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这丹药也无法喂给寿终正寝者,它只是强行以药力燃烧残躯,若人已如朽木,也没效果。”
白经纶听着,神色严肃地接话道:
“可即便如此,羽化丹仍一丹难求,往往被久病缠身,自知时日无多之人求购,可惜,此丹所需药材特殊,存世不多,几百年功夫,就彻底耗尽,自此哪怕有丹方在手,也炼不出。”
“当今世间,此丹要么已经灭绝,要么也只剩下寥寥无多的几颗,也不知下落。”
李明夷淡淡道:“恰好,在下知道其中一枚的下落。”
白经纶呼吸一紧,没从少年脸上看出消遣人的意思来,他将信将疑:
“你不要说,是胤国宫廷之类的地方还有。”
李明夷失笑:
“老大人说笑了,我知道的那枚,以白氏的能力,还是有机会获得的。只是可能要耗费不少代价。”
白经纶神色终于严肃起来:
“这是滕王府的回报?”
李明夷却摇了摇头,凝视着面前的老人:
“倘若我说,这是我个人的礼物呢?”
白经纶沉默!
这一刻,行将就木的老者看向少年的眼神都变了。
什么叫个人的礼物?不是代表王府?只代表自己?
一个门客,凭什么会知道这种宝物的线索?
又为何肯拿出来?
白经纶表情凝重,他忽然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少年干净的脸孔,说道:
“无怪乎太子怀疑你,这般惊人的消息,便是老朽,都忍不住要怀疑你的来历了。”
李明夷失笑:“老大人可别吓唬我,给我扣帽子,不然我只好说,上面的话是我瞎编的了。”
白经纶笑了,老人笑得很和蔼,很微妙,很……糊涂。
难得糊涂。
宦海沉浮数十年,白经纶对人有着惊人的直觉,但他此刻却有些看不透眼前的年轻人了。
但看不透,又如何?何必非要什么都看的透彻?
只要他是滕王府的首席,代表王府来结盟,也就够了。
“我呢,早已踏入修行,这丹药的线索是我偶然得知的,一来我没能力拿到,二来,拿到了自己也吃不了,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将这条线索卖掉,”李明夷认真地说,“卖给最需要的人,这样一来,我才能换来最大的回报。”
白经纶眯着眼:“你觉得老朽是最好的买家?你想换什么?”
“友谊,白家的友谊,”李明夷坦言道,“老大人您只要还活一天,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出力帮我,就足够了。放心,绝对不会是让您为难的请求,就比如什么时候,若那位皇后娘娘生我的气,想要弄死我,老大人能出手回护一二,也就够了。”
“就这样?”
“不然呢?”李明夷微笑道,“我这人并不贪心,毕竟我提供的也只是线索,我觉得这个条件应该还算公平。”
白经纶深深地看他一眼。
何止是公平?
于白家而言,绝对是大赚。
三年时间,如果能再活三年,不,哪怕只有两年,他都可以再为家族做很多事,改变很多。
于李明夷而言,用一个自己用不上的线索,换来一位六部尚书的承诺,怎么看也是划算的。
没有太多犹豫,白经纶问:“东西在哪?”
李明夷平静地报出了三个地名,然后说道:
“这是三个县城的名字,每一个县城里都有一个最大的坊市,每个月十五、十六两天,会有一个货郎随机出现在三个坊市中的某一个,他的特征如下……”
“这名货郎是一位武道高手,境界我不清楚,但哪怕不是四境入室,也相差不多,所以别想着用任何武力手段对付他,好好交易就可以。
他手里有一粒羽化丹,以白家的财力,买下来问题不大。”
白经纶皱眉道:“接近四境的江湖货郎?老朽怎么不知道江湖中有这一号高手?”
李明夷笑道:“江湖水深,不是所有强者都浮在水面上,总之,我只保证消息是真的,至于能不能买到,就看老大人您的了。
如果一切顺利,应该可以在您的肺病进一步恶化前买到,还来得及。
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羽化丹可不是人将死的时候续命用的,必须提前吃。
所以,如果您不吃药,也能再活三年,那吃早了就亏了。
反之,若您始终不吃,想留着,那等身子真出了问题,再吃也未必来得及了。”
他说话时饱含深意,因为他记得,真实历史上白经纶今年就死了。
是病症一下爆发,导致没撑过去。
但他不可能预言这种事,太扯了,说了白经纶也不会相信。
所以,服用丹药本身也需要极大的勇气,一旦服下,生命就彻底进入倒计时,无法挽回。
至于白经纶是否会因此怀疑自己,李明夷认为是肯定的。
但他觉得问题不大。
一来没有任何证据,二来,白经纶完全没有刨根问底的必要。
就算李明夷现在说,自己其实是胤国密侦司的间谍,白经纶也大概率装作耳聋听不见。
况且。
他不能让白经纶今年就死。
否则他忙活这一大圈,图什么?一个没了老尚书的白家,还有多大作用?
