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便是林大富既屈又怒的嚷嚷,“把我家当窑子么,想进就进,想走便走!”
从林府后门绕出岁绵街,丁岁安直接去了章台柳。
阮国藩好像刚刚起床,哈欠连天。
“世叔年纪渐长,往后还是少熬夜的好”
丁岁安见面客套一下,不想他还来劲了,“昨晚何止我熬夜?整个西衙都陪你熬了半宿!你少带女人半夜出城,我自然能睡好!”
“呵呵~”
除了尬笑,还能咋样?
还好,阮国藩没有纠缠这个问题,“你来作甚?”
“想让影司弟兄搜集一个人的罪证。”
“谁?”
“郑金三。”
“哦。”
阮国藩并不意外,只提醒道:“你应该知晓,他是安平郡王的人?”
“知道。”
闻言,阮国藩也不再多说,“给我两天时间。”
圣人曾言,冤冤相报何时了,斩草除根没烦恼。
反正和郑金三已结了死仇,管他是谁的人,也得先弄死再说。
并且,凌晨和兴国那番谈话,他丁岁安敏锐察觉,她好像并没有维护陈端的意思.阴谋论一下,陈翊自幼在她身边长大,她大概也不希望看到陈端在禁军中培植势力。
甚至丁岁安觉得,兴国之所以把整军的差事交给他,便是将他当成了陈翊的人。
但他自己认为,他谁的人都不是。
不过是想借机消灭潜在威胁、顺道爬高一点,争取早日和王妃姐姐的关系阳光化、精准化、深入化
“见到你爹说一声,这几日我在章台柳设宴,喊他聚一聚。”
丁岁安临别时,阮国藩交待道。
“成。”
离了章台柳,转去南城赤佬巷。
赤佬巷没什么闲人,大家都要为吃食忙碌,午后时分,巷内静悄悄的。
老丁也没在家,丁岁安翻墙入院。
一直等到酉时天色擦黑。
丁烈返家,推开院门,却见院内角落的灶膛跳动的火光,将守在灶前的儿子身影投在斑驳墙壁上。
丁烈走近两步,脚步忽地一顿,目光落在了小丁后腰那把木剑之上。
“老丁,看看我这鸡蛋羹蒸的咋样?”
丁岁安掀开高粱杆编就的锅盖,一股水汽翻腾而起。
氤氲水汽很好的遮住了老丁脸上一闪而过的怪异神色,他缓缓上前几步,勾头看了看,“嗯,不错,得了我几分真传。”
“哈哈~”
丁岁安小时候一旦生病、不舒服,老丁便会蒸上一碗蛋羹。
这是小丁的病号饭,也是专属爷俩的温馨记忆。
两人就着暮色,坐在院子里吃了起来。
关于昨夜之事,老丁有许多疑问,踌躇半天,终于装作随意却又带了分小心翼翼的问道:“崽,你和兰阳王妃.”
“我俩好上了。”
丁岁安抬头,回答干脆,没有半分迂回。
“.”
老丁没想到儿子这么直接,怔了半天才低声道:“她一个寡居王妃,怎能成?”
“您都说了‘寡居’,国朝哪条律令不允寡妇再嫁了?”
“再嫁?你认真的?你俩.”
老丁颇不自在,借低头吃羹遮掩,问道:“你俩,到哪步了?”
“睡了。”
“.”
“老丁,她这样的儿媳妇你还看不上啊?”
“不是,但她是王妃啊!”
“王妃怎了?不也是女人?”
“她比你大吧?”
“大六岁,刚好抱两块金砖。”
“.”
明显能瞧出.老丁不太乐意,或者说不太看好,沉吟半天,叹了一声,“崽啊,打小你想作甚,我都不拦你,但这桩婚事不成”
老丁抬手,阻止了丁岁安开口,继续道:“你先听我说,爹并非说兰阳王妃不好,而是说此事颇难,搞不好你半生都要耽误进去。”
丁岁安放下碗,朝老丁笑道:“爹,早年儿幼,您便教我,人活一世,但求心安,做自己喜欢的,担自己该担的。如今,我不正是在践行你教的道理么?她,为儿所喜,这就是做我喜欢的。人,我也睡过了,也曾对月盟誓,这便是担我该担的责。”
老丁望着儿子已褪去稚气、棱角分明的脸,缓缓低下头,又用调羹挖了一勺嫩滑蛋羹送进了嘴里,却道:“蛋羹蒸的不差,往后啊,你要自己蒸了。”
说完了这件事,暮色更深。
灶膛里的余烬只剩下暗红星点。
丁岁安以试探口吻道:“老丁,今早殿下任我为正军司马,可从诸军调人充作麾下,您.想不想换个地方?上阵父子兵嘛~”
此次整饬军纪,自然不可能只丁岁安单枪匹马。
上头会成立一个由殿前司使贺大年、西衙督检孙铁吾分别任正副使的正军司使。
担兴国也讲了,正军司使只是挂名,真正的差事还需丁岁安这名正军司马来干。
许了他自行组建班底的权力。
可老丁听了,却比刚才听到林寒酥的事,反应更激烈、多少动了点气,“你非要蹚这趟浑水么?”
