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帝登基,重开武举,且追查了过往武举中的糜烂,从中寻找那些被埋没的人才。
裴寂得到机会,得以再入考场,成功入前三,得以面圣,诉说冤屈。
他最终没有选择“以武犯禁”,手刃仇敌那条绝路,因为文武帝替他完成了复仇。
某种角度来说,正是裴寂选择参与武举这个举动,令他获取了成为大内都统的资格。
因为这个职位需要的,并非是绝对强大的武力,而是拥有武力的前提下,仍能恪守规则。
这个世界上,武道强者其实很多,但肯遵守规则的却很少。
“时间不早了,按照约定的地点,去将他带过来,我也要准备。”
小院内,李明夷说道。
温染站起身,戴着面纱起身离开,人迈出小院的那一刻起,身影蓦地消失不见。
李明夷径直走到屋内,找出了放在这里的衣服,熟稔地切换马甲。
而后,他去灶房烧了热水,拎着茶壶,坐在庭院内的夕阳里等待。
……
……
夕阳如血。
将街头巷尾的柳树映照成金色。
裴寂一身不起眼的青衫短打,戴着宽大的草帽,脸上用假胡子做了伪装,他今日没佩刀,反而是背了一个包袱。
此刻,裴寂默默地行走在长街上,看着附近升起的炊烟,归家的百姓,忽觉一股“近乡情怯”的情绪油然生发出来。
昨晚,画师忽然告知了他可以安排他面圣,裴寂彻底难眠。
其实,他还对景平皇帝的存在多少心存疑虑。
虽说这些天,戏师与画师与他讲述了很多,但裴寂仍难以完全相信——性子懦弱的昔日太子,如何能在如此危局之下,在敌人大本营站稳脚跟?
若无法亲眼目睹,任谁都会怀疑。
“从东头数,第三棵树下……”
裴寂按照约定的地点,来到了一条偏僻街道的拐角,只见树下已经有一道身影静静地等待着。
当裴寂走过去,温染抬起头来,隔着面纱,用没有感情的声调说:
“裴大人,陛下命我领你过去。”
“温染?”裴寂眼神动了动,他是皇宫内极少知晓温染来历的人。
温染点头,然后转身就走。
裴寂抬腿跟随。
二人七拐八绕,在夕阳中避开了所有人多的地方,用了好一会,才来到僻静小院外。
“请。”温染抬手,对大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裴寂无声吞咽了口吐沫,心脏跳动的更用力,血液泵送的也更快速,一股紧张感,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
就像面前是一张揭了一半的彩票,既期待,又不敢将其彻底揭开。
倘若这一切是个骗局怎么办?
倘若景平陛下难堪大任,无法作为旗帜,率领自己等人继续奋战该如何是好?
倘若戏师他们所说皆是夸大其词,自己的预期抬高的太多……
裴寂心跳如擂鼓,掌心罕见地轻微汗湿,他扭头又确认般看了眼温染,可后者却只是神色平静,一如往常。
裴寂收回视线,抬手按在门上,用力……推开!
“吱呀——”
院门折页发出轻微的声响,院中的景物映入眼帘。
阳光将一切镀上了一层金边,不大不小的院子,干净雅致的屋舍,院子里搭建起来的,古怪的悬挂着竹笼子的木架,敞开的厨房,厨房里的一大盆豆腐……
以及,院子中央,一张石桌旁,一身绸衣,长发束冠,正在认真沏茶的少年天子的侧脸。
裴寂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双腿发沉,难以挪动。
身后,温染关上了院门,看向李明夷:
“陛下,裴大人来了。”
李明夷,不,柴承嗣手捧茶壶,将茶汤倒入碗中,闻言不急不缓,放下紫砂壶,扭头微笑着,看向裴寂,露出笑容:
“裴卿,你……让朕等的好苦啊。”
咚!
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如同一颗大石头,猛地落地!
阳光下,柴承嗣那张面孔是如此的清晰,以裴寂的眼力,绝不会认错。
裴寂张了张嘴,一时有些哽咽,浑身也没了力气,这半年来,他设想过小皇帝的无数种结局,那些结局,几乎无一例外,皆是悲剧。
直到他怀着必死的决心,带领暗卫中最坚定的骨干,千里风尘返回旧都,来到这里。
才惊觉一切都并没有那么糟糕。
“陛……陛下……”裴寂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朝前走的,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单膝跪倒,抱拳垂首: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335、君臣相见(下)
救驾来迟!
