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沃尔范微微挑眉:“我看连舢板都算不上。”
他的视线越过拜恩侍卫长的肩膀,看向教堂正门。
“门上的圣徽居然没有镶金,彩窗玻璃也有破损,你们这里比我想象得还要寒酸。”
众人闻言,表情一时各异。
米勒曹神甫有些忍不住了,想出声解释一句,却被萨鲁陶用眼神制止。
“赞美迷雾。”
萨鲁陶上前行叉臂礼,开口道:“主教阁下路途辛苦,不如先进圣堂歇一歇。我们安排了接风宴,还特意准备了三十年陈的圣礼葡萄酒。”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既挑不出错,又缓解了尴尬。
可奎沃尔范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根据最新的《教区财务条例》,圣礼酒保存超过七年就必须销毁。你们不仅违反条例,竟还敢当着圣殿高阶神官的面炫耀?”
萨鲁陶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奎沃尔范是在立威,只是他的难伺候程度依然超出了大家的预料。
为了绕开这个话题,萨鲁陶挥手把迈克叫上前来。
不是刻意针对,而是迈克今天正巧也被安排了一项事务——呈献圣事表。
迈克的神色间难言疲惫,这确实没办法,他昨天喝得太多了,以至于现在还有些没缓过来。
他双手捧着羊皮卷走过来,低头恭敬说道:“主教大……阁,阁下,这是这段时间的圣事安排……”
话音未落,奎沃尔范鼻息轻嗅,闻到了羊皮卷上的油墨味儿。
“多有趣。”
他用两根手指轻轻拎起羊皮卷:“你们用劣等墨水书写圣务,还让未经净手的人触碰圣事表?”
奎沃尔范冷笑一声,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他盯着迈克,语气不容置疑:“今天你就去抄写《圣规典章》五十遍,我要在每一页上都看见你忏悔的泪渍。”
说罢,他直接略过迈克,径直朝教堂正门走去:“看来我有必要将这里的每个角落都好好检查一遍,才能知道你们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
奎沃尔范推开教堂正门,看清内部景象,他顿时愣在了原地。
向迷雾之神保证,他永远想象不到一座圣堂居然能寒酸成这副模样。
晨光从穹顶天窗斜射而入,本该被墙上的镶金浮雕折射成星辰的光辉——这几乎是每座圣堂的标配,可眼下却只是苍白地铺在光秃秃石壁上。
头顶的枝形吊灯仿佛一具嶙峋的可怜骨架,所有金箔被尽数剥离,裸露出青灰色的铜胎。
墙上每隔五米就空出一块地方,显得格外突兀,从上面残余的方形灰尘印记来看,这些地方本该挂着挂画,此时却空空荡荡,只剩钉孔还留在上面。
那一排排沉重的红木柜倒还伫立在原位,可仔细看去,上面所有的镶金握把全被撬走,只留下了蜂窝状的凹坑。
上一秒奎沃尔范还在沾沾自喜,觉得将自己威严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可下一秒就受到了来自心灵的强烈震撼——这座圣堂难道是被洗劫过吗?
问题是谁有这个胆子?
哪怕是太京最臭名昭著的鬼灯会都不敢把事做这么绝!
……
把圣堂从里到外一圈完整逛下来,奎沃尔范的脸色是越逛越难看。
这座圣堂丢失的可不仅是寻常的金银器物,就连最重要的祭披、头冠、圣杖也全都不见了——这可是圣堂主教的身份象征!
等回到主教室休息,奎沃尔范终于从萨鲁陶和米勒曹那里得到了答案。
萨鲁陶没把话说得太绝,他说的是:“冯绣虎神甫以祭奠前任主教科纳特陈的名义,将这些东西带走烧毁了。”
米勒曹却还是那个直言不讳的性格:“说是烧毁,其实全落到他自己口袋里了——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劫掠。”
奎沃尔感到不可置信:“这种事居然是一名神甫干的?”
合着还是家贼。
“呃……”萨鲁陶斟酌着言辞,“准确来说,应该是神甫加上唱诗班——毕竟这么多东西一个人也搬不走。”
奎沃尔范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怎么还有唱诗班的事?
他顿感气愤:“荒唐!荒唐!这种人也配成为教会的一员?他们简直就是连蜡烛都要刮三遍的鬣狗!圣殿派我来接管的就是个被舔过的盘子?”
萨鲁陶不吱声,米勒曹跟着忿忿骂道:“没错,他确实是个无赖,仗着自己是瓦德拉长老的学生,从来都是这么地无法无天!”
瓦德拉长老的学生?
奎沃尔范顿时冷静下来了,表情也恢复了平静。
他微微颔首,说道:“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相信瓦德拉长老不会看错人,冯……绣虎神甫?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他一定有独特的闪光点,才会被瓦德拉长老看中——他今天也在迎接队伍中吗?”
米勒曹人都麻了,这让他怎么往下接?
