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蒙渐清楚,人类在全频带阻塞干扰的前三天里,靠着一口气、一股血勇、一种“趁敌混乱全力反击”的冲劲,取得了局部进展,但当敌人突然停下脚步、竖起坚壁时,人类发现自己的拳头砸在了铁板上。更致命的是,电磁干扰正在全球范围内不均衡地衰减。有些地区的干扰强度已经下降了30%,无线电通讯开始恢复片段。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干扰完全结束,三体人的思维膜重新连接,那些缩在堡垒里的刺猬,就会变成协同一致的战争机器。
而人类,会在盲目的进攻中耗尽最后的力量。
“硬壳子啃不动就先把边边角角吃干净,不要闲着。”谦蒙渐在京畿地下指挥中心,对着从全球各战场艰难传回的报告,下达了这个简单的命令。
山东半岛,黄海海面
帕克将军的快艇被海啸掀翻了。
六十头战争巨兽同时下潜又上浮,三百米长的身躯搅动海水,引发的波浪足以掀翻万吨大船,更别说他这艘小渔船。
他在落水前踏水跃起,被一头路过的哥斯拉巨龙用尾巴卷起来,甩到背上。巨龙粗糙的皮肤像岩石,但至少是稳固的平台。
“谢谢,大个子!”帕克拍了拍巨龙的脊背。
巨龙低吼一声,算是回应,它正在和一头瘫痪的三体锥堡缠斗一一用热流吐息冲击对方的乌龟壳,用尾巴猛抽锥堡的腰部,面对这种无法反击的铁疙瘩,山岳巨龙打沙袋打的的很尽兴。
感谢电磁风暴的馈赠。
噗叽军团在空中飞舞,像一群发光的蒲公英。帕克也是最近才知道这群蘑菇竟然可以滑翔一一把菇帽撑开,就可以实现降落伞一般的效果。
核弹噗叽找准机会,俯冲撞进三体士兵在海洋上的集结地,然后引爆,相当于十万吨级的核爆炸出现在了各个海面上,几十万几十万的三体人被成片汽化,掀起的海浪又拍碎了更多三体人的躯体。“菇炮准备!”
一只青蘑菇在天空闪烁着耀眼的金色,在它身旁,一只灯灵同样闪烁着辉光,借用灯灵的力量,青蘑菇可以号召全体战菇一尝尝灯灵文明和光语者文明的组合技吧!
“发射!”
无数炮菇用小短腿紧紧扒着脚下的山岳巨龙,像是无数火炮发射口一样,在巨龙的脊背、头顶上轰然宣泄,至少十万束菇炮流光在天空划出一道完美弧线,纷纷坠落在三体人那临时搭建的浮海堡垒上。来自蘑菇的地毯式轰炸开始了。
还有那艘从白令海峡赶来的亚轨道母舰,已经在天空中瘫痪了足足三天,正在硬抗一颗又一颗核弹噗叽的轰炸,按照这种不要菇命的打法,最多两个小时,这艘亚轨道母舰就要不如渤海湾战场和英伦三岛战场的后尘,被击毁于大洋之上!
“将军!”通讯兵是个轻功高手,踏水而来,最后爬上了帕克的领头巨龙上:“北线报告!!三体部队在全面收缩!它们放弃了已经占领的五个滩头,集中兵力固守烟台登陆区和威海登陆区!”
“收缩?”帕克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它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我们的正面压力减轻了,可以调更多部队来对付这些海里的三体人。!”
帕克看向海面。确实,原本密密麻麻向海岸涌的三体登陆艇,现在大半都在调头,向深海方向撤退,它们甚至不惜把一些满载士兵的运输艇遗弃在浅滩,只求快速脱离接触。
“传令!”他对通讯兵大吼,“所有噗叽部队,优先攻击那艘母舰!我怀疑它们马上就能把量子稳定泡扩展到这里了,大牙,让你的所有会游泳的恐龙都进入战场,给噗叽争取时间!”