也不能说羽化丹是滕王府的馈赠,太容易露馅,这可不比当初治疗庄安阳的大还丹。
两者完全不是一个价值的存在。
“好。”白经纶的回应异常简练,而后,他朝屋外喊了几句,招呼等在外头的白芷等人,回来继续吃喝。
随着房门再次打开,老少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和谐的笑颜。
接下来,一桌人再没有谈论任何有关东宫、王府的事,只围绕着李明夷过往做的一些,可以拿出来谈的,不痛不痒的,诸如《西厢记》之类的话题闲聊。
白芷陪在祖父身边,不时捧起酒壶倒酒,她敏锐地发现,祖父有了些细微的变化,说不清道不明,颇有几分容光焕发。
一场家宴吃了一个多时辰,天彻底黑了,李明夷起身打算告辞,白经纶却摆手,盛情相邀,说天色已晚,安排客房,在府里住下。
李明夷想了想,也没推辞,知道这代表着双方合作的确定。
饭后,李明夷率先离席,去往客房休息,留下白家人聚在一起,说些重大而不便外传的话。
……
客房内。
李明夷洗漱完毕,换了白家下人准备好的,干净崭新的睡衣。
屋内灯烛明亮,他仰躺在床榻上,回忆着宴席上的应对,不得以暴露了一些特殊,虽认定白经纶会装糊涂,但也仍是个隐患。
“还是缺乏个足够有力的契约。”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为何历史上大家族合作,往往要联姻,土匪拉人上山,都要求必须交投名状的原因。
他不放心白经纶。
白经纶又何尝不担心滕王府靠不住?
正思量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动静。
“谁?”
“先生……是我。”
门外是太子妃,白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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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夜色温柔。
因屋外也悬挂有灯笼的缘故,李明夷可以透过门窗,看到屋外站着个模糊而窈窕的身影。
“殿下?”李明夷意外,翻身起床,走到门口,双手拽开门扇后,不禁怔了怔。
夜色之中,白芷身披轻纱裙,乌发简单盘起,隐见湿润,似是出浴不久,一张脸蛋还透着沐浴后残存的红。
眼角眉梢有眉笔勾勒的痕迹,不重,但却是点睛妙笔,将她的婉约书卷气彰显极佳。
双手捧着一个托盘,上头是个大酒壶,两只酒盅,更别具匠心地点缀着一朵春日绽放的桃花枝点点缀。
人面桃花。
仿佛古典画卷中走出的人。
“先生……”
感受着李明夷大胆的注视,白芷玉面分红,不禁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蚊呐地道:
“今日……先生来家中,我却未尽地主之谊,特……特来叨扰。”
李明夷低头,近距离俯瞰了她一会,才笑道:
“殿下有心了,坐下说话吧。”
侧身,让开身位,他注意到屋外并没有侍女跟随。
李明夷故意将房门敞开半扇,示意避嫌。
转回身时,只见太子妃已坐在桌旁,正手捧酒壶,将清冽的酒液注入酒盅。
李明夷走回去,坐在她对面,二人间隔着散发柔和暖光的灯罩,夜色静谧,仿佛回到了在大红楼中对饮的那个夜晚。
“殿下是有话想说吧。”李明夷打量着她的神态,主动询问。
白芷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红,可目光里却带着解脱般的欢喜,她迎着李明夷的注视,难掩激动地说道:
“祖父……方才已与我说过,之后,会寻陛下说情。哪怕无法与他和离,也不再回东宫去了,会一直住在白府。”
李明夷不意外:
“这是我们当初说好的,不是么?”
白芷忽然双手捧起面前慢慢的一盅酒,很是郑重地说:
“我……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先生出力,我……无以为报,芷儿满饮此杯,以谢先生施恩!”
接着,不等人反应,她扬起脖颈,吨吨吨地牛饮起来。
她喝得很快,酒液从唇边洒下来,沿着白皙的鹅颈流淌下去,深入略微敞开的领口里,她的身子仿佛都被酒液灼烧着,微微颤抖。
“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