好在萨鲁陶替他解了围:“回禀主教阁下,冯绣虎神甫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来过圣堂了,我听说瓦德拉长老给他安排了别的事务,或许在明天下午的大座堂祷告中,你可以见到他。”
奎沃尔范默默点头,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入主圣堂的第一天不算愉快,但奎沃尔范觉得自己至少已经树立起了形象,展现出了风范——在工厂区圣堂这一亩三分地,抛开冯绣虎这个意外,他应该算是坐稳了位置。
可惜这份自信只持续到了下午下职的时候。
PS:奎沃尔范不知道,现在最不能得罪的不是冯绣虎。
282接迈克下班
太阳西斜,在海面洒下金灿灿的波纹。
为了证明自己身为圣殿高阶神官的工作能力,奎沃尔范在书房处理了整整一天的教务。
当最后一个签名洋洋洒洒落下,他放下钢笔,伸展了一番已经感到僵硬的背脊,发出了一声舒畅的长叹。
奎沃尔范走到窗边,望向下方的花园,露出颇具成就感的满意微笑。
从今开始,这里就是他人生新的起点。
他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在这座远离太京的海滨城市,他将顺利晋升大主教,然后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嗯?”
奎沃尔范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哼。
他忽然注意到,圣堂花园外的街道旁,不知何时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华贵马车,其中还夹杂着几辆黑漆铮亮的轿车。
他赶紧唤来守在书房门外恭候的执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马上就到下职时间了,难道帆城信徒通常是在这时候来圣堂祷告?”
执事伸长脖子打望了几眼,回话道:“主教阁下,那些好像都是府衙官员的座驾。”
奎沃尔范先是一愣,旋即面露恍然,他满意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帆城的官员比我预想的更懂礼节,居然懂得在我忙完教务之后再来向我见礼。”
执事也愣了——心说我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种规矩?
但他识趣地没有反驳,反而附和道:“主教阁下,需要我将待客室打扫出来吗?”
奎沃尔范颔首道:“没错,我确实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和他们互相认识一下,那就交给你了。”
执事行礼退去。
……
周维理很得意,他留了个心眼儿,今天特地提早下职,让司机把车开到来到工厂区圣堂门口,等待迈克出来,因此占据了最靠近门口的好位置。
可等了许久,却迟迟没能见到迈克的身影。
眼看门口的车驾渐渐多了起来,周维理瞧得真切,那分明都是来“投机取巧”的各部官员。
周维理咬牙切齿,啐了一句:“卑鄙!”
笃笃。
车窗突然被敲响,周维理抬眼一看,居然是孟汉升。
他赶紧把旁边座位上的花束往身后藏了藏,然后才把窗户摇下一条缝隙:“孟司长,巡捕司的巡逻区域什么时候划分到圣堂门口来了?”
孟汉升皮笑肉不笑:“这里违规停车者众多,已经造成了交通堵塞,我身为巡捕司司长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周司长身为律法司的领头羊,难道不该以身作则吗?”
周维理冷哼一声:“孟司长倒真是铁面无私,既然有这份心,那就先去驱赶前面的马车吧,等把路让开,我自然就走了。”
孟汉升冲他笑着点头:“行,希望周司长说话算话。”
车窗重新摇上。
目送着孟汉升走去了前方,周维理赶紧对司机吩咐:“姓孟的要是再回来,你就去前面路口等我。”
说罢,他抓起花束,从另一侧的车门钻了出去。
趁孟汉升还未发现,周维理飞快跑进了圣堂。
气喘吁吁地跑到教堂正门,在两名神卫军的注视下,周维理抚平衣服皱褶,又整理好了领结,开口道:“我是律法司司长孟汉升,有重要事务要找迈克执事详谈,麻烦帮我带个路。”
……
在一座圣堂里,主教和神甫都有着独立的办公和生活区域,但对于人数最多的执事来说,就没有这种优待了。
执事经常活动的区域有一个既定的名称,叫做谦卑之廊,谦卑之廊的一侧是给执事提供休息空间的集体宿舍,另一侧则是公共办公区。
此时办公区内空荡荡的,执事们要么都已下职,要么就是负责夜间轮值的在外面大厅活动,只有迈克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木桌前抄写《圣规典章》。
他一只手握笔,另一只手则拿了片生洋葱对着眼睛不停地扇风。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却不敢去擦,任由泪水滴落在纸面上。
身后的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看着不远处那个背影,周维理感到一阵紧张。
他咽了口唾沫,把花束藏在身后,静悄悄靠近过去。
待走得近些时,周维理忽然听见了吸鼻涕的声音。
他不禁愣住——迈克在哭?
再仔细听听,确实是啜泣声。
周维理一急,立马走上前,喊了声:“迈克执事?”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迈克吓了一哆嗦,猛地回头看来。
这一看不要紧,看清哭得满脸泪痕的迈克,周维理只觉得胸前一紧,仿佛心脏被一只手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数秒。
他也顾不得送花了,随手把花束放在旁边桌上,赶紧弯腰用袖子去帮迈克擦拭眼泪:“这是怎么了呀,这是做什么呀,我的心肝儿,是谁让你这么伤心?”
迈克急忙把周维理推开——他好不容易才熏出来的眼泪,能让周维理就这样给擦了?
周维理顿时更加心疼了:“迈克,有时候你可以不用一个人独自坚强……”
于是迈克把桌上的空白纸页递过去:“那你帮我抄几份吧。”
周维理下意识接到手里,懵了:“抄什么?”
迈克一边解释,一把用纸接住眼泪,最后说道:“你来得真及时,要是没人帮忙,我今晚可能都抄不完。”
他没想太多,说完后又接着抄写起来。
却没发现旁边的周维理面色已经极度阴沉,满腔怒火压抑不住。
砰!!
周维理一掌拍在桌上,巨大的动静又把迈克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