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有六唇角一勾:“现在,你沾上我的血了。”
顾燕知正疑惑这话是想表达什么,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颤抖。
“装神弄鬼!”
没时间多想了,顾燕知一把抽出军刀,就要朝方有六当头劈下。
轰隆!!
伴随着巨大响声,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
一根,两根,三根,数不清的藤蔓接二连三争先恐后拱了出来——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些藤蔓未受方有六的符文所驱动,它们一根根好似疯了一般地朝顾燕知席卷而去。
顾燕知猝不及防之下被顶飞出去,军刀再次燃起熊熊烈火,每一次挥出都能斩落大片灰烬。
可藤蔓却好似无穷无尽,它们如潮水般涌来,逼得顾燕知节节后退。
顺子无暇管他,赶紧大步跨到方有六跟前,关切问道:“六啊,你还好吗?”
方有六捂着伤处,摇摇头道:“快,趁现在,破他眉心火!”
那边顾燕知终于瞧出些许端倪,眼中讶异流露:“以血为引,催发战意,这明明是复仇权柄的咒术——你竟还会使战争教会的手段?”
他大概有些明白所谓的“复合阵法”是什么意思了——在这座诡异的大阵里,竟同时囊括了多种来自不同权柄的咒术,光是目前所见,就已经糅合了“痛苦”、“丛林”、“复仇”三种类型的咒术,简直是闻所未闻。
而更令顾燕知感到棘手的是,他万没想到,这三种咒术竟能配合着发挥作用,并且远超出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就拿眼下的藤蔓来说,用以催发战意的复仇咒术本该是作用于施咒者自身的,使自己忘却痛苦激发潜能,可在方有六的手段下,却好似凭空催生出了千军万马。
这些藤蔓相较于之前所见,不论是力量还是速度全都暴涨一大截,并依赖于能够快速生长的特性,以至于无论顾燕知砍得有多快,都好似无穷无尽。
可如此激进的攻势,方有六的法力能撑得住吗?
念及此处,顾燕知下意识朝远处的方有六瞥去。
这一瞥不要紧——顺子不知何时竟在藤蔓的遮掩下已经绕到顾燕知身侧!
视野中只见硕大的狼牙棒扑面砸来,瞬息间顾燕知只觉头皮发麻,多年的战斗经验使他本能地抬起军刀招架。
仓促一挡,虽是避免了被拍碎脑门的风险,却还是拦不住顺子的沛然巨力,顾燕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军刀便已脱手,整个人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塌了街边的围墙,一头栽进黑暗里。
汹涌的藤蔓紧随而上,轰隆一声撞了进去。
轰!
炽烈的火焰爆开,扎堆的藤蔓在火光中扭曲着化为灰烬,随着黑暗被驱散,围墙残垣中顾燕知的身影显现出来。
此时他颇显狼狈,左臂软软垂在身侧,已是骨折无力。
他眼中怒意尽显:“好一个秘法学院……”
话音未落,一道魁梧的身影持棒高举,悍然跃来!
“我让你放火!”
544以逸待劳和缓兵之计
轰隆声中地动山摇,狼牙棒砸得木屑横飞烟尘弥漫。
可触感却是不对。
顺子被惯性带得往前趔趄两步,好不容易站稳了,定睛再看——眼前只剩残垣断壁,砖石间火星未熄,可哪里有顾燕知的影子?
“他娘的人呢!?”
顺子急得原地团团转,手中狼牙棒左右乱挥搅动烟尘,却只打散了飘在空中的几点火星。
方有六捂着肩上伤口,脸色苍白中透着凝重,出头提醒道:“小心,他进灵界了。”
又是这招。
偏偏他们对此毫无办法——由于搬山法的特殊,顺子本就进不了灵界,只能干瞪眼;而方有六坐镇阵中,更不可能追入灵界以身犯险。
好在方有六依然保有冷静,沉着分析道:“他伤势不轻,继续跟你硬拼也占不到便宜,这时还未现身,怕是已经撤出大阵范围了——他想耗着我们。”
顺子只是老实,人却不蠢,闻言知晓了轻重,遂急道:“那咋办?不如趁他病要他命,直接杀出去跟他拼了!”
说完他便迈开大步往外冲,方有六赶紧喝止:“站住!”
顺子下意识停了,回头看来。
方有六深吸一口气:“还没到那一步,让我再想想法子。”
他咬着牙关,声音里压抑着痛楚:“你现在追出去,才是正中了他的下怀,大玄军那么多把枪指着,你就算是铁打的也得被崩成筛子。”
这倒是实话。
顺子沉下脸来,没了主意:“那你说咋办。”
方有六没有急着回答,他的目光扫向阵图边缘。
幽暗的紫色光芒如潮水般在他脚下翻涌,阵法的范围囊括了整条街道,再往外便是阵法无法触及的区域,而顾燕知的气息已经完全从大阵中消失了。
“棘手了……他想等我的法力耗尽,到时候没了大阵护着,我们才真成了砧板上的肉。”
顺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忿忿道:“狗曰的能打就算了,心思还这么阴险。”
说完他又颓然叹了口气:“要是大哥在就好了,论阴险,我大哥能甩他几条街!”
