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178节

  郑慕文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他对冯绣虎倒也还算客气,但言语中的疏离同样明显。

  毕竟在他看来,教育司这个部门,和冯绣虎一个神甫八竿子打不着关系,而冯绣虎提着礼物上门,无非是有事相求。

  从熊桂媛那得知,郑慕文爱好下棋,所以细腰儿投其所好,准备的礼物正是一副围棋。

  冯绣虎将礼物摆上台前,随着顾芝俪打开了礼盒,围棋精致的做工顿时令郑慕文忍不住投来视线。

  收回目光,郑慕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冯神甫知礼数,识大体,我看全不似外界传的那般夸张。”

  冯绣虎点头:“谁说不是呢?那都是谣传。”

  “但是……”

  郑慕文话锋忽然一转,他将棋盘往冯绣虎推了几分:“无功不受禄,冯神甫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就拿回去吧。”

  冯绣虎把棋盘推回去,问道:“意思是有功就能收礼了?”

  郑慕文眼皮一跳:“冯神甫有话不妨直说——但我人微言轻,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冯绣虎说:“我不要你帮忙,我是看你每天闲得慌,所以帮你报了个老年围棋兴趣班,到时候你记得去参加一下——就在周五下午,地点是迷雾大座堂。”

  郑慕文一愣:“什么班?”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去教会?这不合适。”

  冯绣虎纠正他:“我觉得合适。”

  郑慕文不禁皱眉,虽然暂时不知冯绣虎的目的,但他深知绝不能往坑里跳,遂直接摆明了态度:“就连大国公都知道,郑某奉行的向来是在其位谋其政,兢兢业业做好本职工作,从不牵扯进教会和神庙的瓜葛,不论冯神甫有着什么打算,恐怕都是找错人了。”

  冯绣虎挑眉:“这么坚决?”

  郑慕文一脸正气地点头:“就这么坚决。”

  冯绣虎指着棋盘:“送礼也不行?”

  郑慕文偏开头:“郑某从不在意这些俗物。”

  冯绣虎想了想:“那我要是把你房子点了呢?”

  郑慕文大怒:“你敢!”

  冯绣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真敢。”

  郑慕文反应过来眼前是谁,意识到他确实是真的敢,于是再次怒斥:“便是露宿街头,郑某亦不改口!”

  “有骨气。”

  冯绣虎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郑慕文冷笑一声:“哼,谬赞了。”

  冯绣虎拿指头点他:“行,你等着。”

  说罢,起身就走。

  郑慕文在后面喊住他:“慢着,把东西拿走,郑某家里沾不得这些秽物。”

  冯绣虎看向桌上棋盘,说道:“不急,我等会儿回来拿。”

  离开郑宅,顾芝俪觉得奇怪——冯绣虎今天走得太容易了。

  遂问道:“遇到这种软硬不吃的,你怎么办?”

  冯绣虎反问她:“所谓中立派,就是两不相帮对吧?”

  顾芝俪点头:“差不多吧。”

  冯绣虎又问:“那反过来说就是,也没有靠山,没人给他们撑腰。”

  顾芝俪不明所以:“教育司司长还需要有人撑腰吗?他官已经够大了。”

  “那得看遇着的是谁。”

  冯绣虎舔了舔嘴唇:“走,我带你吃蛋糕去。”

  ……

  梅香点心铺。

  迈克和程爱梅已经等在这里了。

  今早冯绣虎让顺子给迈克带话,所以迈克才去找了程爱梅,并带来这里等候冯绣虎。

  程爱梅的妻子郑素梅正在店里忙活,冯绣虎没有惊扰她,径直走到程爱梅桌前。

  程爱梅不知道冯绣虎找他作甚,也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笑吟吟地给冯绣虎打招呼:“冯班长,还没来得及给你说声恭喜——死而复生这种事可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

  冯绣虎坐下来,揽住程爱梅肩膀:“你知道死而复生这件事里最关键的一点是什么吗?”

  程爱梅一愣:“是什么?”

  冯绣虎正色道:“是勇气,向死而生的勇气。”

  程爱梅听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呵,呵呵……是吗?”

  只听冯绣虎认真问他:“所以,你有这种勇气吗?”

