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司礼还没说话,方有六就先矢口否认了他这个观点:“当然不是了。”
他无奈地看了眼冯绣虎:“二爷,你是在帆城待久了,所以才会有这种看法。”
“帆城是风雨娘娘的老家,风雨宝殿也设在那里——说得直白些,其他家的神庙不往帆城伸手是给娘娘这个面子,所以帆城只有风雨庙一家神庙。”
“而对于绝大多数城市来说,神庙都不止一家。百姓求神无非是图个念想,而这个念想是多种多样的,今天想要子嗣了就拜添丁菩萨,明天想要姻缘了就拜姻缘仙翁,后天想要健康了就拜赤脚王爷,这不冲突。”
冯绣虎眉头一皱:“怎么不冲突了?今天拜这个明天拜那个,那他到底是哪家的信众?”
方有六摇摇头:“你没想明白一件事,本质上来讲神祇需要的不是信众,而是信仰。当有人诚心诚意地向神祇发出祈求时,信仰就已经建立了。”
“当然有忠诚且坚定的信众群体自然更好,就像帆城那样,无数代人繁衍下来,对风雨娘娘的信仰已经刻到了他们的骨子里,哪怕是遇到有特殊需求的时候,他们也会向其他神祈祷,但没有任何一个神能撼动风雨娘娘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冯绣虎托着下巴沉吟片刻:“可信仰终究来自于信众,如果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不同神祇之间迟早会因为对信众的争夺而爆发战争。”
方有六哂然一笑:“你说的没错,但那个时期已经过去了。在第四纪元,这片大陆上诸侯割据,各国分立,每个国家不论大小,都有着各自信奉的神祇,所以常年战事不断。”
“但就在第四纪元末期,羲君诞生了,她凭借绝对的实力使众神归附,奠定了你现在所看到的,完整的东方神系格局,同时东大陆历史上的第一个大一统帝国,大昭,也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所以只要羲君在一天,东方神之间就不会因为对信众的争夺而产生内斗。”
冯绣虎的表情不太自然,他含糊一句,把话题岔开了:“你还是接着说浆罗溪吧。”
方有六没察觉到他语气的不正常:“浆罗溪也是一样,这里不止一家庙,所以‘浆罗溪是彩衣庙的地盘’这句话根本无从谈起,可能顶多因为彩衣婆婆赐下朱鳞锦的神迹对浆罗溪的影响很大,才使彩衣庙在民众心中的地位更重要一些。”
方有六瞥了眼前面领路的司礼,把声音压低了些:“这也是我不想惹麻烦的原因——你以为解决一个彩衣庙事情就完了?浆罗溪各家神庙同气连枝,你招惹了一个,就是招惹了所有——甚至教会也得算在里面。”
冯绣虎一愣,下意识摩挲着手上的翠绿扳指:“有风雨庙和迷雾教会吗?”
方有六答:“当然了!这里离帆城那么近,缺谁都不会缺了他们两家。”
冯绣虎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谈话间,已是到地方了。
这里是距离县城不远的一片林子的外围,可以看见一条玉带般的小河从林子边缘绕出,然后流进城内。
看来这就是那条被叫做“浆罗溪”的河流了。
冯绣虎心中了然。
一片竹林挡在前方,视线顺着小路延伸进去,依稀可见一座祠庙的轮廓。
众人沿路前行,快到门口时,司礼开口道:“这里就是了,祭长此时应在静室修行。”
冯绣虎推他一把:“我让你停下了吗?”
司礼不再言语,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停下。”
冯绣虎脑海中忽然传来蚀的提醒。
他毫不迟疑将顺子和方有六拦住,再一把将司礼拽了回来。
方有六疑惑地回头看来:“怎么了?”
冯绣虎眼神警惕乱瞟,他支支吾吾找了个由头:“把他盯好,我打个电话先。”
电话?
方有六一愣,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电话?
只见冯绣虎独自走去一旁,背对着他们,抬起一只手比了个“六”贴在耳边:“喂,我在,你说。”
众人皆默。
方有六朝顺子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他是不是又犯病了?”
顺子瞪眼:“我哥没病!”
方有六叹了口气:“真会挑时候……”
自从在梦林把蚀给惹冒火后,他就再没在冯绣虎脑子里说过话,今天还是头一次——看来确实是有情况,才使他不得不出声了。
但蚀没有明说是什么情况,他试图让冯绣虎自己理解:“你觉得彩衣婆婆的权柄是什么?”
冯绣虎回头看了眼彩衣庙:“听说是管织布的,所以应该是……纺织?编织?”
蚀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又问:“那你觉得最开始掌握这份规则的原始神是什么?”
冯绣虎想了想,理所当然猜道:“一只蚕?”