话说到这,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干咳。
“咳,你说的大哥是……马二?”
二人齐齐转头,这才想起沈天阔还蹲在墙根下。
这位提督大人刚才被后坐力冲飞出去摔了个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
沈天阔挤出一个干涩的苦笑:“二位都是有大本事的,马二想必也不差,如果他能及时赶来支援,说不定……”
方有六摆摆手打断:“今晚动静闹这么大,但凡二爷还在城里,也早该看见了。”
沈天阔不禁沉默了,目光情不自禁瞥向顺子的下半身。
他原本那双大毛腿被烫得通红,此时更是光溜溜一片,很难不引人注目。
顺子被看得火气:“还不是怪你!我们找大哥找得好好的,你非要领着大玄军闯进来!”
沈天阔心里也憋屈得很,强忍怒意道:“你大哥在不在那座小院不好说,但我女儿肯定去过。”
他把那条断了的手链掏出来用力晃了晃,压着嗓音吼道:“这就是证据!所以我凭什么不能去?谁敢挑我理!”
生死当前,此时谁都有些压不住翻涌的情绪。
顺子闷闷不开腔,方有六插话进来:“顾燕知就敢,他不是一来就说了么,私调营军入城,你想造反。”
沈天阔气得差点没一口气撅过去。
方有六拍拍沈天阔的手臂,语气变得深沉:“沈提督,你也该看明白了。”
“我们就是过路的,被无辜卷了进来,要不是今晚碰巧撞上,说不得一辈子都打不着照面。”
沈天阔默默点头。
方有六继续往下:“想必你也清楚,从头到尾我们就没打算伤你性命,纯属是形势所迫,而现在想要你命的却不是我们,而是顾燕知——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沈天阔抬眼看来:“你想说什么?”
方有六抿抿嘴唇:“你女儿的事,我不敢打包票说帮得上忙,但我家二爷是个能人,他的手段和背景,想必你也有所耳闻,风雨庙和迷雾教会,哪个不是唯二爷马首是瞻?只要能把他等回来,找个人能费多大功夫?你想是不是这个理。”
方有六确实有夸大成分,但沈天阔不知道呀。
见沈天阔双眼渐渐亮了,方有六趁热打铁:“但前提是我们得活着,不止是我和三爷,还有你沈大提督——你要是没了,你女儿还能指望谁去?”
沈天阔的双拳不禁握紧了,方有六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在他的心坎上。
他用力咬牙,从牙缝里迸出字儿来:“你要我怎么做?”
……
街道尽头。
顾燕知从灵界一步踏出,踩在石板路上时身形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赶紧用军刀杵地才勉强站稳。
左臂骨折,肋骨也断了几根,内脏隐隐作痛。
更棘手的是,那张火笼困日符是他身上最后一张能在阵中抵挡咒术的符篆,此时已经燃尽。
“秘法学院……”
顾燕知低声自语,眼底阴翳难消。
一名卫官快步跑来,正要行礼,却被顾燕知抬手打断:“把这条街围死,一只耗子都不准放出去。”
“诺!”
卫官敬礼转身,又被顾燕知叫住。
“还有,唤医官来替我包扎。”
卫官得令而去,顾燕知在大阵边缘缓缓坐下。
他从军装内兜掏出一个小瓷瓶,咬开塞子吞了两颗丹药,然后闭上眼默默调息。
他在等。
等那座大阵消散的那一刻。
只要没了诡谲阵法的牵制,那大个子就算能打,却也不是他对手,甚至都用不着他出手,大玄军端着火枪齐齐围拢上去,把他们逼上绝路,不怕对方不就范。
……
东方天际泛起了蟹壳青,天光正从云霭的缝隙中努力渗下来。
街上的火把已经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晨曦带来的朦胧视野。
方有六用粗大藤蔓盘绕而成的“掩体”后面,顺子探着脑袋往外张望,隐约能看见街道尽头大玄军严阵以待的身影。
他搓了把被烫伤的大腿,龇牙咧嘴道:“老六,你还能撑多久?”
方有六脸色苍白,他看了眼天色,咬牙低声回道:“没多久了,不到半个小时吧,但我……以防万一,我不能把法力彻底耗尽。”
“沈提督。”
方有六唤了一声,沈天阔立马凑近过来。
“待会儿阵法一散,你就出去,三爷会护着你。”
他的语速很快,显然是在抢时间:“你好歹是他们的最高长官,不求大玄军完全听你的,但只要你站出来说话,这些兵就不敢乱动——能拖多久是多久。”
沈天阔瞥了眼外面的顾燕知:“姓顾的可不会听我的。”
方有六缓缓吐气:“三爷知道对付他,你看住大玄军就行。”
沈天阔郑重点头。
话音刚落。
方有六脚底的符文突然剧烈闪烁,幽暗的紫色光芒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挣扎了几下后——倏地灭了。
方有六面色惨白,整个人往后倒去,顺子眼疾手快将他扶住:“六啊!”
方有六的面庞已是毫无血色,他抓紧顺子的手臂,急促喊道:“我还没死呢!你盯着我做什么?快去拦人!”
街道上,大阵如褪色的光影般飞快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