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三娘不懂：“什么意思？”
冯绣虎望向远处，福纳斯城的轮廓尚未出现，不知要多久才能抵达。
他幽幽开口：“那条手链留在现场，你爹肯定怀疑你出事了，城里又找不到你，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黑三娘回道：“结合昨晚马匪入城的变故，他大概率会认为我是被马匪绑走了，所以心急如焚。”
冯绣虎颔首：“那如果这时候城中突然有疑似马匪的人出现，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黑三娘答：“当然是抓起来拷问。”
她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语气一顿，回头看来：“我记得昨晚上二层的，不止你一个人。”
冯绣虎咧嘴一笑：“我那弟弟的体格子你也见到了——不是我吹，他什么都不蘸就能把你爹嚼巴了。”
……
顺子的食量确实不小，但他其实是有些自卑的。
以前在底城的时候，每次和唱诗班的弟兄们开火吃饭，他都从不敢多吃，生怕大哥嫌弃他吃得多浪费钱。
后来虽然殷实了，顺子却还是很少放开了吃，因为他总是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顺子的本性过于老实了。
这种“老实”体现在方方面面。
时间回到昨晚。
依着冯绣虎的吩咐，顺子摸黑赶到了巡捕司。
城中马匪作乱，巡捕司大部分人手都被派了出去，只留下几个值班的。
顺子也不知该找谁，他走进来，身影一遮，巡捕司里的灯光都暗了不少。
伏案打盹的巡捕注意到了这位不速之客，抬头看了眼后，他诧异地指着顺子：“哎，你不是那谁——被二爷领走那大个儿吗？”
顺子讷讷点头：“啊，是我。”
巡捕又问：“你不好好跟着二爷，这么晚来巡捕司作甚？”
顺子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外面：“呃……二爷他们跟马匪干起来了。”
巡捕翻了个白眼：“废话，我能不知道？两名巡长全带队出去逮马匪了。我是说你，你不跟着二爷去打仗，反而跑巡捕司来躲灾——白瞎这么大个儿了。”
顺子连连摆手：“我不是来躲灾的，我来拿枪。”
“枪？”
巡捕一愣，旋即嗤笑：“好个愣头青，打仗缺家伙什，竟跑巡捕司讨来了？话说二爷应该不缺你一杆枪使吧。”
顺子连比划带解释：“不是那些枪，是我自己的枪——之前你们在车马店从我手里缴走的那把。”
巡捕眼睛一亮。
他分明是有了印象：“哦——你说那个。”
但紧接着他的眼神又闪烁起来：“咳，那把枪不能给你。”
顺子有些急了：“为啥呀？我都被你们放出来了，我现在不是犯人……”
巡捕抬手打断，板着脸道：“那把枪属于违禁品，已经依律封存了。你少在这里聒噪，哪来的回哪去。”
嘭！
顺子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将巡捕吓得一惊，抬头看去，只见顺子双眼瞪得溜圆，鼻孔直出粗气。
“那是我的东西！”
此时，数名巡捕听见动静，也纷纷从里间跑了出来。
见人数上占据优势，搭话的巡捕心里便没了惧色，同样竖眉朝顺子瞪眼：“你喊什么？明摆着告诉你——进了巡捕司，就是巡捕司的东西！”
顺子气得涨红了脸：“你们这是明抢！”
巡捕抓住了话里的由头：“哎！诽谤巡捕司是吧？别以为你现在跟着二爷三爷我们就不敢抓你！”
这句话彻底点炸了顺子：“我去你娘的三爷！”
他猛地掀飞了桌子，大怒：“老子才是叶三！”
桌板撞倒了几名巡捕，其余侥幸躲过的赶紧往腰间摸枪。
顺子就近拎起一人，抓着他的脚踝横扫一圈，然后挥臂掷出——正要开枪的巡捕顿时又滚作一团。
砰砰砰！
终于有人开出枪来，数发子弹打在顺子背上，他却纹丝不动。
顺子缓缓回头，恶狠狠看去——地上那名巡捕被盯得心里发毛，赶紧把手里的枪丢了。
咔嚓！
顺子走过去一脚踩断了巡捕的大腿骨，从嗓子眼儿挤出话来。
“老子的枪，在哪儿？”
535闯祸了
话分两头。
方有六正抓紧朝车行赶去。
得益与丰富的阅历和充足的见识，相比较冯绣虎和顺子这俩土包子，学富五车的方有六其实更能看得清局势。
虞霭州位于玄国腹地，是贯通南北的必经之所，同时其上接黑水川，下邻天瀑川，再加上矿产富饶，对于西大陆诸国来说，虞霭州的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而巾帼社显然也看透了这点，所有才有了这些事端。
所谓“虞霭州民风刚烈”，“不愧对先辈气节”等等，不过是挑起事端的由头。
