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连山信自省的时候,全场还沉浸在连山信冲冠一怒为兄弟的友情氛围当中。
左相试图说些什么,但还没组织好语言。倒也不是她不知道如何应付现在的场面,主要是她还没想好自己到底要以什么立场和姿态与连山信相处。
她这个身份和地位,肯定不能示弱。可如果硬碰硬,好像也没有这个必要。
死的又不是她家里人,她冲个什么劲啊?
所以她迟疑了。
她迟疑了,信道主就硬了。
“左相,我给过三法司机会,这三天时间,我一直在等朝廷用律法来给我兄弟尹存理一个公道,这也是我对朝廷律法的尊重。结果呢?整整三天,我什么都没有等到。”
左相被连山信气笑了:“永兴公主都被你抓进了九天大牢了,三法司怎么查?”
连山信全当没听到左相的话:“我们九天尊重王法,结果事实证明王法并不保护我的兄弟。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为我的兄弟讨回公道。我有力量解决问题,为什么?我有刀。”
说到最后,连山信一振手中的寂血断尘刀,魔刀森然的魔威和滔天的血腥之气,让在场半数人都面色发白。
左相有些被彻底激怒了,因为连山信实在是不讲道理。而且在她有意给连山信铺台阶下的时候,连山信竟然还主动挑起事端,让事态升级。
作为大禹的左相,朝堂事务实际上的一把手,左相最讨厌的就是不稳定。
所以她也沉下脸来:“信公子,你可知道自己刚刚在做什么?在说什么?”
“当然知道。”
“你能代表九天吗?”
连山信笑了:“能代表九天的人在天牢里,想要让九天冷静下来,那朝堂诸公最好早点把天后娘娘放出来。不然我年轻气盛,实在不知道还能干出来什么事。”
左相听到这里,内心也有些无奈。如果她能做主,她也希望赶紧把天后放出来。
天后执掌九天的时候,九天是克制的。
把天后抓进了天牢,九天不仅没有被打压,反而彻底释放了这些年被天后镇压的戾气。
一把刀,本来就是要见血杀人的。
左相深深地看了连山信一眼,沉声提醒道:“信公子,你还年轻,不要自误。今日之事必有圣裁,你就在九天总部等候发落吧。”
连山信笑了:“左相不把我也抓进死牢吗?”
其实原则上是要的。
但是聪明人都知道,原则上要那实际上就是不要。
左相没想到连山信连这点遮羞布都不给自己留,也不给朝廷留,脸色愈发铁青:“信公子难道一定要挑起九天和朝廷的大战?”
连山信手中寂血断尘刀一扬,冷声道:“挑起大战的不是我,是永兴公主,是淑妃娘娘,还有那些决定把天后下狱的人。你们要战斗,九天一定奉陪到底,只要你们自认为人头够硬。兄弟们,走。”
“是。”
九天一众成员跟着信公子和戚探花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
威风极了。
这种盛景,一度让在场中人怀疑人生。
“九天何时这么嚣张跋扈过?”
“五百年前吧。”
“五百年前?”
“对,那时候也是天后怀孕,女帝把天后打入了死牢,想要立新九天,结果女帝走火入魔,九天大获全胜后,大索神京十日,神京城血流成河。”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又到了陛下做决断的时候了。”
“竟能如此相似?”
“是啊,不知道五百年后,陛下会不会和女帝的选择不同。”
“很难吧?信公子也太不给陛下留面子了。”
“神京城又要流血了,让小的们都去老家住段时间。”
不少神通广大的贵妇人们准备先让自己的孩子们跑路。
左相面沉如水,在自己的任上,如果九天和朝廷决裂,那她这个左相肯定是当到头了。
但如果她代表朝廷低头,她这个左相更是失职。
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另一边,戚诗云也在提醒连山信:“阿信,你今天把左相得罪了。”
“我知道,她想要我给她一个面子退一步,可惜她的面子在我这儿没那么大。”
他入法相前,朝廷一品高官在连山信这儿肯定有面子,更不必说左相本身也是法相境的大宗师。
但是他自己都入法相了,当然不会再给法相境面子,甚至普通的天象境高手,在信公子这儿都未必有多大的面子。
“现在在我这儿,只有道主的面子有用。”
戚诗云感觉没毛病:“左相也不够尊重我们,她没想过给我们一个面子。”
连山信哑然失笑:“诗云你对左相的要求也太高了,我们今天是来砸场子的,她怎么可能给我们面子。”
戚诗云不以为意:“退一步海阔天空,她退一退就习惯了。我们还年轻,我们不能习惯。”
“有道理。”连山信投了赞成票:“吃亏是福,应该让他们多享享福。”
“阿信,现在压力全给到陛下了,你说陛下会有什么反应?”
