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207节

  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沿着阶梯一步步走下来,然后从分立两侧的人群中穿过,继续走向前方。

  路过身边时,冯绣虎低头看去。

  船棺没有盖子,面容宁静安详的科纳特陈躺在里面,他的主教袍被扒去,但双臂依然以叉臂礼的姿势交叠在胸前,全身上下被一张渔网紧紧包裹,最外面则用银质锁链缠绕。

  人群随着船棺前行。

  冯绣虎走在尤克胡身边:“我们这是去哪儿?”

  “码头。”

  尤克胡低声回道。

  ……

  清晨的街道上人不多,零星的人影见到这边的神官队伍,也自觉地远远避开。

  一路走了良久,终于抵达了港口区的海边。

  执事们将船棺放下,所有人都看向了负责主持葬礼的尤克胡。

  该他出场了。

  尤克胡表情平静地迈步上前。

  他伸出手,右边的执事恭敬递来破旧的帆布,左边的执事双手捧起一罐红色染料。

  尤克胡用帆布沾染染料,在船首处画下了奥兹玛帝国的标志。

  冯绣虎打量了几眼,辨认出那应该是一盏雾灯的形状。

  画完了帝国徽记,本该继续进行下一步的尤克胡却犹豫了一下。

  片刻后,他再次落笔,在空余处画下了代表迷雾教会的船舵徽饰。

  在场神官们都看见了他这个举动,有人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选择了闭嘴。

  等最后一笔画完,尤克胡将破旧帆布扔在科纳特陈胸前,他交叉双臂行礼:“愿迷雾施舍最后的仁慈,指引你归乡的方向。”

  众神官齐齐行礼:“赞美迷雾。”

  先前的两名执事默默退去,又两名执事捧着容器上前。

  从容器里,尤克胡左手抓起一把铁屑,右手抓起一把硫磺,然后举在半空,将两种东西尽数洒落在科纳特陈身上。

  他闭上眼,用低沉的声音开口:“黑旗的后裔,但愿你在大海的深渊仍能嗅到鲜血和火药的味道。”

  随着这句话落下,神官众走出几名上了年纪的老洋人,他们齐声唱起了冯绣虎未曾听过的异域歌谣。

  他们刻意沙哑的唱腔就像老水手压抑的咳嗽声,却有着别样的风韵。

  “让风暴收下你的肺,”

  “让深渊取走你的眼,”

  “让浓雾留住你的魂,”

  “让大海喝干你的血。”

  “嘿嚯!让染血的船舵自己转,”

  “戴好最后一枚生锈的锚尖。”

  “快来,分发鲨鱼齿项链!”

  “快来,清点珍珠的账单!”

  “嘿嚯!让染血的船舵自己转,”

  “戴好最后一枚生锈的锚尖。”

  “去吧,把遗嘱写上船帆!”

  “去吧,用腿骨丈量深渊!”

  歌声中,最后两名执事撬开木桶,将琥珀色的酒液倾倒下去,酒水打湿了科纳特陈的衣服,也在船棺底部积起深度。

  六名执事再次上前,齐心协力将船棺推入水中。

  尤克胡擦燃了火柴。

  “去吧,科纳特,回归大海的怀抱……你的名字将永远刻在龙骨上。”

  火柴燃尽之前,尤克胡将其抛入船棺。

  大火熊熊燃起,在歌声中,船棺向着大海漂去。

  海盗的歌谣也在此时进入了尾声,激昂的曲调渐渐转变为低沉的哼鸣。

  “丧钟正在变调,”

  “号子长出青潮,”

  “旋涡卷走了悼词的韵脚,”

  “原来是沉船在海底铮铮发笑。”

  尤克胡轻轻摩挲着短杖首端的宝石,法力汇聚迷雾,推着船棺持续远行。

  在神官们的目送中,跃动的火光好似在与众人告别。

  直到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冯绣虎大饱眼福。

  虽说是一场葬礼,但带给他的新奇感却丝毫不减。

  他愈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或许是因为如今科纳特陈比较敏感的身份,在场无人落泪,在葬礼结束后,神官们也没有过多留念,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冯绣虎打了个哈欠,他今天起得早,打算趁时间还早,回去睡个回笼觉。

  “等等。”

  尤克胡却叫住了他。

  “听说你最近很闲,介意帮我个忙吗?”

299执拗的神甫(恭喜盟主尼欧徐出镜)

  什么忙居然需要冯老爷亲自出手?

