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268节

  “至于具体要调查多久才能出结果,就得巡捕司说了算了。”

  冯绣虎松了口气,巡捕司想干啥他管不着,只要不是奔着他来的,他大可高枕无忧。

  方有六忽然反应过来:“哎不是,你晚上还要出去?”

  冯绣虎点头:“我和顺子去竞买行夜场见见世面,就等你回来给你知会一声,这就准备走了。”

  正说着,顺子拎着食盒走下来:“哥,时间差不多了。”

  方有六有些不放心,犹豫片刻说道:“要不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冯绣虎大手一挥:“没买你的票!”

  ……

  顺子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打着伞,和冯绣虎再次来到无肠竞买行。

  阴沉沉的夜色中,二人穿过雨幕走来,侯在门口的管事差点以为是一堵墙堵到了近前。

  待看清了二人面容,管事拱手给足了礼数,但没多说半句,只招手唤来一名女侍,让她领着二人进了内场。

  内场光线不算明亮,甚至称得上昏暗,只有墙上的几盏壁灯勉强照明。

  此时场内已有不少人,男男女女,熟识者结伴低语,独行者静坐不言,其中亦有不少不愿暴露容貌的老板,男士用帽檐阴影遮掩,女士则戴着面纱帽,将半张脸罩在朦胧中。

  女侍将冯绣虎二人领到了位置上。

  竞买行管事倒是没有食言,确实给他们安排了靠前的位置——只是却在边缘的角落里。

  冯绣虎并未多想,反而觉得无可厚非,毕竟他们是新客,更好的位置留给熟客和有名有姓的大老板也是人之常情。

  坐在椅子上,冯绣虎打量起周围环境。

  整个内场的空间其实不算大,粗略数数场中的椅子,也不过百十来张,但往上望,挑高处却空间甚广。

  上面还有个二层,各个分隔开的包厢坐落于高处,面向拍卖台的方向用珠帘遮蔽,既挡住了外界看向里面的目光,同时也不会隔绝坐在里面的人的视线。

  顺子坐下后掀开食盒,将一块黄豆酥递到冯绣虎面前:“哥,垫垫肚子,等会儿才有力气喊价。”

  冯绣虎把糕点接了过来,从屁股下拿起一块写着字的木板:“你什么都不懂,哪用得着喊?直接举牌子就行了。”

  一块糕点下肚,前方拍卖台上的煤气灯忽然嘶嘶亮起,幕布后一位身穿青袍的拍卖师走了出来,他踩着阶梯稳步上台,袖口处的金蟹纽扣在灯光中微微闪烁。

  只见青袍拍卖师走到台前,拿起铜锤轻敲石板:“潮涨货到港,灯黑好开箱——”

  随着他话音落下,大厅里众人纷纷坐直了腰杆,窃窃私语者也噤声凝神。

  拍卖师微微一笑,朝台下拱手做礼:“诸位,老规矩!钱袋装够金柱子,眼睛莫盯邻座娘。”

  逗趣的话引得台下一阵低笑。

  拍卖师轻轻松松就控住了场子,他再次轻敲石板:“话不多说,闲言少叙,不敢让老板们久等,且请出今夜的头彩货——”

  话音落下,幕布后由两位旗袍女侍各推出两具由红布罩着的铁笼,置于拍卖师身边。

  只听拍卖师朗声道:“请诸位贵人注目!今夜头彩在此——”

  他一手拽住一只布角,挥手一拽,露出笼中身影:“孪生香鹿两头!”

  台下众人纷纷侧目,只见笼中两道头生犄角的纤弱身影,皆是赤身裸体的妙龄少女,肌肤在煤气灯的照耀下连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此二人从头到脚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无论是容貌还是身形,就连眼中的惊慌神色都别无二致。

  拍卖师很满意众人的表现,抬手喊道:“起拍价——一百干虾!”

390鳅滑难抓,小心落水

  拍卖师竖起两根手指摇晃:“还是按人牲捧价的老规矩,每轮叫彩,二十干虾。”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举牌。

  拍卖师手中铜锤立刻指过去:“西北角老客!叫彩一百二十干虾!”

  话还没落地,另一头又有人抬手。

  拍卖师喊:“河外人再加二十干虾!”

  河外人其实就是对外地人的统称。

  现场气氛渐渐火热,冯绣虎受到感染,心痒难耐,恨不得也跟着喊上一轮。

  转头再看顺子,他差点没把头埋裤裆里,脸红到了耳根子——他实在不好意思往台上看。

  “嘭嘭嘭!”

  拍卖师落锤三下高呼:“头槌响!满堂彩!恭喜西南角河外老板,二百二十干虾落锤!”

  拍卖师轻轻拍手,有旗袍女侍上来将铁笼推回幕后。

  “咳咳。”

  拍卖师轻轻嗓子:“接下来是第二件硬货。”

  他冲台下眨眨眼睛:“我知道有不少人都是冲着这件来的,但切记手快有手慢无,买卖无常,得失有命,诸位莫要伤了和气。”

  旗袍女侍再次推着一物上台,冯绣虎定睛看去——依然是红布罩着,但从下方露出的一角来看,下面应该是个大玻璃柜。

  他环视周围,果然发现许多人都呼吸加重,看向台上的目光仿佛都要喷出火来。

  会是什么东西?

  拍卖师没吊胃口,走过去将红布掀开。

  只见玻璃柜内,赫然是个我见犹怜的旗袍女人。

  此女体态纤柔,容貌姣好,无论是头发还是衣衫,都是精心打理过——但和之前那两名香鹿不同的是,她正对着场下众人搔首弄姿。

  台下早已有人跃跃欲试,按捺不住朝拍卖师喊:“说啊!说价啊!”