“不知道,所有人都在等。”
永昌帝的反应很简单。
一刻钟后,永昌帝就收到了最新消息。
半个时辰后,左相亲自面见了永昌帝,以当事人的身份做了详细汇报。
永昌帝听完之后,拍案而起:“实在是太过分了!”
左相面色一喜:“臣也认为太过分了。”
永昌帝继续道:“尹存理和小信有嫌隙,他死了小信尚且如此难过,二皇子作为小信的亲兄弟死了小信怎么可能不难过?老二必不是小信杀的。”
左相:“?”
这对吗?
难过到又杀了亲兄弟的亲生母亲?
永昌帝看向左相。
左相义愤填膺:“陛下圣明,这一切必然都是龙宫和灵山的阴谋,实在是太过分了。”
说到最后,左相咬牙切齿。
大禹的天太黑了!
? 第420章 经年霜雪锋犹在,一剑归来动旧时
左相是个聪明人,所以她知道顺着永昌帝的意思说话。
但她也是个正常人,所以她不理解,永昌帝是有什么毛病吗?连山信都这么打他脸了,他还觉得爽?
死的可是你的儿子和妃子啊。
你不生气吗?
左相以己度人,她认为永昌帝肯定生气,只是用自己强大的自制力压制住了自己的愤怒,选择了最息事宁人的方式。
堂堂大禹人皇,竟然能做到这一步,说实话左相有点感动,也有些心疼。
谁家做皇帝这么憋屈啊。
五百年前的女帝可是一个不高兴就敢创立新九天的主,那时候九天可没杀女帝的儿子和男宠。
相比起来,陛下实在是太克制自己的私欲了。这虽然是圣君之举,但实在是让她替永昌帝感到不服。
所以左相在把锅甩给龙宫和灵山后,看着永昌帝依旧难看的脸色,又试探着开口:“陛下,就算一切责任都在龙宫和灵山,我们是不是也要压制一下连山信的气势了?他最近……做事有些过了。”
左相的用词很讲究,一个“我们”,至少就是十年宦海生涯的积累。
我和您才是一个阵营的。
而且她只说压一压连山信的气势,只把连山信的行为描述为过了。
怎么过了,不提。过到什么程度,不说。
进可攻,退可守。
果然,听到左相这样说,永昌帝并没有生气,他只感觉到有些头痛。
“小信这孩子……确实年轻气盛,让朕现在有些为难。”
左相听得出来,这是实话。
陛下确实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但是在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陛下居然只是有些为难。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人证物证俱在,自己亲眼目睹,左相认为整件事情据实办理就行了。
连山信在陛下这里怎么有如此大的份量?
等等,陛下刚才说连山信和二皇子是亲兄弟?
这一刻,左相终于反应了过来,难道这是皇族内斗?
此时距离永昌帝说连山信和二皇子是兄弟也就过去了两分钟,左相能反应到这种程度,已经是大心脏选手了。
“陛下,信公子是您在民间留下的血脉吗?”左相直接问道。
悄无声息之间,连山信就变成了信公子。
宦海生涯积攒的经验智慧,都隐藏在这些细节当中。
永昌帝点了点头:“知序,你是朕在朝中最信任的人,也是朕的左膀右臂,有些事情朕不会瞒着你。小信这孩子是我的血脉,这件事情我也是刚刚知道不久。”
左相全名宋知序,她凝聚的法相是一把度量天下的矩尺。
这也代表着她这个人的理念——度量、边界、规矩。
当她成了左相之后,规矩更加重要,因为规矩从来都是保护上位者的有力武器。
任何企图破坏规矩的人和事,她都不喜欢。
除非她顶不住。
这一刻,宋知序感觉自己顶不住了。
她看着永昌帝真诚的脸,郑重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陛下,此事确认了吗?我观信公子的行事风格,和您完全是南辕北辙。您贵为人皇,依旧克己复礼。他地位卑微,却飞扬跋扈,看起来并不像您的血脉。”
永昌帝没有生气,他对自己有用的女人还是很宽容的,只是微微一笑:“知序,朕也年轻过,朕年轻时候也很狂的。”
“您没有像他这么飞扬跋扈。”
永昌帝又笑了:“没有吗?我打进玄武门的那年,也没比小信大多少岁。杀兄弑弟的事情,朕年轻时候也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