大牙残忍一笑:“我及时从大环跑回来就是为了干这个的。”
命令通过旗语、光语、声波传遍海面。数以十万计的发光噗叽开始升空,像一片发光的云,扑向那艘悬浮在海天之间的巨舰。
与此同时,恐龙主力进入海水之中。
人类惊讶的发现恐龙们的游泳技巧很不错。
亚轨道母舰唯一能运转的防御就是母舰上的三体士兵,它们打开母舰的舷窗,用电磁步枪对着那片发光的云进行射击,偶尔有发光噗叽被射中,瞬间被撕裂成一团暗红色的半透明块,但更多的噗叽冲了上去。噗叽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自从战争开始后,噗叽的数量就极速增殖到了百万量级。
它们前赴后继,不要菇命,悍不畏死。
第一只核弹噗叽撞上了母舰外壳核爆炸撕开了一个直径百米的大洞。第二只、第三只……母舰开始倾斜,厚重的装甲在连续的爆炸中片片剥落。
最后,小灯灵飞了过去一一它毕竞只是一只灯灵,除了那个没有任何杀伤力的逃生小灯船,它什么都没有,但这也不妨碍这只等离子体生命对亚轨道母舰发起攻击。
灯光照耀,那微弱的灯光如同附骨之疽一般,一层层地侵蚀母舰的装甲,一切接受在灯光照耀之下的三体人都会顷刻融化,变成一团团半透明的银白色血浆。
“又搞下来一台……听说英国人也炸掉了一台,那就剩最后一台了。”
过了一会,帕克又接到了一层最新的消息:三体军队最后的一艘亚轨道母舰已经搭建好了量子稳定泡,恢复了自由航行能力,它们放弃了原有阵地,绕行印度洋核马六甲海峡,沿着福建海岸北上,以音速向此处扑来。
几乎在收到这个消息的同时,他就已经在天边看到了那个巨大的阴影。
帕克质问:“这情报怎么不等敌人到家门口之后再告诉我?”
通讯员无奈道:“它原先被部署在红海,这是三体人最后的亚轨道母舰了,中东的同志们能把信息人肉传过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人腿再快也跑不过这个大家伙……将军,怎么办。”
一台处于巅峰状态,全盛的亚轨道母舰,并不是噗叽军队和大牙的恐龙军团所能抗衡的。
但一个庞大的阴影突然破水而出,这吓了巨龙们一跳,也吸引了帕克的注意力。
那是一头蓝鲸,一头体型远超寻常,足有六十米长的巨大蓝鲸。它的脊背是深蓝色的,布满了嶙峋的伤疤和附着的藤壶,在场的单位,除了山岳巨龙之外,没有什么东西比这头蓝鲸更大了。
蓝鲸的眼睛古老而平静,在它宽阔的头顶后方,安装着一个简陋但坚固的金属平台,平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面容精悍,穿着不合身的旧式美军作战服,这位叫沃纳,另一个则显得文弱许多,戴着眼镜,身穿沾满油污的生物学家制服,老人叫霍普金斯。
“帕克将军!”沃纳的声音透过一个简易的喇叭传来,在海浪和爆炸声中有些失真,“奉谦总司令命令,深蓝特勤组,前来报到!我们给你们带来了“快递’!”
帕克愣住了,他知道“地军”,那些以落日七号地船为主的钻地部队,“深蓝特勤组”是个什么玩意?“我们是谦司令的老下属了,在他还是北约司令的时候,以前干过不光彩的事,后来被他收编了。另外,这头大家伙也有两百多岁了。”沃纳指了指脚下的蓝鲸。
一旁的霍普金斯没有多话,他猛地推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拉杆。蓝鲸“波塞冬”发出一声悠长空灵的鲸歌,张开了它那足以吞下一艘小艇的巨口。
帕克将军看见了巨口中的那枚恒星型氢弹,
“上帝啊……帕克倒吸一口凉气,用鲸鱼运输恒星型氢弹?