  拍卖师不急不缓,抬手对着玻璃柜示意:“这位想必大多数人都不陌生——刚从烟波乐夜总会退票的头牌,红海棠。”

  “起拍价——两百干虾!”

  第二排靠中的位置,一年轻男人豁然起身,举牌喊道:“舵叶翻浪,请诸位赏脸。”

  这是无肠竞买行的行话,意为把价格直接翻番。

  此举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有些本打算举牌叫彩的也把手放了下去。

  拍卖师摇响铜铃,将众人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他的身上:“堂中公子捧价,翻出四百干虾!”

  铜铃一响,已是给足了年轻男人面子——意味着只剩一轮叫价,若是无人再举牌,红海棠便是年轻男人囊中之物。

  却见年轻男人不远处,一戴宽檐帽的络腮胡慢条斯理举起木牌:“且慢落锤,我出十根蟹脚。”

  年轻男人盛怒,瞪眼看去,不禁破口大骂:“朱宝财!莫以为戴个帽子我就认不出你!你个不要脸的猪油包,都到这儿了还跟我抢海棠姑娘!”

  名叫朱宝财的络腮胡冷笑道:“秦公子莫要说笑,四百干虾也拿得出手?也配得上海棠的身份?朱某在烟波乐一晚上撒出去的都不止这么点。”

  拍卖师摇铃打断二人争吵:“匿名老客叫彩十根蟹脚!”

  朱宝财挑起帽檐,朝秦公子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场上众人几乎全把秦公子盯着——都被踩到头上了,这时候要是不接着出价,脸面可就掉光了。

  冯绣虎忍不住喊了一声:“那谁!你倒是跟着喊呀!”

  眼看铜锤已经敲响两次,秦公子脸色涨得通红。

  不等第三锤落下,他愤恨瞪了一眼朱宝财,竟扭头径直走了。

  咚!

  第三锤落下,拍卖师高呼:“大彩贯虹!恭喜!”

  红海棠在玻璃柜里朝朱宝财抛了个媚眼,被女侍推了下去。

  朱宝财起身朝周围拱手,满脸得意——然后也先一步离场,急不可耐地奔着后台去了。

  “真刺激!”

  虽说两轮竞拍都没参与,但冯绣虎整个人兴奋得很。

  可刚才的争风大戏过后,反倒衬得接下来几轮竞拍索然无味,多是些走私而来见不得光的器物,有古董字画,也有某某名人用过的珠宝之类的。

  冯绣虎的耐心被渐渐消磨:“这些破玩意儿也能叫好货?我非找那管事去闹不可。”

  就在此时,又一轮拍品被端了上来。

  只见此物乃是一平平无奇的竹筒,足有半人多高,也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拍卖师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他环视一圈台下,开口却不介绍,而是郑重提醒:“鳅滑难抓,小心落水。”

  这是在提醒众人,此物来头颇大,但来路不正,若是拍下,可能会成烫手山芋。

  众人纷纷坐直——甭管拍不拍,但好奇心全被勾起来了。

  只见拍卖师打开竹筒盖子,从中抽出一捆卷好的宽大图纸,朝众人展示。

  “此物乃是威尔斯造船厂设计图纸,内含五艘不同规格铁皮船的详细注释,大至冶炼铸材,小至毫厘数据,一应俱全。”

  堂下众人惊声哗然,一时议论不止。

  冯绣虎不明所以,自来熟地拽过坐在右手边的陌生人:“这设计图有什么问题?他们在吵个什么?”

  陌生男人打量两眼冯绣虎,小声道:“外地来的吧?”

  冯绣虎点头。

  陌生男人把声音又压低了些:“难怪你不知道。威尔斯造船厂就是千屿城内在建的那个,洋人一手操办的,如今厂子还未建成,造船图纸反倒先泄露出来了,你说这能不严重么?而且铁皮船的造船技术一直被西大陆的洋人攥在手里,如果这份图纸是真的——你说它能不值钱么!”

  冯绣虎恍然大悟,旋即又意兴阑珊——这事跟他没关系。

  遂朝台上喊话:“快点的!我还等着下一个呢!”

  拍卖师瞥来一眼,举锤喊话:“此物慎拍,诸位心里自己掂量——起拍价一百根蟹脚!”

  这个价格不可谓不高,可对这件十足的“硬货”来说,简直就是贱卖了。

  价格一出来,堂下立马安静——不是出不起价,而是不敢去碰。

  短暂沉默过后,只听上方珠帘响动,叁号贵宾包厢里亮起一盏红灯笼。

  拍卖师一眼瞧见,喊道:“叁号厢贵宾叫彩,一百五十根蟹脚!”

  冯绣虎转头去看,却只见亮光,看不清人影。

  可随着叁号厢出价后,厅内众人尽数沉默,竟无一人加价。

  拍卖师似乎也早有预料,走流程似的喊了几句,便将三锤落下。

  “大彩贯虹!恭喜叁号厢贵宾!”

  冯绣虎若有所思——叁号厢里的人,似乎不是普通人。

  至少不是做普通生意的人。

391最后的咆哮

  胡思乱想间,下一件拍品被呈了上来。

  只见那是一做工精美的长条形木箱,份量看上去不轻,两名男侍前后抬着竟显得吃力,待放上桌台时,还听见咚一声闷响。

  场下众客的心思还沉浸在上一件拍品里——设计图的流出,其所带来的后续影响必然是巨大的,但那些都是后话,只眼下来说,此事却是十足的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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