  尤克胡从头到尾解释一通,冯绣虎才算明白了。

  这忙说是帮尤克胡,但实则是托弗森赵安排下来的差事。

  说是有一名心灵教会的神甫到了帆城,希望通过一段特殊的修行来证明自己对信仰的虔诚,并以此寻求突破的契机。

  提起这茬,尤克胡显得颇为苦恼。

  “他来到帆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托福森大主教让我负责盯着他,尽量满足他的要求,然后尽快把他打发走。”

  尤克胡托着下巴,目光中闪过疑惑:“话说回来,我其实并不清楚托福森大主教为什么急着赶走他,按理说,帆城虽然是迷雾教会的传教区域,但一名外教神官出于私人目的来到帆城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冯绣虎倒是知道原因,帆城马上要出大事,托弗森赵多半是不想让外教神官死在这里,避免引起其他纠纷。

  他抬手打断尤克胡:“你直接说重点。”

  尤克胡叹了口气:“好吧,我搞不定他。自从他来到帆城,惹出了不少麻烦——虽然都不算什么大麻烦,但的确不太光彩。而且这个人的脑子……”

  尤克胡下意识看了眼冯绣虎,改口换了个更隐晦的词:“……比较执拗,或许他跟你能有共同语言也说不定。我觉得自己可能无法完成托福森大主教的嘱托,所以想请你帮忙试试。”

  冯绣虎细细琢磨:“心灵教会……玄国哪些地方是心灵教会的传教区?”

  他以为这位神甫是从大玄的其他城市来的。

  尤克胡摇头道:“你误会了,他不是我们这种远征神官,他是西大陆本土神官,来自遥远的隆尼亚帝国。”

  冯绣虎眼睛一亮,来了兴趣:“这活我接了,他现在在哪儿?”

  尤克胡露出一丝苦笑:“生命祷堂。”

  “对了,他叫尼欧徐。”

  ……

  在迷雾教会的地界上,他一个外来神甫,不在迷雾教堂老实待着,却跑生命教会的屋檐下歇脚。

  这算几个意思?

  看不起迷雾之神?

  这不,还没见面,冯绣虎已经找到了第一个话题——得跟这个外地佬好好唠唠这笔账。

  可当他正式见到尼欧徐后,这个念头就打消了。

  “很高兴认识你,冯绣虎神甫,愿我们心有灵犀。”

  听完了来意,尼欧徐热情地给冯绣虎打招呼,他用左手指尖轻抚眉心,这是心灵教会的抚额礼。

  他显得彬彬有礼,笑容也很得体,看得出是个很友善的人。

  冯绣虎却盯着他不说话。

  因为他此刻的容貌和彬彬有礼的态度显得格外违和。

  尼欧徐右边眼眶乌青一片,左边脸颊挂着通红的巴掌印。

  明明笑的时候牵动了伤势,嘴角疼得直抽抽,却还努力维持着得体的仪态。

  沉默了片刻,冯绣虎猛地一拍桌子:“生命教会的人呢!给我出来!”

  辛尼亚苏端着铁盘走了进来,面无表情说道:“你想做什么?”

  冯绣虎指着尼欧徐,痛心疾首道:“好呀,你们生命教会就是这样招待我们迷雾教会的贵客的?尼欧神甫在你们的地盘受了这么大委屈,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赔钱!”

  咣噹!

  辛尼亚苏把铁盘往桌上一摔,冷笑道:“要不你问问他自己?”

  尼欧徐拉住冯绣虎,赔笑打着圆场:“没有的事,这是我自己搞的,跟辛尼亚神甫无关。”

  冯绣虎甩开他:“你不用给他们说好话,冤有头债有主,今天这口气我必须替你出了。”

  “闪开。”

  辛尼亚苏一屁股挤开冯绣虎,狠狠白了他一眼:“治疗室内禁止喧哗,要闹上别处闹去。”

  她走过来替尼欧徐上药,同时戒指流转起圣洁的光芒,尼欧徐脸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好转。

  尼欧徐趁机解释道:“确实不关生命教会的事,我这几天总是受伤,所以索性就在生命祷堂住下了。”

  冯绣虎沉下脸:“那到底是谁干的?”

  不等尼欧徐开口,辛尼亚苏没好气道:“他自己作的。”

  “这些日子他每天都在上城区的街上闲逛,看到喜欢的姑娘就上去调戏,平均每天要挨三顿揍——要不是看他是外邦人,早被扭送到巡捕司了。”

  “谁敢揍神甫……”

  冯绣虎下意识开口,还没说完就发现了——尼欧徐身上穿的是普通洋装,并非神官制服。

  尼欧徐认真纠正辛尼亚苏的说法:“那不是调戏,是正式且神圣的求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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