“我想您应该知道怎么对付那艘最后的亚轨道空间母舰了。”沃纳指了指海天尽头的庞大阴影,如此说道。
蓝鲸海波冬重新将恒星型氢弹吞入腹中。
霍普金斯:“我想三体人应该不会警惕一只鲸鱼,另外就是海波东已经很老了,我也是,希望地府不是骗人的鬼话。”
比太阳更耀眼的光芒在海天之间爆发。
冲击波呈球形扩散,三体人最后一艘被寄予厚望的亚轨道空中母舰被撕碎,海面被压出一个巨坑,掀起的海啸轻易压过了山岳巨龙制造的浪涛。
帕克死死抓住巨龙背上的骨刺,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灼热的气浪中,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头名叫波塞冬的蓝鲸,在三体人的注视下,游荡在了母舰的下方,霍普金斯和它一起,引爆了最终的恒星型氢弹。它那悠长的、最后的鲸歌,穿透了爆炸的巨响,回荡在硝烟弥漫的海天之间,空灵,悲怆,如同文明的镇魂曲,又像是为胜利吹响的古老号角。
光芒与歌声渐渐消散。
第567章 全频带阻塞干扰(七)(中版)(1w)
2月16日,近日轨道,“万年炎帝”号又一次掠过水星。
庄宇望着舷窗外那陆续熄灭的行星发动机,神色有些哀伤。
舷窗外,那一千道喷吐的等离子光流已不复最初的磅礴,变得断续而暗淡,更远处太阳在肉眼可见地平复,那条从太阳伸向地球、在特定光谱下宛如天神之鞭的能量洪流,已然稀薄断裂,如同一条将死的巨蛇。这只由一千座发动机组成的混沌蝴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折断翅膀。
水星空泡的工程师已经尽力了,进行过载喷射本就会消耗发动机的寿命,在预期中,这些发动机可以坚持一周左右,然而事实比计算中的更短,仅仅是3天,已经超过30%的发动机出现了不可逆损坏。大多是推进器喷口烧蚀,持续千万公里级别的射流,对材料是地狱般的考验,这些毕竟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工程了,少数是聚变核心不稳,紧急关机。
还有几座是支撑结构在持续数日的狂暴推力下彻底疲劳,整座钢铁山峰正缓缓倾斜崩塌。
按照前线工程师的说法,剩余的发动机失效率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呈指数增长。预计至2月18日零时,将有超过90%的发动机永久失效。
失去了持续的扰动,混沌蝴蝶风暴也会渐渐消散。
庄宇收到了地球方面的中微子信道,是陈博士发来的,内容比较简略,提及了一下人类在各防线的伤亡情况,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
三体人其意图明确:收缩防线,等待干扰结束,思维膜重连。
人类的战略窗口正在快速关闭。
尽管陈博士的信息简略到只剩下几个地名和数字但庄宇依旧能想象此刻的地球,想象西伯利亚冻原上,士兵迎着从钢铁堡垒中喷吐的死亡火焰,夺回的冻土阵地;想象渤海湾的滩头,人龙菇联军用血肉之躯击溃亚轨道母舰;想象莱茵河对岸,重新亮起的属于欧洲联盟军队的十二星蓝旗。
他的想象力太丰富了。他天生是一名天文学家而不是军人,就像妹妹天然是一名艺术家一样,他常常对父亲这么说。
庄宇开始推演备用方案,他已经提前为此计算了许久:以“万年炎帝号’本身为质量体,设定最大推进功率,计算撞击太阳日冕层预定的“敏感点’,坐标阿尔法-7至伽马-2区域。评估能否诱发足够强度、持续时间显著的二次耀斑与全球性强电磁风暴。
几秒钟后,计算结果出现在屏幕里。
质量不足,哪怕万年炎帝号加速至0.2倍光速也远远不足,混沌蝴蝶的效应是有前提的,万年炎帝号很难诱发氦闪级别的太阳反应。
他需要更大的质量。
舰载计算机忽然弹出一行提示,
[水星质量约3.3×10~23千克,主要由铁镍构成的核心,是“万年炎帝号”质量的近八千亿倍。」“用一艘小船去撞太阳?庄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家子气了?”
庄宇没有回头。能在此时此地,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的,只有一个人。
面壁者:曼努埃尔·雷迪亚兹
雷迪亚兹走到主控台旁,魁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铁塔,他穿着旧时代的深色西装,领带松垮,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那双属于面壁者的眼睛还是那样有神。
“两百年前,罗清说所有面壁者的面壁计划未来都有用,我当他在给我说笑话,现在看来,他没说错,看来我要去和泰勒坐一桌了。”
庄宇扫了一眼水星:“里面还有一百三十万水星居民。”
“我知道,所以大家都做好在水星轨道上待着的准备了。
庄宇依旧平静:“连续三日的推进,水星已经偏离预定轨道,剩余的发动机不足以在全部瘫痪前,让水星刹车,并重新坠入太阳。”
雷迪亚兹掏出一遝符篆,差不多有三万张。
“加速符篆,一张可以提供50米每秒的推进速度,我可以让水星减速,并掉头加速至十倍第三宇宙速度,把刹车转向时间算上,一百个小时后,水星就可以撞过去。”
庄宇沉默片刻。
“他到底提前算到了多少事?”
