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424节

  李明夷步行到客位,掀开青袍下摆,稳稳落座,见旁边有茶壶,他更是很自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下去,以缓解干燥。

  李柏年扬了扬眉毛,不见喜怒。

  屋外过堂风吹过来,暑气渐消。

  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仿佛一场无声的对峙,李柏年趁机打量这个年轻人,二人虽见过数次,但如今日这般单独交谈,还是首次。

  “本官今日在官署中,得到消息,说小女现身于红拂巷,出了事。”李柏年平静说道。

  李明夷点头道:“是在下带小姐去的,中途她外出小解,被红花会帮众堵截,在下赶到拦住。”

  他没有惶恐地道歉,也没解释为什么胆大包天,带李璎珞去烟花之地。

  就像李柏年也没解释,他如何得到的消息一样。

  只是冷静地几句话解释,无疑是一种颇为无礼的应对。

  但李柏年没有动怒,而是问道:“是谁做的?”

  李明夷道:“澜海不知道,但为首的打手说,是红花会的副帮主。”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本想抓人审问,但昭狱署的高震出现,把人提走了。”

  “昭狱署……”李柏年眼皮跳动了下,“高震……黄喜的那个干儿子……是他。”

  李明夷说道:“尚书大人与北厂可有结怨?”

  李柏年摇头:“不曾。但本官大概明白原因了。”

  “愿闻其详。”李明夷道。

  李柏年瞥了他一眼,说:“东宫的人近期频频接触本官。”

  李明夷道:“高震是皇后娘娘的人?”

  这话问的极为直接。

  李柏年摇头道:“之前不是。”

  嗯,但这件事后,就大抵算是了。

  两人对话飞快,若李璎珞在这里肯定会一头雾水,听不懂。

  但双方都明白了。

  皇后不愿意李家与滕王府走得太近,所以近期频频拉拢。

  但宋皇后肯定也能看出,李柏年居中摇摆的心思,所以索性用了阴招,那群帮派成员肯定不会真的伤害李璎珞,但奉命惊吓她一次,比如绑了。

  然后再被高震率人解救……

  如此一来,李家既欠了高震一个人情,同时,李明夷以及背后的滕王府,则无疑会背锅。

  成为险些导致李璎珞出事的反派,遭到李家的疏远。

  哪怕李柏年不介意,可这也将会成为一根刺,横亘在双方间,令李家难以继续摇摆。

  这个计划异常的简单粗暴,但很多时候,简单的手段才有效。

  若李璎珞真被绑了,失踪个把时辰,还是在青楼这种地方失踪,那名声也算毁了。

  到时候,李柏年必然迁怒李明夷,哪怕觉得里头有蹊跷,也是一样。

  但幸好,李明夷出手及时,成功阻断。

  又因澜海恰逢其会,导致事件升级,迫使高震现身,才有惊无险。

  “高震!”李柏年脸色难看,拳头微微攥紧,眼中杀机毕露。

  他不认为,这种小事会是皇后指派,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明显是高震自作主张。

  或许昭狱署一直在盯着李家,在今日发觉李璎珞出府后,才临时安排的计划。

  因为仓促,所以粗陋。

  这个阉人向皇后示好也就罢了,甚至监视李家,李柏年也能容忍,可对方竟用这种手段,令他如何能忍?

  但此事偏又没有证据,且昭狱署监察百官,上头还有北厂,李柏年也要忌惮几分,有火无处发泄,心头愈发烦闷。

  以至于连带着对李明夷,他也没有了半点好感。

  归根结底,高震虽是幕后主使,最为可恶,可李明夷身为教习,却带女儿去逛青楼,去也就罢了,还没看住,险些出事,身为老父亲,他岂会没情绪?

  无非是理性占据主导,知道主因怪不到这少年身上,但这些天来,原本对李明夷生出的些许好感却也荡然无存了。

  他挥挥手:“此事我已知晓,天色不早,李先生回去歇息吧,以后,也不必再来。”

  经历此事,他不放心再让此人担任教习。

  李明夷却没动,而是依旧静静坐着,直到李柏年皱眉看向他:“还有事么?”

  李明夷这才交叠双手,认真道:“尚书大人,就打算这样算了么?”

408、李大人可别说,您不知道静瑶小姐当年怎么死的

  李柏年目光一凝,深深看了李明夷一眼:“你想说什么?”

  面对着一部尚书的注视,常人势必压力巨大,以至于冷汗涔涔,难以从容应对。

  可李明夷却只是浅笑:

  “晚辈并无别的意思,此次二小姐险些出事,在下固然有不妥处,但归根结底,还是在高震,在东宫,在宫中那位皇后娘娘。这点,大人也必然心知肚明。”

  李柏年眉头皱成“川”字,他不喜欢将这种事说的太明白。

  本来心照不宣的内幕,被这少年点出,他便难以再装糊涂:

  “所以?你认为本官不该咽下这口气?那按照你的意思?要本官去找高震的麻烦?还是去宫中找皇后娘娘对峙?”