方有六很清楚，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地域风格导致的水土不服，而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是一起无法调和的大势上的冲突。
这场冲突注定会愈演愈烈，直到一方被打得筋断骨折，才算分出胜负。
所以方有六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看似秩序井然的重工之城，实则是冲突中心的引爆点。
要是早知道阿伯特这个有着特殊身份的人在福纳斯城，方有六怎么都得绕着走。
揣着这些恼人的思绪，方有六终于到了车行。
嘭嘭嘭！
他也顾不得此时天色已晚，上去用力拍门。
过了好一会儿，扇板门后才传来小心翼翼的人声：“打烊了，明天赶早吧。”
方有六知道门内的人在担心什么，赶紧开口解释：“我不是马匪，我来取车——今早寄放的，那辆不用喂草料的马车，还记得吗？”
门房是有印象的，犹豫了片刻问道：“门外几个人？”
方有六回：“就我一个。”
扇板门被掀开一条缝，年迈的门房透过缝隙观察了许久，确认方有六没有撒谎后，才快速取下一块门板，将方有六放进来。
“你怎么这时候还在外面乱晃？”
门房一边关门一边埋怨方有六：“城里闹匪了，你不知道？巡捕都跑过去好几拨了！”
方有六朝门房作揖赔笑：“我晓得，所以这不赶紧出城逃祸嘛。”
说着，方有六摸出一枚银盘子塞进门房掌心：“老人家你行行好，赶紧带我取车，我马上就离开。”
本还有些犹豫的门房掂了掂手里的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当即转身领着方有六往院子里走。
在登记簿上签下名字，门房取了大院的门闩，然后催促方有六离开。
方有六驱车来到街上，寻了个僻静处停下，便等待起冯绣虎和顺子。
他缩在车辕的阴影中假寐，实则时刻警戒着周围的响动。
相较于之前工厂里的“热闹”，此时城里已经重新安静了下来。
“马匪逃走了……”
方有六微微皱眉，自言自语：“到底是马匪太快，还是巡捕太慢？”
正常来说，在巡捕大规模出动，满城搜捕的情况下，不应该连一次交火都没发生，所以只能说明马匪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他沉下心推测：“这么看来铜哨帮很熟悉福纳斯城的路线，在这么黑的情况下，居然能做到快速撤退……”
就在此时。
激烈的枪声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经不起夸呀。”
方有六咧嘴笑道，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他忽地愣了一下——那好像是巡捕司的位置。
马匪主动打到巡捕司去了？这叫什么？擒贼先擒王？疯了吧？
但紧接着他就反应过来，脸色骤变——怎么可能是马匪！
“不会吧……”
方有六喃喃自语，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了念头：直接跑路。
但尚存的良知还是让他犹豫了：万一是想岔了呢？
挣扎片刻后，方有六艰难作出决定——先别在出城的大路上杵着了。
他催动马车钻进一条无人的巷子，然后躲在巷子口观察起外面的大街。
如果顺子回来肯定会路过这里。
……
骨头和嘴，到底哪一个更硬？
这个问题，今晚的顺子最有发言权。
甚至不需要多余的拷问，在踩断几根骨头后，巡捕们就忙不迭说出了猎枪的下落。
“在——在严司长的办公室里！”
顺子气坏了：“你刚才还说按律封存了——怎么又在司长办公室里？到底哪句是真话！”
“就在办公室！千真万确！”
巡捕抱着断腿，痛得表情抽搐：“我亲眼看见严司长将那把枪带进办公室了，他说那把枪漂亮得就像艺术品，他要留下来珍藏。”
顺子不懂艺术，他只知道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一脚踹开巡捕，顺子大步朝司长办公室走去。
待顺子上了楼梯，倒地哀嚎的巡捕们个个有了主意，这个说“快叫支援”，那个喊“鸣枪示警”，还有比较务实的说：“赶紧爬出去逃命吧，等那狠人拿了枪下来，再挨个给咱们崩了！”
有一说一，顺子没想杀人，眼下也还远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进到办公室，顺子一眼就瞧见了自己的爱枪——靠墙的陈列柜里，各种表彰和徽饰被挤到一旁，当中最显眼的位置，摆得正是双管猎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