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333节

  周岫青耐心听完,表情难掩愤懑,她一拳捶在桌子上,咬牙骂道:“又是洋人!又是府衙!若不是大总统刻意纵容,洋人的气焰何至于如此嚣张?”

  她对刘维森说道:“你所求的,与我们来说无关紧要,你想知道的那些事,让得金告诉你也无妨,对我们没有丝毫影响。我只有一个要求——今日你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不许告诉任何人。”

  刘维森大喜过望:“那是自然!有陈先生相助,我已走到了所有寻宝人前面去,又岂会将如此重要的信息透露给他人?那与自毁城墙何异?”

  听完刘维森的故事后,周岫青对他的态度已经软了很多:“受洋人迫害欺压的又何止你一个?大玄还有千千万万个你这样的人,看在同仇敌忾的份上,我再多劝你一句——宝藏是否存在,陈得金最有发言权,你把一切希望都赌在这上面,只怕最后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维森正色行礼:“我业已知晓,有劳了。”

  陈得金回房取来了两份地图,其中一份是宝图的拓版,而另一份则是一幅看质地已经有许多年头的虞霭州地图。

  虞霭州地图上已经密密麻麻标注出了许多路线,陈得金指着说道:“这些便是我们陈家历代祖辈踏足过的地方,但无一例外,全都空手而归。”

  “这幅地图对我来说虽然已经没有用处,但我是当传家宝收藏着,所以刘老爷,恕我无法赠予,但你可以随意记录上面的内容。”

  刘维森正有此意,他找周岫青要来了纸笔,快速写写画画。

  待他这边忙活完,陈得金又展开那幅宝图的拓版:“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线索可以告诉你,但有没有用我就无法保证了。”

  他指着宝图左上角的谜题诗:“关于这首诗,祖辈们已经研究了无数遍。”

  “其中第一句指的是皇后祠的敲钟日,这一点无须多讲。”

  “至于这第二句——青峦忍泪待云踪。祖辈们大致有两种猜测,其一认为这句并无实际指向,只是单纯的南虞国君向云皇后表达缅怀的有感而发。”

  “这项猜测的证据在于,从诸多流传下来的出自南虞国君笔下的诗句可以看出,南虞国君本就惯于将自己比作山峦,然后将云皇后比作天上的云彩,以此来表达自己的爱慕之心。”

  “而第二种猜测则要神异许多,祖辈们认为线索指向了钟声响起时天上的云彩。”

  “这种猜测并非无稽之谈,因为祖辈们发现,每年华钟敲响这日,堕云城西边的云层就会变得格外厚重,仿佛积蓄着大雨——此事我已亲自确认过,确实存在这种规律,可其中原因我却说不出来,陈氏祖辈们也没搞明白这种变化预示着什么。”

  刘维森彷如被当头棒喝,嘴里喃喃自语:“青峦忍泪待云踪……忍泪是在暗示大雨蓄而未落的景象,云踪代表了会出现神异变化的云层,是了,是了,很有道理!”

  刘维森的神态已经有些痴怔,陈得金赶紧拍了拍他:“刘老爷醒神,莫急着高兴,光解开前两句也无甚作用,能解开后两句才是关键。”

  刘维森回过神来:“对,后两句何解?”

  陈得金摇头苦笑:“让刘老爷失望了,陈氏十数代人都没能解开。”

  他指着“示君且向夕烟问”这句说道:“唯一还算靠谱的就是这个‘夕’字,祖辈们认为这个字的作用是点名方位,指向皇后祠的西边。至于什么是‘夕烟’,又该如何去‘问’,便无从知晓了。以及最后一句的‘天机入玉穹’,更是连猜都不知道该从何猜起。”

  刘维森也并不失望,能得到如此多的线索已经是意外之喜了,等一切交代完毕后,刘维森便不再逗留,诚心拜谢而去。

498南虞北贞的历史

  刘维森是收获满满了,可躲在影子里的冯绣虎心里却多出了不少疑惑。

  走出两条街,确定无人跟踪后,冯绣虎从影子里钻了出来。

  他问刘维森:“敲钟日是在多久?”

