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180节

  显然管家已经提前告诉过他程爱梅也在的事。

  郑慕文扫了程爱梅一眼,冷哼一声后,在对面坐下了。

  冯绣虎咧嘴笑了,指着屋外问道:“老登,我兄弟的鬼火停外面没问题吧?”

  郑慕文没听懂,但他根本不屑于搭理程爱梅,于是径直对冯绣虎说道:“冯神甫若是想找熟人说情,怕是找错人了,我与这肥头大耳的市井小人概不相识。”

  冯绣虎搓着掌心的棋子,低着头不吭声。

  他在等程爱梅开口。

  程爱梅酝酿了一下,终于攒足了勇气,笑着拿过手边的食盒:“郑司长,这是……”

  “住口!”

  郑慕文瞪眼过来:“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刚要出口的话顿时又咽了回去。

  程爱梅的笑容变得僵硬。

  郑慕文心中有气,正好全撒在程爱梅身上:“瞧瞧你穿的是什么?全身上下凑不出一件新衣裳,若是被别人瞧见,还以为什么人都能进我郑家的大门——哎哟!”

  郑慕文捂嘴痛呼,只听脚边啪嗒作响,他低头看去,一枚白棋滚了一圈停在地上。

  再看向对面,冯绣虎动也没动,还是搓棋不语。

  本来已经快把头埋低的程爱梅见此一幕,心中又升起了一丝底气。

  他终于能把话说全了:“这是阿梅亲手做的,她手艺愈发高超了,就连大国公生日宴都请她去帮厨哩,郑司长晚些得空了,和夫人一起尝尝吧。”

  这番话却把郑慕文说得更加来气了,他猛拍两下桌子:“手艺?你也好意思提!如今满城皆知,我郑慕文的女儿跑去当了个厨子!我的脸都被丢尽了!”

  他指着程爱梅大骂:“全是因为你!你这阴魂不散的死胖子——哎哟!”

  郑慕文再次捂嘴,这次比上次更痛,他摊手一看,掌心已见血渍。

  再看向冯绣虎,发现冯绣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冯绣虎冲他点点头:“接着说呀,这胖子怎么招惹你了?”

  正此时。

  刚才偷溜出去的管家忽然领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闯了进来。

  这群人里有身穿黑色制服的巡捕,但大多数都是报社记者,他们有人端着相机,有人举着闪光碗,争先恐后地往里面挤。

  见此一幕,郑慕文豁然起身,把声调拔高,义正言辞道:“说就说!疯大虫,你今天便是打死我——我也要说!”

  咔嚓!

  耀眼的白光一闪,将郑慕文伟岸的身姿记录了下来。

  一名记者冲冯绣虎喊道:“冯绣虎神甫!听说你试图采取暴力手段逼迫郑司长与你同流合污,请问这种情况属实吗?”

  冯绣虎冲他们微笑招手,却一字不说。

  另一名记者又问:“冯绣虎神甫!请问国公夫人侍女暴毙一事是否和你有关系?”

  冯绣虎微笑颔首,还是不开口。

  后面的记者挤不上来,一个声音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冯绣虎神甫!科纳特主教即将受到教会审判,你作为他的秘密情人对此有什么看法?”

  冯绣虎跳脚大骂:“谁问的!?给我站出来!”

  场上顿时安静了,记者们都不应声,没人承认。

  眼见话题不在自己身上了,郑慕文咳嗽两声,把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回来。

  “咳!”

  冯绣虎转头看来,目光不善。

  郑慕文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疯大虫!既然你想听,我便告诉你!我家幺女从小知书达理,贤良淑德,就是因为遇上了他——”

  郑慕文振臂一挥,指向坐在对面的程爱梅。

  他咬牙切齿:“这姓程的,欺我女儿年幼无知,极尽花言巧语,用遍龌龊手段,骗得我女儿委身于他。”

  他愤然欲泣:“我身为父亲,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女儿所托非人?为了女儿,我不得不舍去太京家业,自此远离故土,来到帆城继续为教育事业添砖加瓦,可是这姓程的竟——”

  他怒目圆睁:“竟然贼心不死,愣是从太京追来帆城,简直其心可诛!”

257家庭和睦

  冯绣虎看向程爱梅。

  程爱梅面无表情,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目光始终看着郑慕文。

  “可怜我那女儿,已是深陷其中。”

  当着众人的面,郑慕文抹了把眼泪,悲怆说道:“说来我也有错,自从来到帆城,就一门心思全扑在教育事业上,反而忽略了家中亲人,这才让姓程的有了可乘之机。”

  郑家幺女郑素梅的故事,在上城算不得什么新闻,梅香点心屋的名气也够大,所以知道内情的人不在少数。

  记者们显然不是来听这些老生常谈的,于是有人插嘴问道:“郑司长,你说的这些和冯神甫有什么关系吗?”

  郑慕文冷笑一声:“这你就要问他了,疯大虫和姓程的一起闯进我家来,又是打人又是放火,果真应了那句老话——蛇鼠一窝!”

  于是众记者又把目光投向了冯绣虎。

  冯绣虎整理一下衣领,微笑说道:“我们教会秉着人道主义精神,从关怀信众身心健康的角度出发,特别任命我为亲情特派员,来帮助程爱梅先生解决困扰他多年的情感问题。”

  记者们听得云里雾里,有人抓住了重点:“谁是信众?程先生还是郑司长?”

