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倒是松了口气。
否则他倒是担心青冥坊主会不会来。
土地公道:
“这地方,妖,精,鬼,怪,魑,魅,魍,魉。”
“甚至于还有潜藏的神性和自然灵性,来这里交易,所以倒是有些忌讳和建议,小老儿倒是觉得,几位要去的话,最好戴个什么东西,把自己的气息遮掩一下。”
“河东滩会里来来往往,太杂了些。”
“这是保护自己,也是滩会的规矩了。”
“还有就是,这里不认人间货币。”
“人间的王朝更迭,钱很快就会不再值钱,这里面唯一的硬通货,就是黄金。”
周衍好奇道:“黄金,妖精和仙神也用黄金吗?”
土地公笑呵呵道:“郎君有所不知。”
“这妖怪啊,山灵啊什么的,用不到黄金的,但是这些生灵有时候也要用人族的东西啊,比方说人族炼丹师炼出来的上等宝药,他们也想要买来人族的酒和各种生活用具。”
土地公提着手里的鱼篓子,道:
“总要生活的。”
“嘴馋了,变化人形去人间吃点好吃的,喝点酒,买点好看的衣裳,胭脂,首饰;所以很多山神,水神都愿意和人族交好。”
“再加上,人族玄官也要在人间生活,也需要黄金,所以想要和他们进行交易的妖族,精怪们,也慢慢认可了黄金的价值。”
“不过嘛,这也仅限于一些普通东西。”
“郎君,真正的好东西,好宝贝。”
“钱是买不到的。”
土地公说了这句话,周衍想多打听点,他却是哈哈大笑,只说这句话解释也解释不清楚,郎君他日去滩会上自己看看,也就行了。
殷子川来到武功镇后,就有些神不在焉。
周衍从土地公那里得知了滩会进入之地,土地公掏出一个木牌子递给周衍,说是拿着这个木牌子,注入法力,就可从武功镇【教稼台】处,进入农神留下来的滩会。
沈沧溟道:“教稼台……”
周衍道:“沈叔知道?”
沈沧溟道:“是天下四大名台之首,也是最古老之地,农神虽然不在,但是天下各处都有农桑,以玄官的理念来看,就算是农神本尊不在,这里也会有极特殊的规则。”
周衍有些抓不准的时候,沈沧溟道:
“他开辟了【农桑】这一条道路。”
周衍明白了。
人族始祖,顶尖巨佬传道之地。
只要人间还有人在农桑,耕种,那么即便是【教稼台】上,不见农神身影,此地也会彰显不凡,周衍道:“不过,这么多精怪,没有仗着自己的本事,抢夺宝物的吗?”
土地道:“当然有。”
“不过,会被惩罚。”
周衍好奇道:“什么惩罚?会直接取了对方性命吗?”
土地公愉快道:“怎么会呢?!”
“后稷毕竟也是上古文官嘛。”
“没有那么残暴的啦。”
周衍道:“那会是什么?”
土地公回答道:“听说,是会被拉入稷神遗留的循环幻境,永世劳作不得脱身,大概就是,不管是神还是妖,都给我种田种到死为止吧?”
周衍嘴角抽了抽。
怎么说,有种粗暴但是又很玄妙的感觉。
这就是上古文官的魅力吗?
周衍了解了河东滩会,有后稷留下的规则在,在这里面交易,至少是绝对安全的,周衍看到了魂不守舍的殷子川,道:“子川。”
殷子川正在发呆,听到声音下意识抬头:“啊?”
周衍道:“你不是说,你家距离这里不远吗?”
殷子川眼底带着一丝丝光。
周衍笑着道:“带我们去看看吧。”
殷子川的眼底迸发出一股灿烂的光辉,周衍从怀里掏了掏,把一堆钱扔给他,殷子川笑呵呵接过去,一路赶路,这书生又变成了最初刚刚认识时候的碎嘴。
不断在说起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不过,大量时间都在提莲娘,儿子就像是赠送的一样。
“有段时间没有见到莲娘了,真希望她身子还好,不过,我走的时候,她其实精神已经恢复过来了,这一段时间,其实还来得及的。”
“我家莲娘做的饭菜可好吃了。”
“嘿嘿,郎君待会儿可以好好尝尝看的!”
“莲娘生的清秀极了,我可从小就喜欢她的,嘿嘿,就是不大好意思提,她也不知道,那些想要提亲的小子,都被我揍了一遍又一遍的。”
“真希望下辈子还能见到莲娘啊。”
周衍他们到了游凤镇的古槐集,有一棵老槐树,殷子川一路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家中,他想要敲门,但是毕竟伥鬼幽魂的身体,说了好多好话,让周衍敲门。
周衍敲门,道:“有人在吗?”
