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刚才发生了点儿什么,又好像没发生。
他们先去了小镇南边的海滩,沿着沙滩绕一圈回到小镇。
返程时,老刘易斯已经等在楼下,说自己已经好了。林克猜测,他经常动用精神力读心,肯定准备了治疗精神力创伤的药物。
老刘易斯想试探林克的态度,多次试图加入聊天群,收获的却是无情和冷漠。
老头儿咬手帕,我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中午时,皮埃尔邀请大家去他家用餐,一见面卡洛琳就给了林克一个大大的拥抱!
林克有些尴尬的扬起手,终究不再是小时候。那时候卡洛琳只是个烦人又贴心的大姐姐,现在他已经意识到她还是个大美人。
见他那样子,卡洛琳姐姐生气的掐了他一下,午餐却准备的极为丰盛,而且都是他爱吃的菜。
有一些林克自己都很多年没吃过,她却还记得。
老刘易斯的态度似乎发生180度转变,他拿出从办公室带来的农场20%公共股份文件,直接在饭桌上完成了交割。
在饭桌上谈事情,又是爷爷对鹈鹕镇注入的文化。
老刘易斯不仅改变了态度,还鼓励林克回小镇投资,并请求他把重建农场的合同留在镇上。
他一下子变得像个正常的镇长,倒让林克不好反驳,想想就答应下来。
这不还有这么大一个罗宾吗。
既然能心平气和谈谈,林克也就问出那个有些困惑的问题。
“我们都知道现在农业不赚钱,没太多税收,为什么镇子还要坚持农场重开?”
说起来,鹈鹕镇穷,但镇里人并不穷。
无论之前参观老刘易斯的房子,还是后来去皮埃尔家的杂货店,都能看出来,家底比林克这个“百万富翁”要殷实得多了。
林克的钱都在市场里滚动,资产和负债哪个多还真不好说。
而皮埃尔家有一家综合杂货商店和一座教堂,在凤凰城还有些物流生意。
老刘易斯家是豪华小洋楼,平时不经营什么,但一园子的花卉就值几万刀,真是包子有钱不在褶上。
罗宾在镇边有一幢漂亮的大房子,拥有一大片可砍伐的林场和自己的木工商店,她的丈夫是植物学家。
这三家人都和贫穷不沾边儿。
“尤其我爷爷的农场我知道,大部分都是山谷地,地形起伏不平,没办法展开大型机械。我查了下,这四年连续遭遇自然灾害,包括山洪、台风、海水倒灌……光把这些清理干净就是好大一笔钱。”
“说是穷山恶水都不为过,要我说当个牧场还凑合,种地有些吃力不讨好。”
“更别说现在农业市场的情况就是大公司垄断。”
“小农场主种的越多,亏的越多。”
“我如果不是为了纪念,只是投资的话,哪怕限定农业,我会先投农产品加工,其次会选择凤凰城周边的农场。那边的农场条件更好,几乎全是平地,耕地辽阔,可以机械化作业,产品直销大公司。”
“即便收益有限,做资产保值也是极好的!”
前提必须限定“只能投资农业”,不然这年月狗都不买农场!
农业就是这么的不赚钱,甚至未来十年都不赚钱。
要到热钱膨胀到无处可去,金融市场让人感觉危险万分时,农场作为保值投资才会缓慢升值。
那时大家买农场也不是为了农业,而是为了健康的投资组合。
“我爷爷种一辈子地,不仅没赚到钱,还欠了几万块,这个皮埃尔应该知道。”
“呵呵,之前还要更多。”皮埃尔不知道该怎么说,“林叔卖掉所有值钱的东西,走之前差不多还清欠款,确实没留下什么钱。”
“所以啊,说盈利后给我分成,我差点儿笑死,这得多大脸……多大饼?为什么要重开,钱多烧的?”
“通货膨胀,食品上涨,供应短缺……”老刘易斯苦笑说。
上午差点儿翻脸,中午林克就能心平气和交流——且内心中也无咒骂和抱怨,他真的高看一眼。
真不愧是老林的孙子。
林克摇摇头不理他,转头问罗宾,“他不说人话,罗宾,你来说?”
罗宾张大嘴,眨眨眼睛,有些不知所措。“是,是……对了,是玛妮!玛妮家的牧场利润连年下降,想尝试扩大规模,老刘易斯是玛妮的老情人,他肯定想以权谋私,就是这样!”
“咳咳!”老刘易斯疯狂咳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不,我说的是真的,鹈鹕镇真的有人吃不起饭……好吧,就当是为了玛妮。”老刘易斯无奈的承认。
谁看不出来是假话啊,林克恨恨瞥了一眼罗宾,连你也骗我!
罗宾心虚的低下头,可随即又抬起来恶狠狠的瞪回来——这么为难人的问题,你要是真跟我亲近,为什么不去问皮埃尔?
……他是我哥,我当然不能让他为难,林克用眼神回答。
亲疏有别,就是这么明显。
那你就能让我为难?
对啊,你是我的谁?你敢说吗?你敢说我就敢答应!