雷迪亚兹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你知道的,他真的很喜欢掐指一算。”
庄宇又说:“修仙法则在现在的环境下很不稳定,那些罗清就是这么死的,你手里的符篆未必会全部生效。”
雷迪亚兹:“所以这是李白画的,画了足足三年,用的什么高维能量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不是灵力和法力,所以不受影响。你也说了,他什么都算到了。”
雷迪亚兹扫了一眼万年炎帝号撞击太阳的数据,嗤笑一声,“你就是个拿石子打巨人脚趾的孩子。挠痒痒都嫌轻,换我来吧。”
庄宇终于转过身,面对这位老朋友,他们的交往可以追溯到第一次面壁计划听证会,那时雷迪亚兹的还在痴迷于恒星型氢弹的构想,而庄宇已是崭露头角的太空军高层,就雷迪亚兹早期的计划,庄宇曾代表国家政府和他私下探讨过,彼此深知对方思维深处那不可动摇的核心。
再加上罗清似乎已经提前预料到了这一切……
“水星居民没必要死,对吧?”庄宇问道。
雷迪亚兹猛地张开双臂,动作幅度之大仿佛要拥抱整个舰桥,拥抱窗外那浩瀚的星空和其中那颗主宰一切的恒星。“当然,他们大多数都能活下来。但万年炎帝号和万年风雪号肯定是保不住了,他们需要作为导流站,凝聚这场太阳风暴的终极力量,放心,连锁反应不会发生的,光珀太阳和旧太阳不一样,她更稳定,更温和。”
就在这时,万年风雪号的中微子通讯也实时传来:他们未能击穿三体人的轨道防御体系,他们的轨道防御体系已经出现了稳定的量子泡,多枚反超氢-4型子弹击中了万年风雪号的武器系统,万年风雪号已无力对地球表面的三体军队形成威慑。
庄宇缓缓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块拚图补上了。
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他早有预料。
雷迪亚兹目光如火:“我会亲自驾驶水星撞向太阳。”
庄宇冷静地分析,“地日拉格朗日点总共有五个,但只需要两个点就可以完成导流了,万年炎帝号会占据日地L4点:即地球公转轨道前后60°,距地球约1.496亿公里。万年风雪号会开向日地L1点:日地连线上、地球朝向太阳一侧,距地球约150万公里,随后,两艘太空战舰会消耗掉所有的聚变燃料,成为L4和L1的两个初始混沌点,这两个混沌点,足够让更多的太阳的风暴精准命中地月系统。”
他们都已经看见了那个疯狂的景象,雷迪亚兹脸上甚至浮现出艺术鉴赏般的陶醉,“水星会在接近太阳洛希极限时,被那恐怖的潮汐力像撕碎一个熟透的橘子一样扯开。岩石地壳崩解,金属地幔和核心暴露、拉长,形成一条炽热沸腾的行星残骸河流。这条由亿万兆吨物质组成的洪流,将以十倍第三宇宙速度的相对速度,持续不断地撞击太阳的敏感点。”
水星大撤离开始了,
所有穿梭机、运输艇,包括工程船,改成临时客舱,把所有人,尽可能多地塞了进去,一百三十万人看起来多,但团成一个球也不过是相当于一颗50米直径的实心球体,大家都是武者,挤一挤也就过去了,就像21世纪初挤地铁那样。
万年风雪号得到指令,冒险突破了近地轨道反物质炮台的拦截盲区,尽可能靠近日地L1点,理论上来讲,考虑到混沌系统的精确性,飞船是一定要留人驾驶的,毕竟飞船的AI早就崩溃了,庄宇不清楚万年风雪号最后会留下谁,但从私心角度出发,他不希望是自己的外甥。
与此同时,地球上,小苔藓完成了对智子的绝杀,在西太平洋,空灵悲怆的最后鲸歌正在久久回荡,太多面孔消失在星空与尘土中了。
距离水星撞击太阳还有:100小时。
2月16日,廊坊防线
丁仪气喘吁吁靠在墙上,他知道自己确实不该来这,但为了给罗辑打掩护,他顾不得这么多了。天津地下城已经陷落,他被三体人一路追杀,沈渊开着地船把他带到了这里,但地船也被反物质子弹击中损毁了,本以为防线后方会很安全,但三体人显然意识到了丁仪的价值,攻势一浪高过一浪。防线外的战场宛如炼狱。防御工事早已化为冒着浓烟的钢铁坟场,数辆冰蝎悬浮坦克地趴窝在了地上又被防线的火力击毁,但更多的三体步兵正从三个方向,利用废墟和弹坑作为掩体,如同灰银色的潮水般涌来。
也不知道三体人是怎么在这种全频带干扰下疯狂定位自己位置的,他简直怀疑宇宙给三体人开了导航。当然,丁仪所在的防线并非毫无还手之力,数支来自石家庄方向的步兵师正在向此处增援,谦蒙渐在得知丁仪的位置的一瞬间,就几乎把附近所有能调动的部队都调动了过去,试图将这位物理学家抢回来。但前提是,这处孤立的防线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几乎就在36个小时前,他和罗辑还在地心,他亲眼看着罗辑被地心吸了进去,在临走前,罗辑只说了一句话:“帮我拖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