“两个问题都答错了。”
蚀嘲讽般地笑了一声:“是一只大蜘蛛。”
“……她的权柄是‘狩猎’。”
冯绣虎愣了,打死他也想不到一个管织布的神庙怎么就能跟狩猎联系起来。
他不禁暗骂:“这俩有关系么?怎么能歪成这样?”
“不歪。”
蚀说道:“你好好想想,狩猎的本质是什么?”
“呃……”
冯绣虎脑海里浮现出一群野人挥舞着弓箭长矛追着野猪满山跑的景象:“吃顿好的?”
蚀破口大骂:“是陷阱!蠢蛋!狩猎离不开陷阱,这也是彩衣庙修士最擅长的手段。”
冯绣虎被骂得不高兴,抬杠道:“陷阱跟织布有毛关系?”
蚀叹了口气,懒得跟他置气:“狩猎权柄的本质确实和‘布’有关,但此布非彼布,也不是你肉眼能看到的那种布,而是……布局的布。”
“所以狩猎的本质,是布局。”
366彩衣庙祭长
狩猎其实是个很宽泛的词。
它可以是在山林间诱捕野兽,也可以是在名利场上设套攻讦。
但无论是哪种,都离不开布局。
而布局的关键就离不开一个道理——你得提前去办这件事。
冯绣虎回头看向祠庙大门,心中有了明悟。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说道:“迷雾。”
话音落下,浓郁的雾气从冯绣虎身后涌出,朝祠庙大门席卷而去。
顺子和方有六不知冯绣虎又要搞什么名堂,但也并未阻止。
随着迷雾涌入祠庙,冯绣虎提步走上前来,定睛看去——只见在迷雾的衬托下,前方的空气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丝线,它们全都由法力凝聚而成,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时而反射出一缕微光。
“好嘛,原来是盘丝洞。”
冯绣虎自嘲一笑。
顺子一脚踹折了司礼的小腿,揪起他的领子大骂:“你他娘玩阴的?”
司礼吃痛惨叫:“祭长救我!”
顺子将其掼在地上,一脚踢断了司礼的脖子,还不忘补上一口唾沫:“啐!”
冯绣虎犹感到不解:“彩衣庙早就知道我们要来,所以提前布置了陷阱?”
蚀在脑海中反问:“蜘蛛结网的时候,会知道下一个扑上来的是蝴蝶还是飞蛾吗?”
冯绣虎恍然大悟——这些所谓的“陷阱”,只是彩衣庙惯用的一种手段,并不是为了针对某一个特定的敌人。
说白了就是,不管冯绣虎来不来,丝线都一直在这儿。
这么说来,当时郑阿娟和她男人之所以被发现,也是因为这个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当陷阱被发现的时候,猎物和猎人的身份就逆转了。
冯绣虎将法力汇聚,指尖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色光晕。
他伸出食指轻轻触碰面前的丝线。
红光一闪,众人眼前一直延伸到祠庙深处的丝线瞬间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在雾气中格外显眼。
祠庙里传来了一声痛苦的惨叫。
冯绣虎轻轻挥手,所有红线在顷刻间溃散消失。
他率先提步跨入门槛:“走吧,我知道正主在哪儿了。”
……
沿途走来庙内竟然没有再见到哪怕一名司礼,看来他们对抓回郑阿娟这件事非常重视——程度甚至超出了冯绣虎的预料,所以才把所有人都派了出去。
如果只是假扮山匪劫杀路人这件事,显然还没到这种程度,冯绣虎料定这里面还有别的秘密。
一路来到后院。
冯绣虎推开静室的合板门,一名身穿祭长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蒲团上打坐,调动法力压制身上的锈迹蔓延。
冯绣虎笑道:“你居然没跑?”
他为了留活口,出手时本就没奔着杀人去,但这位祭长居然还能这么镇定是他没想到的。
祭长抬起眼皮,冷眼打量了一遍三人:“阁下何不报上姓名?”
冯绣虎走到他面前蹲下,先指自己:“马二。”
再指顺子:“叶三。”
最后指车夫:“方六。”
他冲祭长扬了扬下巴:“你呢?”
祭长颔首回道:“卓肃守。”
顺子把黄包车放在院子里,方有六四处寻摸了一圈后,从案台上扯下红布,一时香炉供盘打碎一地。
看着这一幕卓肃守眼皮微跳,但识趣地没有说话。
方有六把红布垫在地上,再小心翼翼地扶着郑阿娟平躺上去。
冯绣虎指了指郑阿娟:“认识她么?”
卓肃守面无表情点头:“认得,被巡捕房通缉的逃犯。”
啪!
冯绣虎一耳光把他嘴角抽出血来:“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卓肃守抿着嘴一言不发,用眼睛死死瞪着冯绣虎。
冯绣虎打了个响指起身,点起一支烟冲门外喊:“叶三。”
“哎!”
顺子跑进来,冯绣虎指了指身后:“他眼睛出问题了,替他治治。”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