门打开来了。
殷子川的脸上充满了期望再见的神色,却反倒是紧张起来了,周衍笑着说他遇到妖怪的时候,都有胆量上去打,怎么现在反倒是怂了?
殷子川就只是干笑着。“这哪儿能一样啊,郎君。”
周衍敲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走出来了,道:“是谁呀?”她穿着灰布的衣裳,眼瞳已是有些黯淡,拄着一根拐杖。
周衍道:“请问阿婆,这里有一位叫做莲娘的女子吗?”
怎么不见呢?
难道搬家了?
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皱纹的老妪看着他,道:
“老身就是。”
周衍顿住。
殷子川的笑意就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的眼底恍惚,像是一个巨大的凿子凿穿了心脏,恍惚间的空洞,记忆汹涌上来,上山,遇到慧娘,被樵夫吞灭……
啊……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让他几乎忘记了。
原来,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第86章 青丝白发
周衍注意到了殷子川双目的空洞,老去的莲娘只是肉眼凡胎,看不到此刻伥鬼模样的殷子川,殷子川脸上的期待和欣喜凝固,变成了空洞和麻木。
莲娘嗓音苍老,疑惑道:
“这位郎君,为何知道老身的名字?”
周衍开口,殷子川的手掌按在他肩膀上。
周衍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个碎嘴书生,一路走来同生共死的伙伴手掌上的颤抖,还有那种恐惧,那种痛苦,殷子川的嗓音沙哑:“郎君,求你……”
“不要说!”
周衍道:“……在下长安游商,和叔父,家中老伯,还有侄女一起游历,在武功镇歇脚休息一段时间,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不知道阿婆你家还有没有空房子。”
“我们租一段时间。”
“就按照市价给钱。”
莲娘打量着众人,沈沧溟想要把断臂遮掩一下。
敖玄涛用水化雾,变化出完整的手臂,至少可以遮掩凡人的眼睛,莲娘嗓音温和道:“我这里就只是一个人住,如果几位不嫌弃的话,请吧。”
“钱不钱的,就请不必再说了。”
周衍客气道:“打扰了。”
莲娘打开了院子的门,大黑都似乎懂得看气氛,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是个不大的小院子,但是很温馨,周衍回头,白发苍苍的莲娘拄着拐杖,就站在那里,却没有回身。
周衍法眼看到,门外书生安静站着。
和老去的莲娘,就只是隔着木制的围栏,爬山虎爬满了篱笆,老去的女子拄着拐杖,看着远处的槐树,轻声呢喃:“真是,好像又闻到槐花的香味了啊。”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呢,子川。”
殷子川站在那里,二人就只方寸之间,肉眼不可见,呼吸不相闻,莲娘转身的时候,呢喃道:“这样的好日子,如果你能回来的话,就好了。”
殷子川张了张口。
痛得说不出话。
眼角有泪,泪在离开魂体,落到了空中的时候,逐渐崩解,小慧娘安静站在旁边,伸出手接住了这一滴泪水,泪水消散,最后落在小慧娘掌心的,像是一簇彻底燃烧尽了的香灰。
伥鬼幽魂,无血无肉。
可曾见过幽魂落泪。
周衍没有去安慰殷子川,他只是看着那失魂落魄的书生,安静平静地等待着,莲娘想要给周衍他们做些饭菜,周衍却笑着说:“您能让我们暂时落脚,已经很感谢了。”
“这些小事,就交给我们吧。”
周衍看到菜和面都不多,打算待会儿买些过来,他看到殷子川走过来,殷子川有些神思散乱,根本没有法子说话,所以周衍主动问道:
“阿婆你自己一个人住吗?你家孩子呢?”
莲娘道:“老身倒是还有一个儿子,也已成家立业了,就在武功镇里面,也是常常给我送来些面和菜,倒也常常说是希望我能搬过去,和他们一起住。”
周衍道:“搬过去的话,有人照顾,也和家人在一起,不更方便吗?”
莲娘道:“郎君说的话,和我家孩儿说的一样,可是,我不能走,我还在等我的丈夫回来,他是为了给我治病,才出去找药材的。”
“一走四十年啊。”
“大家都说他已经出事了。”
周衍道:“阿婆不相信他出事了?”
已经白发苍苍的莲娘道:“一走四十年,就算是我,也不能够抱什么希望了,有人说闲话,说他是觉得我这痨病鬼拖累他,所以跑了的。”
殷子川呢喃道:“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