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也没想好要怎么说,或是该说什么。
且不提鸮人老头说的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又能证明什么?
从情分上来说,胥怜笙一开始就说了只是想交朋友,她和顺子还没到那个份上,她愿意跟谁打交道都没问题,冯绣虎和顺子也管不着。
从道理上来说,胥怜笙是生意人,生意人就肯定要和三教九流有接触,她和叶留霜只是坐一起喝茶,又不是光膀子打架,任谁来也挑不出她的理。
但不管是情分还是道理,如果这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冯绣虎保管都不带搭理的——可偏偏这次的当事人是顺子。
也正因为是顺子,所以冯绣虎才不好说。
憋了好半晌,冯绣虎才终于开口了。
他一开口就把顺子臊得满脸通红:“顺子,你喜欢胥怜笙吗?”
顺子的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在煤油灯的映照下,好似一颗熟透了的大番茄。
他连话都说不清了,只顾着疯狂摆手:“没没没——没有的事!”
“真的没有?”
冯绣虎盯着他:“我看你俩今天在碑苔矶挺甜蜜的,我都有点磕你俩了。”
顺子惊慌失措:“你在哪儿看见的?”
冯绣虎摆手:“你先别管我,说你呢。”
顺子低头抠着指甲,声音小得可怜:“阿笙姐跟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我心里有数。所以哥你千万别乱说,到时候再害了别人的名声。”
冯绣虎没好气道:“你害我名声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些?轮到胥怜笙的时候倒是聪明起来了。”
顺子小声嘀咕:“她毕竟是个女人,又是个寡妇,当然要多注意点儿。”
冯绣虎叹了口气,拍拍顺子肩膀:“算了,你知道她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就行,你心里有数,大哥很欣慰。”
顺子也松了口气,抬起头来:“大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对阿笙姐不是那个意思。”
冯绣虎问:“那是哪个意思?”
顺子想了想,没说出太深奥的道理来,只是认真说道:“她对我笑的时候,真的很像一个姐姐。”
冯绣虎瞪眼:“原来你吃这套?”
顺子又涨红了脸:“都说了不是那意思!”
冯绣虎冷笑:“那她要是说想嫁你,你答不答应?”
顺子的脸已经快红得发光:“我我我——我哪配得上……”
冯绣虎在他脑门上一拍:“不答应是傻子!她那么有钱,管她是馋你身子还是图你别的,你还能吃亏不成?”
407被掀起一角的真容
这世上所有事情,只要将它看透了,就都会变成最简单的道理。
就好比眼下。
冯绣虎认准了这个理——他和顺子一没钱二没势,她胥怜笙就算真有什么企图,难道还能捞到什么去?
所以他其实不怎么担心胥怜笙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反而更担心顺子被骗了感情。
今晚铺垫那么久的劝说也全是为了最后这句,只要顺子拎得清,知道他跟胥怜笙不是一路人,那就玩他的“姐弟恋”好了,权当消遣,反正没投入真感情,怎么都不吃亏。
于是冯绣虎拍着顺子肩膀说道:“明天接着找你阿笙姐去吧,吃好喝好玩好,别替她省钱,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顺子习惯了认同冯绣虎的话,下意识正要点头,却终归觉得这样不好,遂小声嘀咕:“这不像话吧……阿笙姐拿真心待我们,我们怎么能当小人?”
冯绣虎说:“哪儿小了?你这不挺大的么。”
顺子不吱声了。
见顺子不想再聊,冯绣虎放他回房休息了。
冯绣虎知道刚才的话让顺子心里不舒服,但他其实是故意那样说的——这屋里有一个恋爱脑就够了,他必须当个恶人来平衡一下。
至少在彻底看清胥怜笙这个人之前,冯绣虎不可能再说她一句好话。
听见二楼响起关门声,冯绣虎默默叹了口气。
能给顺子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但更多的话冯绣虎藏在了心里——不是他有意要瞒着顺子,而是怕顺子在胥怜笙面前藏不住事,别再给说漏嘴了。
于是他转身进了方有六的房间。
谢天谢地,这个家里还有个能说得上话的聪明人。
方有六伏案桌前,正把近期的见闻信息整理摘抄到手札上。
见冯绣虎进来,方有六放下笔道:“昨晚说帮你打听胥怜笙,我本以为鸮人嘴里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没想到还真有收获。”
冯绣虎在床沿坐下:“说说看。”
“就一件事。”
方有六回道:“胥怜笙和叶留霜有交情,这人你可能不认识,他是……”
冯绣虎打断他:“带着鸮人罢工的头领,我知道。”
方有六笑了:“看来你也没闲着,没错,就是他。而且这件事的可信度应该很高,因为不止一个鸮人这样说,我追根溯源,发现消息最开始就是从叶留霜自己嘴里传出来的。”
“这人有些得意过头了。”方有六耸耸肩,“但是也可以理解——一个在工厂里干苦力的鸮人,有朝一日竟然和鼎鼎大名的胥夫人攀上交情,显而易见的,他产生了显摆心理,所以当他选择把这件事卖弄给身边人听时,就注定会传到更多人耳朵里。”
冯绣虎咧嘴笑了笑:“我更想知道,他俩是哪种交情。”
方有六挑着眉头:“具体哪种交情我不知道,但交情肯定不浅。那些鸮人都说,叶留霜的这个名字就是胥夫人帮他改的——你觉得,得是多亲近的情分才能做到这一步?”
