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绣虎半晌插不进话,急得拔高声调:“能不能先告诉我那地方到底在哪?!”
蚀和阴鸮齐齐看了过来。
蚀在犹豫,阴鸮先说话了:“那地方不在现世,也不在灵界,它甚至不算真实存在的。”
蚀长叹一口气,终于舍得开口:“还记得有一次,你借用阴影权柄,偷偷溜进了老威廉裁缝铺吗?”
冯绣虎略作回忆:“记得,那时我没想到老威廉是黑夜教会的神官,差点就被发现了。”
蚀看他一眼:“没错,然后你情急之下,就钻进了穿衣镜里——实话告诉你,我当时被吓了一跳,有心想让你快些离开,却根本不敢出声……就怕运气不好把他给引来了。”
冯绣虎倒吸一口冷气:“那东西在镜子里?”
阴鸮纠正他:“准确来说应该是,鉴渊指的就是镜中世界,他可以存在于镜中世界的每一个地方——这世上只要有镜子,或者说只要有能倒映出画面的东西,就都是鉴渊的入口。”
“好消息是鉴渊不会轻易出来,并且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进去。”
蚀的声音幽幽飘来:“巧合的是,使用‘阴影’咒术就能轻松进去——黑夜教会一直有一句告诫,宁可扑向火焰,绝不靠近镜子。”
冯绣虎感到一阵后怕:“会惊动鉴渊?”
“吓你的。”
蚀咧嘴笑了:“不管有没有鉴渊,这都是黑夜教会的弱点。因为变成影子一不小心就会钻进镜子里,所以黑夜教会的修炼者也很容易被困在鉴渊里出不来——比如把两面镜子面对面重叠在一起。”
冯绣虎忽然愣了一下:“等等,可是光影之触只是一扇画框,它不是镜子,又怎么会和鉴渊扯上关系?”
“因为秘法学院打开的那条通道就是鉴渊的一部分。”
蚀的眼神又沉了下去:“正常来讲,不论在现世还是灵界,想要实现长距离的快速跨越只有一种方式。”
“信仰锚点。这是信徒众多的真神独有的本事——比如你之前在断浪桥上看到的风雨雕塑,风雨可以通过进入灵界再出来的方式,直接降临在那里。”
“而除此以外,就只剩下鉴渊了。”
“对鉴渊来说,镜中世界几乎没有距离的概念。”
“所以不用怀疑,除开真神降临,以后你见到的任何类似手段,一定是走了鉴渊的‘捷径’。”
冯绣虎满意了,并且非常畅快——这还是头一次从蚀的嘴里挤出这么多东西。
于是他趁热打铁:“说完了别人,该说说你的事了。”
蚀斜着眼瞟过来:“我有什么好说的?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
冯绣虎冷笑:“不见得吧,那你告诉我,风雨娘娘凭什么信你?你那三言两语连我都骗不过,她凭什么被你糊弄过去了?”
阴鸮飞下来落在蚀的头上:“你骗风雨什么了?”
蚀甩了甩头,对冯绣虎说:“你先离开这里,回头我慢慢告诉你。”
阴鸮大怒,照着蚀的脑门猛啄一口:“故意瞒着我?你以为我乐意听这些?要不是怕你们给我惹来——”
话音未落,冯绣虎举手喊道:“不走——今天谁都别走,就在这敞开了说!”
这次冯绣虎学精了,他相信当着阴鸮的面,蚀不好意思拿假话诓他。
蚀狠狠瞪了冯绣虎一眼:“很简单,因为风雨根本就不觉得我和羲君会有闹掰的一天,她对这一点深信不疑,所以我说什么她都信。”
冯绣虎立刻追问:“凭什么?亲兄弟还有吵架的时候,你和羲君有那么大情义?”
阴鸮突然不吱声了,闭上一只眼像在假寐。
蚀趴了下来,两只爪子垫着下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我和羲君之间不止是情义,而是我和她,彼此缺了谁都不行。”
冯绣虎张了张嘴:“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蚀没好气道:“是神骨的事。”
冯绣虎想起来了——有一次风雨娘娘提过一嘴,说神格神玺是羲君和蚀共同搞出来的。
蚀的声音渐渐低沉:“你只知道羲君熔炼信仰锻造出神玺和神格,用来代替神骨容纳权柄。”
“而你不知道的是,神骨坚不可摧,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破坏神骨——除了我。”
“所以原始神不会真正死去,只要神骨还在,就迟早会有复生的一天。”
“这也是为什么新神诞生之初,他们却只能拿着神骨耀武扬威的原因——他们根本无法真正获得规则的力量。”
冯绣虎啧着牙花:“那你也不能当投降派呀大虫,这事办得确实不光彩。”
蚀的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你知道个屁!”
“这是他们欠我的!”
“大家明明都是规则所化的原始神,就因为我有彻底杀死他们的能力,所以他们联手将我镇压了上万年!”
蚀站起身来,眼中凶光毕露,一步步朝冯绣虎走近:“你知道吗,一整个第三纪元,我都在烈火的炙烤中度过,你说——我凭什么不报仇!?”