两人眉来眼去,聊得不亦乐乎……
林克并不相信鹈鹕镇的经济会很差——得益于当年的矿潮,小镇人的家底相当厚实,镇里隐形富豪特多。
那座表面上的煤矿,伴生矿是各色宝石,而有色宝石的价格一向很稳定。
像老刘易斯,身为矿山股东之一,不显山不露水,家产绝对超百万。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矿潮时做什么都赚钱,有人赚出一辈子都花不完的身家。也有人只赚了些浮财,却大手大脚跟着一起高消费。等矿潮退却,赚钱的机会没了,高消费的习惯却不会立刻改变。
有钱人买房买地,在凤凰城投资,转换资产配比。
而没钱人落得返贫如昨日,曾经的富有就像一场梦。
这样的人其实更多,毕竟有钱人四海为家,没钱的人哪儿都去不了。
因为穷,连搬家的资本都没有。
这个小镇华人传统浓厚,老刘易斯作为建镇起就一直担任的镇长,保持着大家长的做派。不止管理镇民,连吃喝拉撒都要他操心,大家也乐于如此。
外边吹起的自由之风,并没能影响这个小镇——等到处处都自由,这里反而以保守为荣。
“各种原因都有吧。你不看电视吗?新闻说食品价格上涨了130%。”
“拜托,我是金融人士,怎么可能不关注价格指数,放心吧,”林克安慰说,“从现在的经济走势判断,这只是刚刚开始,后面涨的会更厉害。”
几个人齐齐无语,果然……还是那个从小聪明但想揍的林克。
“怎么了?”见几人的表情,他还奇怪的反问。“这种走向一目了然,我总不可能说谎安慰你们?”
不,只是更想打人了。
“所以你爷爷是对的,他曾说鹈鹕镇虽然不用食物自给自足,但一定要有自己的生产能力,不然肯定会被人卡脖子。不要指望阿美莉卡政府,狗都指望不上!”
“当年我没听他的,现在只觉得后悔。”
他能有今天的感悟,完全是教训太过深刻。
阿美是世界上最大的产粮国,也是全世界食物浪费最严重的国家。
可奇怪的是,在食物严重过剩的同时,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一切源自资本的操弄。大城市还有食品救济,鹈鹕镇这种小地方,穷人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曾经也没人觉得林家农场有多重要。
不过是一个经营不善的农场罢了。
农场就像老林的倔强,一直都在破产边缘勉强维持。大家选择林家农场的产品,更多是支持自己人。因为价格不打折,普通人经常开车去凤凰城采购。
第87章 星露谷
可随着林爷爷过世,鹈鹕镇农产品变成完全依赖外部供应后,一切都变了——全国各地食品价格有涨有跌,鹈鹕镇的食品价格只涨不跌!
别问!
问就是运输成本提高,燃油涨价,人工费用增加,市场周期波动……最后,一切都怪俄罗斯!
时至今年,食品公司愈加变本加厉,食品价格涨到凤凰城的一倍。
这个价格,恰好卡在自驾去凤凰城采购稍微便宜一点点的程度——算上时间成本和保质期,出门采购还是亏的。
到这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是资本赤果果的在收割。
鹈鹕镇人口少,消费没有竞争力,只能任人宰割。假如在东大还有政府调节,政府不会坐视资本收割老百姓。可这边政府是完全不管的……最可怕的是,这些只是开端。
一旦鹈鹕镇阻止不了食品上涨,露出颓势,那么后面电力、水、通讯、燃气、汽油、消防、垃圾处理等公共资源涨价也会随之而来!
就像油田即将干涸,所有油管都加大马力抽取一样。
如今名为“鹈鹕镇”的油田也将枯竭,每个公司都想捞最后一笔。
这种事从不是第一次发生,而是每个消亡的小镇都在发生。
某种意义上,美丽国从上到下都很残忍。他们会有专门的专家研究这种现象,总结成规律,拍成纪录片放在电视上播放,博取收视率,等观众擦干眼泪后换下一个节目。然后一再发生,直到大家提不起兴趣关注。
老镇长说得凄凉,林克却只想笑。
如不是【唯】告诉他,宝石矿只开采了矿藏的十分之一不到,而且矿藏储量还在增加,林克差点儿就信了。
这座宝石矿被关闭另有隐情,不是因为矿藏枯竭。
只要矿还在,鹈鹕镇就相当于坐在一座金山上,穷不了。
就像只要油田在,中东土豪就不会缺钱一样。
不知老刘易斯私下里计划着什么,但明面上就是在装穷,哭穷,估计重开农场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可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吗?他们竟然说在鹈鹕镇做生意不赚钱!如果我们再啰嗦就直接关闭供应链,让我们回到原始社会!”
刘易斯表情既愤怒又无奈,表演入木三分,都能拿奥斯卡了。
“从那时我就明白,只有我们自己有生产能力,那些混蛋才会把价格降下来!”
“就像现在的乔家超市,每一种价格都比皮埃尔家杂货店便宜一点点。抱歉,皮埃尔,我不是在指责你,我们现在都知道你有多难。”
“谁都知道他们想搞垮皮埃尔的杂货店,今天搞垮,明天就涨价!而且不会只涨一点点,只要镇里人还能承受,价格就会一直涨下去,这就是答案。”
“欢迎来到资本主义。”林克面无表情的吐槽说。
被吐槽了老刘易斯也不在意,反正就是闲聊。
因为他说的每句都是废话,这边每个人都懂资本主义,就像东大每个学生都懂马哲一样——一场暴风雪电价暴涨百倍,新药上市售价百万。
坐下,都是常规操作。
比如那个电力公司CEO,做了被骂,不做就会被换掉。但做了不仅不会受到指责,还会升职加薪,将来拍成电视剧(安然),成为偶像呢。
所以,谁还不是颗螺丝钉?
(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