冯绣虎盯着方有六:“要不我帮你改一个?”
方有六摇头:“咱俩还没到那么亲近的份上。”
冯绣虎默默点头:“那大栓子和胥怜笙确实很亲近了。”
他摩挲起胡茬:“但是我猜,这种局面应该不是胥怜笙想看到的吧——我是指她和大栓子的交情被公开这件事。”
“没错。”方有六颔首道,“叶留霜确实试图阻止过让这个消息继续传播,但架不住人多口杂。”
冯绣虎盯着桌上的煤油灯,意有所指道:“嘴里守不住秘密,脑子也不灵光,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大栓子都没有任何过人之处——没来由的,你愿意跟这种人攀交情吗?”
方有六轻轻拨弄着钢笔笔盖:“所以交情是假的,图谋才是真的。”
二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片刻后,方有六抬眼看向冯绣虎:“你在想什么?”
冯绣虎也抬眼看他:“和你想的一样。”
方有六无奈一笑:“好吧,看来千屿城的鸮人罢工不是偶然,而是一起有预谋的事件。”
冯绣虎接话道:“领头的也不是大栓子,而是胥怜笙藏在后面当推手。”
方有六追问:“可是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冯绣虎想了想:“就像你说的,她跟府衙关系密切。而从府衙的角度来看,虽然鸮人罢工影响的是整个铁砧礁,但他们真正要针对的只有造船厂——所以胥怜笙其实是在帮府衙干这趟脏活。”
方有六指了指楼上:“如果说胥夫人和叶留霜攀上交情是干脏活,那她和三爷攀交情又是什么活?”
“想不到,说实在的,我也挺好奇她会整个什么活。”
冯绣虎摇头:“但你也看见了,这次可不是我惹麻烦,是麻烦主动找上了我们。”
方有六悻悻道:“我明天接着查吧。”
……
不管什么活,都得整出来了才见得分晓。
秉着“怎么着顺子都不吃亏”这个基本原则,次日一早,冯绣虎把顺子送出了家门。
顺子很局促:“哥,今天没说要去见阿笙姐呀。”
冯绣虎不耐烦道:“非得别人约你?你就不能主动点?这他媽就叫惊喜!霸道女总裁最吃这套。”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顺子苦笑着,“哥,你就不能放过阿笙姐吗?咱什么时候往自己人的荷包里伸过手?”
合着他还是觉得冯绣虎是看上胥怜笙的钱袋子了。
冯绣虎瞪他一眼:“我是那种人吗?”
顺子盯着他不吱声——这事还真不好说。
冯绣虎脸一黑,连推带打地把顺子赶出了门:“赶紧滚蛋,我今天就想一个人待着,人都是需要个人空间的你懂不懂?距离产生美!”
嘭!
家门被冯绣虎摔上,顺子被关在了外边。
他没了法子,只好独自踏上前往食无鱼的路途。
想着是自己一个人,顺子甚至连马车都没舍得坐,愣是靠着两条腿走到了食无鱼。
昨晚冯绣虎说的“知心话”还是对他造成了不小影响,出于对冯绣虎的信任,顺子下意识审视起自己这几天的心路历程。
他不禁也产生了自我怀疑——自己和阿笙姐之间的那条无形界线是否真的模糊不清,否则为何在外人眼里,看到的会是这种暧昧光景?
那到底是自己过界了,还是阿笙姐过界了?
顺子没来由感到心烦意乱,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也讲不出答案。
他口口声声说只把阿笙姐当姐姐,但究竟是真的这样想,还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所以只敢这样想——顺子一时有些分不清了。
408顺子的突然造访
脑子里一团浆糊,顺子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食无鱼门口,忽然一阵骚乱打断了他杂乱的愁绪。
他抬头看去,发现竟有人在食无鱼门前闹事,门童将那处围着,看不清里面景象,只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大喊:“我要见胥怜笙!谁给你们的胆子拦我?放我进去!”
顺子脸一沉,他大步上前,要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阿笙姐家门口找不痛快。
扒开人群,还没等率先发难,顺子却先看见了赵沐沐。
门童围成一圈的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赵沐沐,另一个则是位戴高帽穿洋装的大胡子中年男人——还是个洋人。
只见赵沐沐挡在洋人面前,态度却还算客气:“威尔斯先生,胥夫人今天不见客,而且她已经向你解释清楚了,一切都只是个美妙的误会。”
顺子挠挠头发,这名字有那么一丁点耳熟,却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误会?我不这样认为。”
威尔斯冷笑:“如果这也叫误会——”
他忽然发难,抄起手杖朝赵沐沐劈脸抽来。
赵沐沐抬臂一挡,但也没有还手。
威尔斯冷哼一声:“那我这下就只能算打招呼。”
赵沐沐脸色不太好看:“威尔斯先生,你非要在这里搞得大家都不体面吗?”
威尔斯趾高气昂地扬起下巴,他用手杖戳着赵沐沐的胸口:“这倒是句聪明话,身为珂赛特家族爵位的世袭继承人,我的颜面不容许被你们这帮低劣的奴仆践踏,所以现在,我要进去。”
他手中发力,试图用手杖将赵沐沐推开,可赵沐沐却纹丝不动。
威尔斯脸上挂不住了,眼中厉色闪过,举起手杖便打:“不听话的蠢货!”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