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慕文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他对冯绣虎倒也还算客气,但言语中的疏离同样明显。
毕竟在他看来,教育司这个部门,和冯绣虎一个神甫八竿子打不着关系,而冯绣虎提着礼物上门,无非是有事相求。
从熊桂媛那得知,郑慕文爱好下棋,所以细腰儿投其所好,准备的礼物正是一副围棋。
冯绣虎将礼物摆上台前,随着顾芝俪打开了礼盒,围棋精致的做工顿时令郑慕文忍不住投来视线。
收回目光,郑慕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冯神甫知礼数,识大体,我看全不似外界传的那般夸张。”
冯绣虎点头:“谁说不是呢?那都是谣传。”
“但是……”
郑慕文话锋忽然一转,他将棋盘往冯绣虎推了几分:“无功不受禄,冯神甫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就拿回去吧。”
冯绣虎把棋盘推回去,问道:“意思是有功就能收礼了?”
郑慕文眼皮一跳:“冯神甫有话不妨直说——但我人微言轻,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冯绣虎说:“我不要你帮忙,我是看你每天闲得慌,所以帮你报了个老年围棋兴趣班,到时候你记得去参加一下——就在周五下午,地点是迷雾大座堂。”
郑慕文一愣:“什么班?”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去教会?这不合适。”
冯绣虎纠正他:“我觉得合适。”
郑慕文不禁皱眉,虽然暂时不知冯绣虎的目的,但他深知绝不能往坑里跳,遂直接摆明了态度:“就连大国公都知道,郑某奉行的向来是在其位谋其政,兢兢业业做好本职工作,从不牵扯进教会和神庙的瓜葛,不论冯神甫有着什么打算,恐怕都是找错人了。”
冯绣虎挑眉:“这么坚决?”
郑慕文一脸正气地点头:“就这么坚决。”
冯绣虎指着棋盘:“送礼也不行?”
郑慕文偏开头:“郑某从不在意这些俗物。”
冯绣虎想了想:“那我要是把你房子点了呢?”
郑慕文大怒:“你敢!”
冯绣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真敢。”
郑慕文反应过来眼前是谁,意识到他确实是真的敢,于是再次怒斥:“便是露宿街头,郑某亦不改口!”
“有骨气。”
冯绣虎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郑慕文冷笑一声:“哼,谬赞了。”
冯绣虎拿指头点他:“行,你等着。”
说罢,起身就走。
郑慕文在后面喊住他:“慢着,把东西拿走,郑某家里沾不得这些秽物。”
冯绣虎看向桌上棋盘,说道:“不急,我等会儿回来拿。”
离开郑宅,顾芝俪觉得奇怪——冯绣虎今天走得太容易了。
遂问道:“遇到这种软硬不吃的,你怎么办?”
冯绣虎反问她:“所谓中立派,就是两不相帮对吧?”
顾芝俪点头:“差不多吧。”
冯绣虎又问:“那反过来说就是,也没有靠山,没人给他们撑腰。”
顾芝俪不明所以:“教育司司长还需要有人撑腰吗?他官已经够大了。”
“那得看遇着的是谁。”
冯绣虎舔了舔嘴唇:“走,我带你吃蛋糕去。”
……
梅香点心铺。
迈克和程爱梅已经等在这里了。
今早冯绣虎让顺子给迈克带话,所以迈克才去找了程爱梅,并带来这里等候冯绣虎。
程爱梅的妻子郑素梅正在店里忙活,冯绣虎没有惊扰她,径直走到程爱梅桌前。
程爱梅不知道冯绣虎找他作甚,也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笑吟吟地给冯绣虎打招呼:“冯班长,还没来得及给你说声恭喜——死而复生这种事可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
冯绣虎坐下来,揽住程爱梅肩膀:“你知道死而复生这件事里最关键的一点是什么吗?”
程爱梅一愣:“是什么?”
冯绣虎正色道:“是勇气,向死而生的勇气。”
程爱梅听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呵,呵呵……是吗?”
只听冯绣虎认真问他:“所以,你有这种勇气吗?”
