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道:“按照您的吩咐,安排了军营里洗衣妇人给她们洗涮了一番,换了衣服,如今关押在小黑屋里,还没有动刑。”
禁军驻地中,也有类似监牢的场所,被戏称为小黑屋,用以惩罚违反军纪的士兵。
也有一些基础的刑罚器具。
“好,带我们过去。”李明夷吩咐。
陈金锁心中好奇,跟着几人一同来到营房中一处偏僻的房屋外。
打开房门,阳光照入漆黑无光的砖砌的室内,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与外头的热度形成鲜明对比。
军官点燃屋内的火盆,昏黄的光芒才扩散开,照亮这片纯黑、阴冷的密室。
房间很大,靠着墙壁竖起十来根柱子,此刻七八名女兵穿着囚衣,用锁链绑在柱子上。
一个个头发披散着,仍显潮湿,面容憔悴,却应是被喂了点吃食,精神头看着比入城时好了许多。
一名名女兵被火光晃了晃,只听耳畔传来军官冷酷的声音:
“李先生来审讯你们,都好好配合,否则有你们苦头吃!”
李明夷摆手道:“我想与这群人单独聊聊。”
军官忙点头,走了出去,反手关门,却没有离开,而是转身进入了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
……
铁门关闭。
几名亲卫女兵这才看清了屋内一男一女,隐约认出男的是进城时出现过的,但不认识。
倒是在看到陈金锁时,女兵们吃了一惊,神色复杂:“陈……小姐。”
陈金锁迎着这些熟人的视线,心情低沉,看着她们身上的伤势,想要抚慰几句,又碍于李明夷这个狗贼在此,只能驻足原地,嘴唇动了动:
“我方才去探望了殷将军,她吃过饭了,没有关进大牢,住在宅子里,还……还不错。”
几名女兵闻言皆松了口气,为首的一个勉强笑了笑:
“我们替将军她,谢过陈小姐照拂。”
陈金锁忙摆手:“不是我照顾的,我没那么大权力,是他……”
她扭头,看向李明夷,却见后者正站在火盆边的一张长桌旁,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刑具,烙铁、弯钩、长钉、皮鞭……
李明夷饶有兴致地挑选着刑具,抬起头来,微笑道:“我怎么了?”
陈金锁:“……”
李明夷精挑细选出了一只类似鹰爪一样的刑具,于手中把玩,迈步来到几名女兵面前,迎着她们仇恨的眼神,笑道:
“我知道你们不怕死,但你们应该也不想看到殷良玉惨遭凌迟吧。”
368、第二次劝降
一个时辰后,小黑屋的铁门打开,李明夷与陈金锁走了出来。
前者面无表情,后者神色沮丧。
“李先生……”
守在门外的人看向他,只听李明夷平淡道:“继续关押,没我的准许,不要动刑。照常喂饭。”
“是。”
旋即,李明夷带上陈金锁,径直骑马离开了营房。
这时候,隔壁小黑屋的房门才打开,那名先前进入旁听的军官走出来,神色古怪。
而后匆匆离去,径直来到营房内一间屋舍中,这里赫然坐着一名小宦官。
军官将自己听到的审讯经过一五一十叙述,小宦官记下,而后起身离开:“做的很好,按照李明夷说的做。”
……
军营外,下午的日头仍在无情地释放着热量,陈金锁与她的马一样耷拉着耳朵:“她们不配合,接下来怎么办?”
李明夷并没有用刑,只是一番恩威并施,先施加威胁,后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并予以诸多许诺。
可惜,这些亲卫营的女兵无情拒绝,分明是战场上拼死也要营救殷良玉的人,偏死活不肯答应一同劝殷良玉归降,宁肯坐视将军面临上断头台的下场。
“不可理喻!”
李明夷摔门走出小黑屋时,只愤愤说了这一句。
“急什么?劝降需要耐心,这群人刚进京,正是抵抗意志坚定的时候,今天只是试探一二,等再软化腐蚀一些日子,自然不同。”李明夷一副嘴硬的模样,“时辰还早,我要回王府,再看一看殷良玉的资料。”
陈金锁“哦”了声:“那我在王府附近等你。”
“……随便。”
李明夷扯了扯嘴角,陈家这个长腿妹子还挺头铁的。
嗯,当善加利用。
……
日暮时分,皇宫中。
太阳落山,宫内温度也降了下来。
颂帝沐浴完毕,于两队宫女陪同下,返回寝宫,总管太监尤达已躬身等待。
“今日劝降,进展如何?”颂帝大步走到卧榻旁,踩掉鞋子,靠坐于榻上,姿态懒散。
尤达手捧拂尘,道:“回禀陛下,今日那李明夷只去了两处,分别是……”
他将李明夷于城外接人,押送去了单独宅院,以及下午去军营的事说了一番。
细节颇为详细。
此事乃颂帝亲自叮嘱,要底下人全程盯紧劝降过程,每日进展,都要如实汇报。
颂帝安静倾听,在听到陈金锁提食盒送饭,以及缠着李明夷,要帮他劝降时“呵”了一声,似笑非笑:
“陈家人还真是念旧情,朝中其余人对殷良玉避之不及,只有陈龙甲的这妹妹凑上去。”
尤达笑了笑:“陈金锁此女,性情憨直,素来如此,也只有她有这个胆子。”
颂帝不置可否:“继续说。”
而等尤达讲述完,李明夷下午去军营劝说无果,折羽而归后,颂帝没什么表情地忽然问:“听起来,这手段倒是耳熟。”
尤达道:“的确与他招降文允和时,所用手段极相似。上回也是对文允和以礼相待,又先从文家女儿入手。这次类似。”
颂帝问道:“你觉着,同样的法子,能成么?”