这下冯绣虎可算知道阴鸮为什么不吱声了。
痛苦的回忆使蚀内心的愤怒渐渐无法压抑,他露出了狰狞的尖牙:“所以,当羲君为我解开了封印,我选择帮助她——也是帮我自己,把那些债全部讨回来。”
“嗬……猎杀他们……开膛破肚……掏出神骨……侵蚀……破坏……夺走规则之力……掐灭他们复生的希望……”
蚀的瞳孔在轻微颤抖,他的情绪有失控的迹象。
冯绣虎用余光一瞥,阴鸮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已经悄咪咪挪到了很远的地方。
冯绣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平静起身道:“行,我知道了,虽说大家都是保护动物,但有时候我们也要尊重自然法则。今天的谈话就到这儿吧,我想起还有点事,先不聊了。”
法诀一掐,冯绣虎溜之大吉。
梦林里恢复了寂静,只剩蚀粗重的喘息。
PS:在202章,冯绣虎进入过镜中世界。
354浆罗溪
侵蚀权柄是破坏神骨的唯一途径。
羲君只是锻造了神玺神格。
东方神,西方神,如今这个世界的格局是被他们二人联手推动到这一步的,缺一不可。
难怪风雨娘娘说他们密不可分。
马车里,冯绣虎沉思着,整理刚刚获取的信息。
没有蚀这个拧开瓶盖的人,羲君就没法把“水”装进新的瓶子里,没有新的神玺,就无法敕封新的神祇。
东大陆和西大陆已经有那么多神,没有新的神出现会什么有影响吗?
这个问题冯绣虎不清楚,但他能明确一件事——对于东方神这个整体来说,蚀和羲君一定是不可分割的。
不仅是因为他们的权柄彼此成就,更因为他们只有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东方神体系中枢。
而一旦他们分开,就意味着眼下格局的平衡被打破了。
好消息是现在没人知道这件事。
坏消息是他们真的闹掰了。
可他们到底因为什么闹掰?
冯绣虎又有了新的疑惑。
方有六和顺子正聊到今晚如何落脚的话题,他转过头问冯绣虎:“浆罗溪应该有迷雾祷堂,或许能在那里休息。”
也是,冯绣虎和顺子的身份可不是假的,根正苗红的神官和卫官——现在应该叫代行者了。
冯绣虎正要点头,却忽然反应过来:“不行。”
“怎么了?”
方有六一愣,顺子也看了过来。
冯绣虎说:“不行就是不行。”
方有六耸耸肩,无所谓道:“听你的,找家客栈也是一样——但房钱得你们自己出。”
冯绣虎有自己的考量,却不能在此明说。
他们这趟是出来避祸的,帆城一役,必会引来多方势力查探,“冯绣虎”这个名字在帆城名气太大,很容易被有心人注意到,所以保险起见,他们得低调行事。
冯绣虎往前挪了挪,拉过顺子:“以前的名字不能用了,咱们几个私底下称呼无妨,但出门在外,得有个新名号。”
方有六脑子活泛,转瞬想明白了冯绣虎的顾虑,他咧嘴笑道:“我不用,我没你们那么大名气。”
顺子挠着后脑勺:“我全听哥的。”
冯绣虎想了想,很快有了思路:“以后在外人面前,我就叫马二,你叫叶三。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是出远门探亲的。”
方有六插了一嘴:“那感情好,我这现成的,就叫方六。”
顺子不解:“这名字有什么说法?”
冯绣虎解释:“笨,我的‘冯’字拆开,不就是个马二么?”
顺子又问:“那我呢?”
方有六笑着抢答:“你把‘顺’字拆开来瞧瞧?”
顺子恍然大悟。
……
当马车抵达浆罗溪时,太阳已经坠在了西边。
它失去了白日的炽烈,将浓稠而温暖的金红色倾泻下来,为灰蒙蒙的老城墙镀上了一层流动的光晕——城楼飞檐的轮廓被勾勒得异常清晰,瓦当间的杂草仿佛要燃烧起来,檐角悬挂的残破风铃偶尔被风拨弄,发出几声暗哑的轻响。
城门洞巨大的阴影被拉得老长,包裹锈铁的木门敞开着,门钉在余晖中反射着几点幽光,迟来的乡人们三三两两,正迈着急匆匆的步伐入城。
顺子扒着窗户四处乱看,哪里都觉得新奇。
冯绣虎却望着外面的景象喃喃自语:“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方有六随口问道。
冯绣虎摇摇头,没说话。
怪他自己先入为主了,忽略了方有六口中的“热闹”和“繁华”是相对县城而言的,而冯绣虎此前只见过帆城,所以就想当然地拿帆城来做比较了。
马车穿过门洞,驶入了由大小不一的青石板铺就,被无数脚步磨得油光水滑的街道。
石板路并不平整,马车走过时摇摇晃晃,缝隙里积着未干的泥水和牲畜的粪便,混合着尘土的气息钻进车厢。
街道两旁商肆林立,只是因为日头已低,大都已经准备收市。
绸缎庄的玻璃橱窗映照着夕阳,锦缎的色彩在暮光中显得深沉,伙计们正忙着将摆在外面的布匹卷起收进店内,还有几名妇人不肯离去,抓紧最后的时间捏着布角讨价还价。
杂货摊前堆放的竹篓陶罐被阴影笼罩了一半,摊主笼着手坐在后面吆喝:“便宜嘞!最后几样——收摊价!”
药铺高耸的药柜隐入昏暗,柜台上早早点起一盏煤油灯,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光晕旁边,还剩下几名客人等着郎中抓药。
铁匠铺里风箱已歇,传来收拾工具的叮当碰撞声。铁匠给自己赤裸的上身披了件单褂,用大瓢舀水泼熄暗红的炉火,嗤啦一声腾起大股白汽。
远处传来母亲呼唤孩童回家的声音,路上挑担子的背背篓的乡人快速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