  他话语中带了几分不满,几分火气。

  李柏年认为,自己看懂这少年的意思了,无非是想要挑事,让自己迁怒东宫,从而为滕王府争取利益。

  正因为他看懂了,所以他才愈发不悦。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当面算计的感觉,尤其还是被一个比女儿也大不了几岁的少年人。

  “李先生,你既自称晚辈,那本官就提点你几句,”李柏年淡淡道,“今日之事,你所作所为,放在寻常人家父母,如何斥责你也不为过。

  你面对本官,自始至终未有道歉,如此也就罢了。

  本官念你年少轻狂,如此年纪,便有今时地位,狂傲些也不意外。

  且你终归是本官请来的授课先生,便也没打算与你计较……”

  “……但,做人当知晓进退!而非依仗些许名声,便来教本官做事!还是你以为,靠你几句挑拨,本官就要去寻皇后麻烦不成?”

  他语气有些冲,态度也不很好。

  一方面,是女儿险些出事,本就在气头上;

  二来,也是李明夷今日言辞表现,令他大失所望,本以为是个知进退的俊杰,不想近距离接触下来,竟如此不知轻重。

  璎珞真出事,是一回事;

  可既然有惊无险,他也断没有拉着偌大的李家,只为了这点事,便如何如何的道理。

  真当朝堂争斗,是街头混混打架?死都不知怎么死。

  “大人似乎对我有些误会,”李明夷笑了笑,面对一部尚书的斥责,他显得极为平静,乃至淡然的有些过分。

  就像是……

  李柏年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般。

  “误会?”李柏年呵了声,“难道你想说的,不是要本官报复回去?”

  “是,也不是。”李明夷微笑着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其实晚辈更多的,还是感叹,外头如今都传,说今日大颂有四大世家,赵、宋、吴、李……赵家乃皇家,最为尊贵,无可争议。吴家远在大云府,且手握兵权,如今封了大柱国,自然也是顶顶的豪门了,余下宋、李两家,晚辈本以为即便宋氏乃外戚,但李家累世公卿,出过三代宰相,更有整个青州东湖为依仗,总不会怕了宋家,却不想……这么多年过去,遇到事,还是如此憋屈。”

  李柏年闻言,真生气了。

  以至于,他忽略了李明夷最后那句话中,隐隐的……意有所指!

  他猛地站起身,“砰”地右手猛拍桌案,居高临下俯瞰着:“李明夷!现在,从本官家中离开!”

  这一刻,他对李明夷的观感跌入谷底。

  无它,实在是这激将法太直白了,非但低级,且近乎侮辱。

  就差指着他骂了,如此这般,李柏年脾气再好也忍不了了:“便是看在滕王爷份上,你这般作态,本官也绝不再容你!”

  可李明夷仍旧没有动弹,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改变。

  而若是昭庆公主在这里,必然会明白,李明夷绝非发疯,莫名其妙地挑衅,而是又在算计人了。

  “你走不走!?”李柏年见他不动,愈发恼火,“来人!给我将他……送出去!”

  这位李家族长维持着体面,没有说出那个“赶”字。

  而就在下一刻,却听端坐厅中,八风不动的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他双手撑着椅子扶手,缓缓起身,边往外走,边轻飘飘只说了句:

  “不用尚书大人赶人,我会自己走,这死了大女儿,都不敢找真凶报仇的所谓世家大族,在下还真不想多留。”

  轻飘飘的一句话,宛若惊雷。

  划过天空,狠狠劈在李柏年脑海中,令他整个人愣住了,猛地扭头,死死盯着即将走出门的少年:“等等!”

  李明夷嘴角微微上翘。

  只听身后李柏年惊疑不定的声音传来:“你……方才说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

  前院。

  李璎珞没急着回屋换衣服,而是执拗地与母亲在此等待,想要等李明夷出来。

  “娘,是我非要去青楼的,那家伙……他拗不过我,才带我去的。”

  李璎珞尝试向母亲解释:“而且我也没事啊,那边的人也不认识我,还有那个澜海,走的时候都承诺了,他会负责封口,今天的事不会传开。”

  二小姐还是很讲义气的,生怕那王府门客被自己牵累,犹豫再三,选择抗事。

  李夫人摇头叹息,知女莫若母,她何尝不明白,肯定是女儿想的鬼主意。

  可她更明白,当年长女李静瑶的死,至今都是李柏年心中最大的痛。

  李柏年之所以对二女儿管束严格,很大程度是为了弥补当年对长女的亏欠。

  不让她随意外出,更是害怕长女之死再次重演。

  因而,哪怕今日有惊无险,可夫君心中的火气绝对不小,那个叫李明夷的少年,算是撞在枪口上了,只怕没法再留下。

  这时候,后院传来了李柏年“来人”的叫声,母女两个怔了怔,扭头望去。

  李璎珞一慌:“完辣,那家伙惹爹爹生气了。”

  丫鬟红儿在一旁嘀咕:“那小姐可以提早结束课业了。”

  然而没一会,就在数位家丁急匆匆奔入后院的下一刻,他们又灰溜溜返回前院:

  “不知道怎么,老爷将我们又赶出来了,还说不许任何人进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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