尤达沉吟了一会,才小心翼翼道:
“奴婢不敢妄言,只是,纵观那李明夷劝降手段,从不曾改变。无论是招降中山王,还是文允和,这二位都是极在乎颜面的,吃软不吃硬,那李明夷反其道而行之,一是礼遇有加,二是递台阶,减少归降的顾虑……这手段说来并不复杂。
只是这殷良玉终归是武将,与文臣总有些差别。若只是碍于名声,不愿归降,或能被攻克。可若是愚忠之人,便难办了。”
颂帝微微颔首,认同这番见解,又想了想,不禁嗤笑道:
“朕还以为,这李明夷会拿出些新鲜手段,不想还是老一套……早知如此,朕何必费心命人盯着。”
尤达笑道:“或许之后会有出人预料之举也不一定。”
颂帝摇头,奚落的语气:“若他只有这三板斧,那看来是朕之前高看他了。”
嘴上是这般说着,可尤达却从颂帝细微的神态变化间,察觉到……皇帝仿佛松了口气。
“那,还派人继续盯着么?”尤达问。
“继续盯着吧。”
……
……
“有人在盯着你?”夜晚,李家书房中,青衣大宫女怔了怔,“你说的是那个陈金锁?”
李明夷坐在书桌边,继续整理有关殷良玉的资料,闻言无语了下,道:
“不是她,我怀疑是赵晟极吩咐人在盯着。”
“他怀疑你?”司棋小表情严肃起来。
“应该不至于,”李明夷想了想,道,“但这的确不是个好的信号,若这次没法拿出足以说服人的理由,劝降殷良玉可能反而会让我们置身于危险中。赵晟极毕竟是个疑心病重的。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做贼总是会心虚嘛。”
司棋犯了难,她是个极好的工具人,但不擅长出谋划策:“要不,我们假装劝降失败,然后让别人来劝?再让殷良玉答应?”
她尝试给出解决方案。
李明夷笑道:“思路不错,不过这只是中策。”
“你还有上策?”司棋眼睛一亮。
李明夷停下手中的动作,忽然说道:“你说,若是我这次失败了,赵晟极会怎么罚我?应该不会太重吧。”
司棋怔了怔,嘀咕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是不是有鬼主意了?”
“没有啊……”李明夷放下文件,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今天累了,早点睡觉,明天你跟我一块出门。”
……
次日,于家中用过早饭后,李明夷携带司棋,驾车前往关押殷良玉的地点。
胡同里,昭狱署的官兵仍在尽忠职守,轮班看护,与姚醉打过招呼后,李明夷与司棋大摇大摆,进入院子。
先找熊飞询问了下情况,得知并无异常,且殷良玉今早正常吃饭了后,他满意颔首。
率司棋直奔正屋,并从婢女手中拿过一个盛放女子日常用的胭脂水粉的篮子。
“咚咚咚……殷将军,我进来了。”
敲了房门,不等回应,李明夷推开门,抬腿迈过门槛,眼睛一亮。
上午时分,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屋内尚不闷热,光线明亮。
殷良玉不再是昨日那身沾满污血的甲胄打扮,而是洗漱过,且换了一身宽松的居家长裙。
头发也随意扎在脑后,素面朝天,虽比不上秦幼卿、昭庆,更无法与小姨相媲美,但也算出众。
关键是气质与这年月的女子迥异,分明一身长裙,靠坐在榻上,手捧一册闲书,却有种身处军帐,手握兵书的感觉。
“又是你。”殷良玉抬眸扫来,目光冷淡。
李明夷笑嘻嘻地拎着小篮子进来,示意下人关门,然后将手中物件放在桌上,一样样拿出来:
“今日晚辈特带了家中婢女,路上买了些适宜女子所用的胭脂水粉,我也不懂这些,不知是否合用。”
殷良玉手捏一卷摆放于房中的《西厢记》,冷言冷语:“我说过,滚……”
“昨日下午,晚辈又去了一趟兵营,探望了将军麾下的亲兵。”
“……”
殷良玉一下闭了嘴,脸上浮现些许关切。
李明夷背对着她,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将胭脂水粉整齐摆放在桌上,这才转回身,拽了把椅子,面朝对方,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