予以捉拿。”
知微点头:“不错,理应如此。”
李明夷看着两个人一唱一和,拍板决定的样子,心说这是真拿自己当外人啊……
好在,天色将晚,二人没寒暄多久,杜景臣便换掉盔甲,带知微与李明夷离开这里,进入城中专门给路过的朝廷官差居住的察院行台。
不过,为了避免动静闹大,打草惊蛇,杜景臣遗憾地表示没办法给钦差举办接风宴。
知微表示十分理解,简单吃一点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