院内,温染静静站在大门口,作为一名旁观者,有些稀罕地打量着这场君臣相见的戏码。
李明夷从桌旁起身,赶忙几步走过去,将裴寂强行搀扶起来:
“裴卿如此大礼,朕如何受得?快快起来。”
裴寂感受着少年天子语气中的真诚,心头百味杂陈,他张了张嘴:
“陛下遭逢大难时,臣未能在左右护驾……”
李明夷笑着说:
“但一切都不晚,不是么?快些起来,还是说,朕这亡国之君的话已经没用了?”
“不……不是……”裴寂赶忙起身,被李明夷牵着来到桌旁坐下。
桌上茶碗粗粝,与旧时宫中用度可谓天壤之别。
裴寂稳定了下情绪,又注意到李明夷身上的衣服,虽比寻常人家好些,但也是较为次品的绸缎,浑身上下,更少佩饰。
与之对应的,则是柴承嗣精神头的变化。
若算上政变之前,裴寂离京的时候,他已经大半年不曾见过“景平”,如今再见,第一印象便有了明显的不同。
分明是同样一个人,给人的观感却判若两人,就仿佛曾经那个懦弱的养尊处优的少年,历经烈火洗礼,朴素了,却也更加强大。
“裴卿在看什么?”
李明夷笑着打趣,“莫不是如今朕没了皇家袍服,这一身寻常衣衫,不复当初光景……”
他是在打趣,或者调侃自己的落难。
可这话听在裴寂耳中,登时涌起无尽的心酸。
很莫名的,他联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当年自己家道中落,从富家少爷沦落为寒山寺的仆役。
与今日的景平,多少也有些相似了,只是眼前的少年境遇的落差远比自己更大。
“臣岂敢有此心……”裴寂忙解释,旋即,他想到了什么,忽然将背上那个包袱解了下来,在李明夷和温染困惑的目光中打开,然后……
那包袱中,赫然是一身浆洗的干干净净,叠的整整齐齐的衣冠!
正是李明夷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政变夜晚,逃出皇宫时,他当时穿的那一身常服!
“陛下,臣昔日从太皇太后处,得陛下衣冠,今日特来奉还!”
裴寂站了起来,躬着身子,双手捧起衣冠。
李明夷愣了愣,意外至极。
但稍作思索,也就明白了过来。
当初一行人从密道逃出,躲在城北徐公的住处,为了掩人耳目,集体换了衣裳。
但这不意味原本的衣服就全丢了。
如天子袍服这等,更不能随意丢弃,当时也都是用包袱打包了,一起背着,放在驴车上。
李明夷被西太后推下车后,这衣冠仍留在了驴车上,之后裴寂救走了西太后,也带走了此物。
“臣这几月,游走各地府县,以组织地方忠臣反抗反贼大军,因缺少旨意,只好以陛下衣冠为信物……”裴寂解释。
唔,怪不得。
李明夷心神复杂地双手接过,却没有换上,而是从中捡起了一条金玉腰带,目露感慨。
然后,他看了眼仍躬身行礼的裴寂,忽然走到他身后,在温染奇怪的目光中,拍了拍裴寂的后腰:“爱卿直起腰身来!”
接着,在裴寂震惊的目光中,李明夷竟将那价值不菲的金腰带系在了裴寂腰上。
“陛下!不可……”裴寂大惊。
李明夷却笑着拦住他,正色道:
“卿这数月来辛苦奔波,如今又冒死来京,朕理应封赏,只是……”
他自嘲了下:“朕如今光景,身无长物,便将这腰带赏赐裴卿,不许推辞!”
“陛下……”裴寂愣住了。
这一刻,他难以遏制地眼眶发热,好似有一股热流于体内奔涌,那是沸腾的血。
这一刻,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当年,文武皇帝登基不久,而自己也仍年少。
在武举人的宫中选拔后,意气风发的先帝也是这般,亲自赐予了他一顶官帽。
知遇之恩,便是如此。
裴寂动容,他突然明白了,为何遭此大难,可戏师、画师、温染等人,仍旧忠心地拱卫在这位只登基了半月的末代皇帝身旁。
为何,景平皇帝失去了一切,却仍能让许多人为他效力。
错了……周国朝廷上那些庸碌的大臣,都看错了……这哪里是个怯懦无能的太子?分明是酷似先帝的明君!
“臣……”裴寂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推,“臣,谢陛下隆恩!”
李明夷露出笑容!
成了。
裴寂的忠心无需怀疑,所以拉拢他入账下,反而极为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