  刘维森道:“就在明天——所以我才着急赶路,要是再稍微慢点,可真就赶不及了。”

  冯绣虎点点头道:“先找个住处。”

  住处还真不好找,堕云城里来了太多外地人,但凡能落脚过夜的地方全都早早挂起了“客满”的牌子,最终还是刘维森花了高价,才从一伙草根寻宝队手里买下一间客栈的单间。

  冯绣虎急着理清思绪,也就没嫌住宿环境是否过得去,入住后当即找客栈要来纸笔,然后就在桌边推演起来。

  他先是写下了两个问题。

  【姻缘庙想做什么?】

  【姻缘庙想对我做什么?】

  冯绣虎沉思起来。

  他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学生自洽会——或者说更深层的巾帼社,他们之所以放出宝藏的消息,是为了给北面的某人或某事提供掩护。

  从今天刘维森和周岫青的交谈中,冯绣虎能感觉到,不论是陈得金还是周岫青,他们似乎都非常笃定宝藏是不存在的。

  而冯绣虎的内心其实也更倾向于这个说法,因为有个问题他一直觉得说不通。

  冯绣虎向坐在窗边发神的刘维森问道:“你想过没有,如果宝藏真的存在,那么这批财宝既然是南虞国君留着复国用的,从逻辑上讲就不该让别人找到,那他又何必留下一份地图交到外人手里?他自己知道位置不就行了吗?”

  刘维森茫然地眨眨眼睛:“或许是……要留给以后的皇室血脉?”

  冯绣虎顺着往下问:“那南虞国君有留下子嗣吗?”

  “呃……”

  刘维森卡壳了:“倒是没听说过。”

  冯绣虎更疑惑了,他转过身面向刘维森:“这事说不通,你先给我普及一下历史吧——比如这里面的时间关系,南虞国在和北贞国的战争中溃败,被迫退入虞霭州,然后那些有气节的大臣们选择了跳崖,那云皇后又是什么时候殉国的?”

  作为本地人,这方面刘维森还是说得清楚的。

  他讲道:“不对,是云皇后殉国在先,才有高义的大臣们追随而去。”

  冯绣虎一愣:“云皇后先跳的崖?她比那些大臣还有气节?”

  刘维森摇头:“不是跳崖,据说云皇后是死于两阵对垒的乱军之中,但详细经过就无法考证了。”

  冯绣虎更吃惊了:“什么玩意儿?她亲自上战场打仗啊?”

  刘维森摊手表示不知:“那一仗后,南虞国就彻底失去了与北贞国正面对抗的实力,为了使国家获得喘息之机,南虞国君不得不将残余军队打散,撒入虞霭州无数丘陵之中。”

  “或许是该南虞国多延续几年气数,本该乘胜追击的北贞国在那一仗后传来噩耗,北贞国君突发急病驾崩了。”

  “等北贞国处理完内部的皇权交接问题,再想回过头来处理南虞国时,已经是有心无力。”

  冯绣虎问:“所以南虞国重振旗鼓了?”

  “那倒不是。”刘维森摇头,“在此期间南虞国君其实只做了一件大事——为云皇后立庙。云皇后的逝去似乎对南虞国君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在他此后的生涯里,再也没有过较大的政治建树。”

  冯绣虎挠挠头发:“既然北贞国已经没有能力对付南虞国,那南虞国最后是怎么灭亡的?”

  “当然是因为大宁国的出现呀,这还用得着想?”

  刘维森诧异地看着冯绣虎,似乎吃惊于他历史层面的匮乏。

  “常年的战争早已拖垮了南虞国和北贞国的国力,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紧随其后的宁代便是从一场起义中兴起的。”

  “南虞北贞最终都是被大宁所覆灭,在完成统一后,国家迎来了久违的和平时期,其后就是神庙开始在虞霭州境内拆除云后庙。”

  “等等。”

  冯绣虎抬手打断:“南虞国都灭亡了,那南虞国君是什么时候死的?”

  刘维森苦笑道:“你问到点子上了,这个问题很多人都想知道。”

  “自从分兵入山后,关于南虞国君的记载就非常少了,他的行踪似乎总是飘忽不定。”

  “有人说这是为了防备北贞国的刺客,所以南虞国君才鲜少露面;也有传言说南虞国君其实得了某种隐疾,为了不使本就岌岌可危的国家一朝崩溃,所以才尽量减少在外人面前出现的次数。”

  “但不论是哪种,南虞国君应该都活到了寿终正寝的岁数,因为直到大宁将南虞国彻底覆灭时,史书上有过明确记载,大宁国从始至终没能发现南虞国君的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种。”

  冯绣虎托着下巴:“也就是说,没人知道这个皇帝最后死在哪儿了,他甚至连个像样的陵墓都没有?”

  刘维森点头:“是这意思。”

  “嘶……”

  冯绣虎眯眼思忖:“你说这皇帝有没有可能死在他放宝藏的地方了?”