程爱梅心中升起不好预感,干笑道:“我又没死过,我上哪儿知道去……”
冯绣虎摆手:“没关系,都是可以培养的,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
“比如先抽你老丈人几个嘴巴子。”
PS:中立派其实才是最好拿捏的。
254程爱梅往事
清高,正直,兢兢业业。
这是郑慕文这类人给自己打上的标签。
冯绣虎觉得自己也是个高尚的人,但他没在郑慕文身上感受到同类的味道。
他思考了原因,觉得可能是因为郑慕文就占了个“高”字,于是便误以为自己是个“高尚”的人了。
这种站得够高的人通常有个通病,他们打心眼儿里看不起站在低处的人。
但他们不会明说,而是会通过冠冕堂皇的言辞去挑对方的毛病,让对方怀疑自身的同时,也进一步佐证了自己的高尚。
这时候,只要有一个低处的人站出来,撕下他道貌岸然的嘴脸,挑战他的权威,质疑他的品德,他就会急得跳脚,他就会怕得要死。
他怕的不是被伤害,也不是利益损失,而是怕自己和低处的人搅和在一起,大家就觉得他不够高尚了。
冯绣虎当不了这个人,因为他现在已经站得足够高,就算把郑慕文折腾得再狼狈,别人看了也只会给郑慕文竖起大拇指,道一声“郑公真有骨气”。
但是没关系,还有程爱梅这个绝佳的人选。
冯绣虎的话把程爱梅吓坏了。
他连忙摇头,头发都甩得飞起:“不行!绝对不行!”
程爱梅快速回头瞟了眼店内的郑素梅,压低声音央求冯绣虎:“那可是我老丈人!这事别说干了,光是说出来被我媳妇儿听见都得弄死我。”
冯绣虎递给他一支烟,自顾自点燃,问道:“你媳妇儿跟你老丈人多久没见过面了?”
此话一出,程爱梅不禁沉默了。
他点起香烟,闷闷抽了起来,直到半截燃尽,才苦笑一声:“理不能这么论,郑司长公务繁忙,我家店里的情况你也看见了,生意一直好得很。两边都闲不下来,碰不着面也很正常——但我媳妇儿每个月都会送甜点过去,来往是一直都有的。”
“是吗?”
冯绣虎斜眼看他:“我怎么听说自从跟了你,郑素梅连郑宅的门槛都没跨进去过?”
程爱梅藏在袖子里的拳头下意识握紧。
但倏而又立刻放开,再次堆起笑来:“只是一些家长里短的小问题罢了,不值得放在心上。”
他的言外之意是,这是他们家的家务事,不希望冯绣虎来多管闲事。
冯绣虎听出来了,于是扇了他一巴掌。
程爱梅捂着脸,愕然地看着冯绣虎。
冯绣虎问他:“重了还是轻了?”
程爱梅点头回道:“有点重,打疼了。”
冯绣虎又问:“郑慕文也这样抽过你吧?比我重还是比我轻?”
程爱梅默默低下头去,不吭声。
冯绣虎却还不肯罢休,继续咄咄追问:“你媳妇儿也被你老丈人抽过吧——我敢打包票,肯定比抽你时更重。”
程爱梅猛地抬起头来,眼神中压抑着怒火:“说这些有意思吗?你到底想做什么!”
冯绣虎反手一巴掌又把程爱梅的火气给抽回了肚子里:“有脾气冲我吼,没胆子跟你老丈人干一架?”
程爱梅紧紧攥着裤腿,鼻孔里喘着粗气:“他是府衙高官,又是阿梅她爹,我能怎么办?我哪来的胆子!”
“我借你呀。”
冯绣虎揽住他的肩头:“是把你媳妇儿受的气一并讨回来,还是继续憋屈下去——你可记住了,今天这机会要是抓不住,你就得憋屈一辈子,永远都别想在郑慕文那里翻身。”
程爱梅豁然起身,气势汹汹。
冯绣虎喜出望外:“决定了?”
程爱梅深吸一口气,小声道:“我想跟我媳妇儿商量一下。”
冯绣虎翻了个白眼:“商量不了。”
“你告诉了她,她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所以不告诉她才是对的。”
程爱梅心知有理,但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纠结片刻,他转身走回店里。
见他忧心忡忡,郑素梅问道:“当家的,怎么了?”
“嗯……”程爱梅视线游移,最后落到桌案上刚出炉的甜点上面。
他开口道:“把这份装起来吧,趁我现在有空,我给咱爸送去尝尝。”
“嗯?”
郑素梅微怔,目光在程爱梅脸上停留了几秒后,展露笑颜:“行,那你路上小心。”
……
冯绣虎本想乘马车,但程爱梅说下午还要去港口区跑业务,必须把自己那辆大杠脚踏车骑着。
冯绣虎拗不过他,只好陪同。
装有甜点的精致食盒被程爱梅小心翼翼地放在车前的篮子里,和他的掉色公文包放在一起。
他自己则推着车,和冯绣虎并肩步行。
冯绣虎其实知道程爱梅心里还有些怕,所以才故意采用了最慢的行进方式,但他没有点破。
似乎是为了缓解内心的紧张,路上程爱梅主动说起了他的故事。
“郑司长一家原本是土生土长的太京人,他有两个女儿,阿梅是家中老幺,她的姐姐叫郑素兰。”
“那时候郑慕文还没坐到现在这么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