鸮人和工厂之间的矛盾迟早会爆发,这个道理确实不假,但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得有个带头的。
当初在帆城,冯绣虎其实不算“带头者”,但他做的事本质上就是“带头者”会做的事。
那么千屿城的“带头者”是谁?
冯绣虎对此颇感兴趣,觉得自己或许能跟这个人聊得开。
坐上一辆马车,冯绣虎对车夫说道:“去铁砧礁。”
“这个时候?”
车夫好像不太情愿,转过身打量冯绣虎:“老爷是工厂的管事?”
冯绣虎不解:“怎么,非得是工厂的人才能去铁砧礁?”
车夫摆手解释:“当然不是,只是铁砧礁这两日不太平,巡捕在抓人,洋人也在盘查,所以若无正事,还是少去为妙。”
冯绣虎微微皱眉:“我不进工厂,我是去找鸮人的。”
车夫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老爷不是本地人吧?”
冯绣虎也愣了:“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车夫笑道:“老爷有所不知,鸮人虽在铁砧礁上工,却不住在铁砧礁,他们把家安在了眠鹭浦——本地人谁不知道?”
原来是这么个缘由,冯绣虎大手一挥:“那就去眠鹭浦。”
马车上路,有了刚才的交流,一路上冯绣虎和车夫也聊开了。
车夫告诉冯绣虎:“眠鹭浦地势低,多滩涂,跟其他岛屿比起来,不适合搭房建屋,所以在很久以前算是一座‘废岛’,反倒是每年迁徙而来的水鸟常在岛上栖息,因此才得了这个名字——眠鹭浦。”
“但这块地空着也是空着,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总之后来人们就默认般的,把废弃的损坏的船只都拖到这里来弃置,久而久之堆起来的破船也越来越多,所以有些老一辈的人也把眠鹭浦叫船坟浦。”
车夫摇摇头:“但现在叫的人少了。”
冯绣虎问:“为什么现在少了?老一辈死光了?”
车夫脸一黑:“这话也忒不吉利了——不是老一辈没了,而是鸮人来了。”
“以前鸮人少的时候,他们也没在眠鹭浦安家,但随着工厂建起来,鸮人越来越多,他们就开始扎堆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鸮人天生就喜欢扎堆,因为他们要一起建房子!”
谈话间,马车过了一座桥,然后停了下来。
车夫招呼冯绣虎:“这里就是眠鹭浦,前面没路了,我只能送您到这儿。”
冯绣虎下车来看——
只见脚下踩着的地方是眠鹭浦的边缘,也是这座岛的最高处,再往前就是非常陡的斜坡,而且全是崎岖不平的土路,马车确实难走。
沿着土坡到底,才是相对平坦的泥泞滩涂,再往远处看——冯绣虎顿时睁大了双眼,大受震撼。
只见在最远处的滩涂边上,无数废船堆积,连成一片,仿佛是沿着滩涂围起了一道长长的高墙。
而就在这些废船上,鸮人们就地取材,废物利用,筑起了密密麻麻的寨子楼!
这景象不可谓不壮观。
要不是有车夫之前的解释,以及一些裸露在外的龙骨和桅杆,冯绣虎差点就看不出在寨子楼的包裹内其实是无数艘已经废弃的船只。
“这他媽也太能修了……”
冯绣虎情不自禁喃喃自语。
“谁说不是呢?”
还没离开的车夫接茬笑道:“要不怎么说‘鸮人’这名字取得对呢?他们还真就跟鸟雀似的,鸟都喜欢筑巢,他们也是。”
冯绣虎沿着土坡下去,沿途也遇到了不少擦肩而过的鸮人,他们看见冯绣虎时都投来了视线。
有些人的眼神里带着好奇,但更多还是审视和不善的目光。
冯绣虎鞋底满是污泥,裤腿也脏得没法看了,走了好一阵总算要进寨子楼范围时,却被两个鸮人挡住了去路。
一个人打量着冯绣虎,另一人径直问道:“工厂派你来的?你是哪家的管事?”
冯绣虎想了想:“你看我像哪家的?”
问话的鸮人冷笑:“我瞅你这身洋里洋气的衣服,便知道是给洋人干活的——要么就是纺织厂,要么就是造船厂!”
402叶留霜
冯绣虎点头道:“好眼力!”
问话的鸮人洋洋得意:“我就没看走眼的时候!”
“这可不一定。”
冯绣虎摇摇头,指着旁边一直在打量却没开腔的鸮人:“你就没看出来,他其实想回厂里上工吗?”
问话的鸮人转头对同伴怒目而视:“他说的是真的?”
打量的鸮人大惊,赶紧摆手否认:“我没有!”
冯绣虎冷笑点头:“很好,我就是诈一诈你,没想到你这么坚决,不错。”
问话的鸮人怒道:“你蒙我呢!?”
冯绣虎反问:“你是指哪一句?”
问话鸮人一时懵了:“还有别的?”
冯绣虎拍拍他的肩膀:“我是工厂管事,我怎么会蒙你呢。”
这话听上去没有道理,实则也没有道理,但鸮人被绕晕了,一时也理不清里面的道理。
冯绣虎也没打算给他时间细想,说道:“我是来找你们回去上工的,带我去见你们的头。”
这话鸮人听明白了,瞪着冯绣虎道:“想都别想,我们才不回去!”