丁岁安却道:“反正已和那郑金三结下了死仇,不借机除了他,睡不安稳。”
“他奈何不了你!”
老丁的回答斩钉截铁,那份笃定后似乎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底气。
丁岁安却望着老爹,昏暗中,眼睛很亮,“他为何奈何不了我?难道还指望那名神出鬼没的黑衣人庇护么?”
“.”
老丁像是被什么噎住,低头舀起一勺早已凉透的蛋羹送入口中,避开了儿子的目光。
明明是一抿就化的柔滑蛋羹,他却嚼了半天。
丁岁安适可而止,没再继续试探,轻轻放下碗低声道:“老丁,借这次机会,你也往上动一动,还有胡大叔、大海叔,刚从南昭救回来的翰泰叔,论资历、年龄都该升一升了”
“你想作甚!”
老丁张着嘴巴,一点蛋羹碎屑从嘴角滑落。
丁岁安迎着他的目光却很坦然,只道:“没想作甚,但不想下回再遇到有人叫嚣着让你磕头赔罪时,我还得谋长划短、迂回算计才能杀了他!若非问我想作什么,我就是想着,下回再遇到这种事,可以毫无顾忌的当场把人砍了.”
(本章完)
第170章 春风之下,众生平等
戌时正。
皇城谨身殿,一尊尊鎏金鹤形烛台将殿内照的亮如白昼。
龙榻之上,吴帝半倚软枕,身上盖着明黄锦被。
相比去年秋时的红润面色,短短大半年,一张脸又迅速苍老下来,皱纹细密,两颊凹陷。
半睁半闭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薄翳。
“.父皇,南征之败虽与逆臣秦寿脱不了干系,然则”兴国坐在榻前绣墩上,以一贯温柔的声音道:“我军军纪涣散才是溃败之根本原因,将骄兵惰,转卖军功、贪墨粮饷,令不行禁不止。儿臣觉得,整饬军纪,已是刻不容缓”
吴帝喉咙里发出几声沉闷痰音,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继续
“故此,儿臣任命贺大年、孙铁为当正副使成立正军司使,专司纠察禁军及京畿驻军风纪,肃清顽瘴痼疾。下设正军司马,由朱雀军骁骑都头丁岁安充任~”
兴国为吴帝掖了掖被角,浅笑道:“父皇可还记得此子?”
吴帝稍显浑浊的眼睛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思索丁岁安是谁。
兴国也没让老父多费脑子,自己继续道:“便是败军之际将翊儿救出重围的那名小都头,父皇还下了嘉奖旨意~”
“哦,原来是他啊”
“对。今次南昭和谈,他作为护卫军使又立新功,此子虽出身军伍,但有勇有谋,非寻常莽夫可比。由他任正军司马,既酬其功,亦堪其任。更重要的是,他与各方牵扯不深,正好秉公行事。”
“嗯,棠儿看着办吧。”
“是,父皇。”
简单几句对话,吴帝的呼吸便有了几分粗重。
少倾,兴国走出谨身殿,回望身后高大幽深建筑,低低叹了口气。
“殿下,回府么?”
随行侍女低问,兴国收回目光,却道:“去钦天监。”
钦天监,可俯瞰全城的阏台。
头上,明月高悬。
脚下,天中万户,街巷纵横。
“.老师,父皇去年夏秋时,龙体已大为好转,如今才大半年时间,便已呈老态龙钟之相。”
兴国恬淡面色却难言眉眼间的忧虑。
与她并肩而立的袁丰民须发皆白,一身农家布袍,声音平和,“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此乃天道循环,若强行逆天而为,必遭反噬。殿下当放下执念,顺其自然,让该来的来,让该去的去.”
似乎是在说吴帝的身体,又似乎不止
兴国沉默片刻,目光落于天中浩瀚灯海中的某一处,忽道:“老师教诲的是。天道循环,确非人力可逆。”
初听这话,极为乖巧恭顺,可接着她便话锋一转,“草木一春,萌发、滋长、枯荣,皆依其时、顺其地。可有的种子落于沃土,得享阳光雨露,终得亭亭如盖;可有的种子,偏偏生于阴翳,长于荆棘,若一味只讲顺其自然,只怕终其一生,也难见得天日”
“呵呵,种子生于沃土,虽亭亭如盖,其根须却未必如生于荆棘者那般深扎土石、坚韧不屈。殿下怎知那荆棘中的种子,不以其磨砺为滋养,反以为苦?又怎知它不以其阴翳为庇佑,反以为憾?天地造化,各有其时,各有其道,强分喜恶,不过是自以为是的执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