  冯绣虎点头道:“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心要齐,当然都是信众。”

  郑慕文脸色大变:“休得胡说!谁跟他是一家人!?”

  冯绣虎反问他:“你女儿是他媳妇儿,他是你姑爷,这难道还不算一家人?”

  随后又问记者:“你们说是不是这理?”

  记者们纷纷点头:“谁说不是呢!”

  记者们奋笔疾书,郑慕文有些慌了:“且慢!这种话哪能乱说,我——我从没认过姓程的,我连家门都不曾让他进过!”

  冯绣虎立刻接下话茬:“那他也是你姑爷!郑素梅终归是你女儿!”

  郑慕文急得跳脚:“我早跟她断绝关系了!她丢尽了郑家的脸!就是匹养不熟的白眼儿狼!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我早不认她了——”

  话音刚落。

  哗啦——!

  黑白棋子漫天飞舞,愤然起身的程爱梅,表情惊愕的郑慕文,画面仿佛定格在这一刻。

  嘭!!

  程爱梅不动则已,动如惊雷,他抓起方方正正的棋盘,跳起身来当头拍在郑慕文脸上。

  棋盘当场裂成两半,郑慕文抱着头倒地痛呼:“狗东西——你敢打我!?”

  程爱梅两手各拿半边棋盘,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啊——!!”

  他大叫一声,扑上去骑在郑慕文身上,举着半边棋盘继续往郑慕文头上猛拍:“狗东西!狗东西!你才是狗东西!”

  “我不许你说阿梅!”

  郑慕文被打得惨叫连连,终于想起来喊帮手:“巡捕!巡捕!你们瞎了吗!?快抓他呀!”

  众巡捕正欲上前,却被冯绣虎挡住了去路。

  冯绣虎叉着腰,笑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岳丈和姑爷俩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们就别瞎掺和了。”

  巡捕队长干笑两声:“冯神甫,这可不像小打小闹,郑司长头上都见血了。”

  冯绣虎瞪他一眼:“都说了我是亲情特派员,这种事我见多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巡捕,拍着手唤醒还在惊愕中的记者:“都不白来!都不白来啊!赶紧把吃饭的家伙用起来!”

  众记者终于回神,纷纷按动快门。

  噼里啪啦间白光闪烁,烟雾弥漫,将正厅里扭打二人的神态全部定格在胶片上。

  冯绣虎还挺佩服郑慕文的,都被削成这副惨样了,还有心思朝记者大喊:“别拍!不许拍我!我要封了你们报社!”

  这边动静实在太大,里面的郑夫人也现身了。

  她看见混乱一幕,惊慌中赶紧上前。

  一直默默旁观的顾芝俪不着痕迹地将其拦住了:“夫人,老爷正和姑爷切磋棋艺呢,你就别掺和了。”

  郑夫人抬头看她:“你又是谁?”

  顾芝俪面无表情道:“我是为你好的人,夫人还是回屋歇着吧,郑司长死不了。”

  森冷的语气使郑夫人打了个寒噤,她看了眼地上惨叫的郑慕文,一狠心偏过头,转身走了。

  这边程爱梅把所有积压的情绪全部宣泄了出来。

  他砸坏了棋盘,又转身抄起食盒。

  他睚眦欲裂,朝郑慕文大吼:“你怎么说我都行,但不许你说阿梅!”

  “阿梅她做错了什么?”

  程爱梅掀开食盒,抓起糕点举在郑慕文面前:“这么多年,她给你送了多少次吃的?你让她进过一次家门吗!?你尝过一口吗!?”

  郑慕文显然还没有意识到重点,虽然满脸是血,却依然努力挣扎着:“姓程的,你完了!我要让你在帆城永无立足之地!我要让你家的店都开不下去——”

  程爱梅将糕点一把塞进郑慕文嘴里:“给我吃!把这些年没吃的全补回来!”

  紧接着又是一枚,郑慕文的嘴被塞得满满当当,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冯绣虎摸到跟前蹲下,在郑慕文耳边小声纠正他:“郑司长,你说了不算,程爱梅有我撑腰,可谁又能给你撑腰?”

  “唔唔唔——”

  郑慕文呜咽着,此时他眼里没了愤怒,只剩惊恐——别误会,不是因为冯绣虎的话让他感到害怕了,而是因为他快要窒息了。

  但程爱梅好像没有意识到,他被愤怒完全蒙蔽了双眼,还在一股脑地往郑慕文嘴里塞糕点。

  郑慕文已经翻起白眼了。

  机会难得,冯绣虎赶紧招呼记者们靠过来:“快,多拍几张,标题都替你们想好了——郑家姑爷盛情难却,郑司长感动到几近晕厥。”

  咔嚓咔嚓,又是一阵快门闪烁。

  这声音仿佛触动到郑慕文的敏感神经,他居然硬生生醒转过来,睁大眼睛瞪着众记者:“唔唔唔唔唔!”

  冯绣虎帮他翻译:“郑司长说,一定要如实报道郑家的和睦友爱,主要突出程姑爷是怎么把郑司长当亲爹一样伺候的。”

  一名记者提出异议:“这也能叫伺候?”

  冯绣虎语气不满:“怎么不叫?都亲自喂嘴里了,谁要是不信,我也给他喂点。”

  众记者纷纷附和:“太和睦了!太友爱了!”

  郑慕文眼皮一翻,再次失去了意识。

  PS:老程没喝酒,但他的心比喝酒的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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