  刘维森附和道:“我确实这样想过,而且应该不止我一个人有这种猜测,可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宝藏在哪儿,也不知道南虞国君死在哪儿。”

  冯绣虎拍手一摊:“那么问题又绕回来了——他一没留下子嗣,二没能成功复国,那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留下藏宝图?”

  只要换个角度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就会变得很简单——藏宝图是假的,宝藏根本不存在。

  所以才会出现这种逻辑上的漏洞。

  刘维森听出了冯绣虎的暗示,眼眸半垂下来:“……马先生也觉得我是在做无用功?”

  冯绣虎不置可否——主要是不想打击刘维森的积极性,于是回道:“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反正敲钟日就在明天,也不差最后这一哆嗦,且去看看情况再说。”

  刘维森提醒道:“届时皇后祠的人肯定不少,今晚须早点睡,明日也好早些出发。”

  冯绣虎倒是不担心,他咧嘴一笑:“别怕,有我弟弟在,便是千军万马挡在前面,也带你挤到最前面去。”

499皇后祠

  皇后祠位于堕云城城北。

  次日天还没亮,冯绣虎就被刘维森叫醒了。

  二人简单盥洗一番后,便赶往皇后祠。

  等到了地方,才发现此处已经人山人海。

  原来除了早到的,还有更多人是直接在皇后祠外的大街上过的夜。

  冯绣虎四处环顾,试图寻找顺子的身影。

  刘维森的脸色却不太好看,他已经发现了问题所在——人群之所以全挤在这里,是因为皇后祠外已经被大玄军围了起来。

  他压低声音说道:“早该想到的,府衙敢把这么多匪类放进城来,肯定有震慑他们的手段。”

  冯绣虎看了一圈没找到顺子,于是跟刘维森搭话:“大玄军这是做什么?不让人进去寻宝?”

  刘维森摇头道:“应该不至于,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真把事情做绝,只要有一两人煽风点火,这帮千里迢迢而来的寻宝人就能全炸开锅,届时别说大玄军了,就算神庙出面也劝不住。”

  虽然顺子不在,但冯绣虎也能领着刘维森往前挤。

  一路把人群挤得东倒西歪,途中不少人横眉瞪眼,其中不乏匪类,但碍于大玄军在前方虎视眈眈,最终倒也没人发作动手。

  二人挤到前面一问,方知其中缘由。

  皇后祠不比神庙,祠中除了祠正以外,下面就只有几位祭官和礼生,人手严重不足。

  如今虞霭州的寻宝队全杀过来了,这帮人要是一窝蜂全进来,不直接给皇后祠拆了?于是祠正就求到了府衙那里。

  别管府衙是不是归大总统管,府衙的官员也是人,在虞霭州这地界,大家多少都还自认是南虞后人,打小唱的童谣都跟南虞气节相关,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后祠被“扫荡”。

  所以府衙公函一批,将大玄军调派了过来。

  倒不是要浇灭大家的寻宝热情,而是要立规矩。

  这规矩也简单——每支寻宝队最多只放两人进去。

  冯绣虎二人被放了进去。

  此时天光已经渐亮,晨光透过古老柏树的缝隙,稀疏地洒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非但未能驱散祠内的幽深,反而拉长了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常年不散的香火气味,混合着老木、青苔和旧纸张的味道,沉甸甸压下来,使初入者不自觉就放轻了呼吸。

  大玄军的限制显然起到了作用,相比起外面的拥挤,祠内的人已经少了无数倍,但冯绣虎粗略一数,光是视线所至,依旧有数十人之多。

  他们三三两两分散在庭院和主殿前的空地上,彼此保持着一种谨慎的,几乎是默契的距离,没有人高声说话,连低语都压得极低,反而衬托出一种诡异的寂静氛围。

  冯绣虎能清晰感觉到,自从他和刘维森踏入祠门那一刻起,无数道目光便或明或暗地扫了过来,有审视,有估量,有警惕,甚至有一闪而过的敌意。

  但这份敌意并非只针对他们,而是在场彼此间的每个人。

  这些来自不同商会,世家,乃至各大山头匪寨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交锋,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却紧绷的网,偶尔有相熟的人交换一个眼神,却也迅速分开,充满了心照不宣的算计。

  这种诡异的氛围下,刘维森感到极不自在,下意识跟冯绣虎靠近了些。

  他小声嘀咕:“瞧见没?这哪还像是祠庙,不知道的还以为闯进龙潭虎穴来了。”

  冯绣虎敷衍点头,没作理会——他正好奇地四处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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