冯绣虎摇头道:“你说了不算,得你们的头头说了算。”
鸮人冷笑道:“做梦去吧,叶大哥也不会同意的。”
“这可不一定。”
冯绣虎怀抱双臂,笑道:“你都不让我跟姓叶的聊,怎么知道他不同意?”
鸮人正欲给出充足理由,冯绣虎抢先问道:“之前工厂一个月给你们多少工钱?”
鸮人脱口而出:“七挂钱!”
冯绣虎想了想,这个工资水平已经比底城鸮人要高很多了,他记得底城的寨子楼没倒之前,帆城工厂给鸮人开出的工钱只有四挂。
但毕竟地域有区别,这东西又没个全国统一价。
冯绣虎没过多回忆,同样脱口而出:“我家洋人老爷说了,以后把工钱给你们开到每月三枚银盘子!你好生想想,这个价格姓叶的能不同意吗?”
两个鸮人目瞪口呆,口水差点淌了下来:“当,当真!?”
冯绣虎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我这个工厂管事都到这儿了,还能有假?实话告诉你们,洋人老爷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只盼着赶紧开工——你们要是不干,有得是人干,这价钱还怕找不到工人?”
眼看冯绣虎有了不耐烦的样子,两名鸮人真怕他直接扭屁股走人,于是问话鸮人赶紧将冯绣虎拽住,对打量鸮人喊道:“你快去找叶大哥,我马上带这狗腿——带管事老爷过去!”
……
冯绣虎终于进到了寨子楼。
途中问话鸮人也介绍了自己,说他叫林来吉,而那个进去通报的叫花长贵。
二人踏上升降机,冯绣虎倍感亲切,摸摸这里又摸摸那里。
林来吉狐疑道:“工厂又不是没有升降机,至于这么稀奇么?”
冯绣虎说:“自从我把我老家的这玩意儿拆了,有些日子没见过了。”
林来吉听不明白,但看冯绣虎没打算解释,索性也懒得多问。
出了升降机,还是那种熟悉的逼仄走廊,林来吉领着冯绣虎拐了好几个弯,终于把他领到一个房间里。
冯绣虎快速打量了一圈,分辨出这屋子应该是用一间宽敞的船舱改造来的。
而在前方的桌子后面,一名形容有些削瘦的鸮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虽然身材并不高大,但他的气质很沉稳。
花长贵就站在他身边,见二人进来,说道:“叶大哥,就是他。”
被唤作叶大哥的鸮人摆摆手:“你们出去吧,我单独和他聊聊。”
看得出来,叶姓鸮人极有威望,哪怕没解释原因,花长贵和林来吉都依言退了出去,顺手把门也带上了。
叶姓鸮人伸手示意冯绣虎坐下:“我就是叶留霜,说出你的来意吧,朋友。”
冯绣虎笑着坐下来:“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我是来劝你们回去上工的。”
叶留霜也笑了:“你骗得了他们,但骗不了我,你根本就不是工厂的人。”
冯绣虎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
叶留霜无奈一笑,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那些洋人和管事的尿性吗?他们不可能开出三枚银盘子的价钱——这跟直接抢他们的钱有什么区别?”
冯绣虎顺势问道:“那为什么不直接抢呢?”
叶留霜一愣:“你在说什么胡话,抢劫可是违反律法的——更别提还是抢洋人的钱。”
冯绣虎接着问:“你有胆子带着他们罢工,怎么就没把胆子再放大点?是我就领着弟兄们把洋人的工厂拆了,厂里的机械零件各类仪器,这个节骨眼儿上肯定不愁买家。”
叶留霜怔怔望着冯绣虎:“恐怕不合适吧。”
冯绣虎微微皱眉:“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这多简单的道理,你这时候逮着洋人薅,府衙顶多做做样子,实则根本不会追究。现在连街边喝茶的都知道府衙和洋人因为造船厂闹得不愉快,你这时候不干票大的,难道要等他们和好了再干?”
叶留霜微微张嘴,半晌才吐出字来:“你……到底什么来头?”
谈到这里,冯绣虎已经有些不满意了——他本以为是遇到了难得脑子清醒的人,所以上赶着前来支招,结果叶留霜的表现却令他难以将话题继续下去。
冯绣虎凝视叶留霜数秒:“领着鸮人罢工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
“当然。”
叶留霜颔首,语气不似作假。
冯绣虎又问:“那你想清楚没有,到底为什么罢工?”
叶留霜毫不犹豫:“当然是为了涨工钱。”
冯绣虎不给他思考时间:“那涨到多少才算合适?”
叶留霜迟疑了一下:“八挂——不,九挂钱!至少九挂钱。”
冯绣虎无奈地笑了,显然叶留霜并没有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可能思考过,但并没有想明白。
冯绣虎问他:“一名普通工人的工钱是多少?”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现成的,叶留霜答道:“大工两枚银盘子,小工一枚银盘子加五挂钱。”
冯绣虎感到很失望,同时也很不解:“你这种货色凭什么领着弟兄们罢工?这帮鸮人也是没脑子的,跟着你混,不得迟早饿死在寨子楼里?”
403鸮人的根
叶留霜黑了脸:“这是我们鸮人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来交朋友的。”
冯绣虎回答得很真诚,他一开始确实抱着这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