  程爱梅心中升起不好预感,干笑道:“我又没死过,我上哪儿知道去……”

  冯绣虎摆手:“没关系,都是可以培养的,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

  “比如先抽你老丈人几个嘴巴子。”

  PS:中立派其实才是最好拿捏的。

254程爱梅往事

  清高,正直,兢兢业业。

  这是郑慕文这类人给自己打上的标签。

  冯绣虎觉得自己也是个高尚的人,但他没在郑慕文身上感受到同类的味道。

  他思考了原因,觉得可能是因为郑慕文就占了个“高”字,于是便误以为自己是个“高尚”的人了。

  这种站得够高的人通常有个通病,他们打心眼儿里看不起站在低处的人。

  但他们不会明说,而是会通过冠冕堂皇的言辞去挑对方的毛病,让对方怀疑自身的同时,也进一步佐证了自己的高尚。

  这时候,只要有一个低处的人站出来,撕下他道貌岸然的嘴脸,挑战他的权威,质疑他的品德,他就会急得跳脚,他就会怕得要死。

  他怕的不是被伤害,也不是利益损失,而是怕自己和低处的人搅和在一起,大家就觉得他不够高尚了。

  冯绣虎当不了这个人,因为他现在已经站得足够高,就算把郑慕文折腾得再狼狈,别人看了也只会给郑慕文竖起大拇指,道一声“郑公真有骨气”。

  但是没关系,还有程爱梅这个绝佳的人选。

  冯绣虎的话把程爱梅吓坏了。

  他连忙摇头,头发都甩得飞起:“不行!绝对不行!”

  程爱梅快速回头瞟了眼店内的郑素梅,压低声音央求冯绣虎:“那可是我老丈人!这事别说干了,光是说出来被我媳妇儿听见都得弄死我。”

  冯绣虎递给他一支烟,自顾自点燃,问道:“你媳妇儿跟你老丈人多久没见过面了?”

  此话一出,程爱梅不禁沉默了。

  他点起香烟,闷闷抽了起来,直到半截燃尽,才苦笑一声:“理不能这么论,郑司长公务繁忙,我家店里的情况你也看见了,生意一直好得很。两边都闲不下来,碰不着面也很正常——但我媳妇儿每个月都会送甜点过去,来往是一直都有的。”

  “是吗?”

  冯绣虎斜眼看他:“我怎么听说自从跟了你,郑素梅连郑宅的门槛都没跨进去过?”

  程爱梅藏在袖子里的拳头下意识握紧。

  但倏而又立刻放开,再次堆起笑来:“只是一些家长里短的小问题罢了,不值得放在心上。”

  他的言外之意是,这是他们家的家务事,不希望冯绣虎来多管闲事。

  冯绣虎听出来了,于是扇了他一巴掌。

  程爱梅捂着脸,愕然地看着冯绣虎。

  冯绣虎问他:“重了还是轻了?”

  程爱梅点头回道:“有点重,打疼了。”

  冯绣虎又问:“郑慕文也这样抽过你吧?比我重还是比我轻?”

  程爱梅默默低下头去,不吭声。

  冯绣虎却还不肯罢休,继续咄咄追问:“你媳妇儿也被你老丈人抽过吧——我敢打包票,肯定比抽你时更重。”

  程爱梅猛地抬起头来,眼神中压抑着怒火:“说这些有意思吗?你到底想做什么!”

  冯绣虎反手一巴掌又把程爱梅的火气给抽回了肚子里:“有脾气冲我吼,没胆子跟你老丈人干一架?”

  程爱梅紧紧攥着裤腿,鼻孔里喘着粗气:“他是府衙高官,又是阿梅她爹,我能怎么办?我哪来的胆子!”

  “我借你呀。”

  冯绣虎揽住他的肩头:“是把你媳妇儿受的气一并讨回来,还是继续憋屈下去——你可记住了,今天这机会要是抓不住,你就得憋屈一辈子,永远都别想在郑慕文那里翻身。”

  程爱梅豁然起身,气势汹汹。

  冯绣虎喜出望外:“决定了?”

  程爱梅深吸一口气,小声道:“我想跟我媳妇儿商量一下。”

  冯绣虎翻了个白眼:“商量不了。”

  “你告诉了她,她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所以不告诉她才是对的。”

  程爱梅心知有理,但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纠结片刻,他转身走回店里。

  见他忧心忡忡,郑素梅问道:“当家的,怎么了?”

  “嗯……”程爱梅视线游移,最后落到桌案上刚出炉的甜点上面。

  他开口道:“把这份装起来吧,趁我现在有空,我给咱爸送去尝尝。”

  “嗯?”

  郑素梅微怔,目光在程爱梅脸上停留了几秒后,展露笑颜:“行,那你路上小心。”

  ……

  冯绣虎本想乘马车,但程爱梅说下午还要去港口区跑业务,必须把自己那辆大杠脚踏车骑着。

  冯绣虎拗不过他,只好陪同。

  装有甜点的精致食盒被程爱梅小心翼翼地放在车前的篮子里,和他的掉色公文包放在一起。

  他自己则推着车,和冯绣虎并肩步行。

  冯绣虎其实知道程爱梅心里还有些怕,所以才故意采用了最慢的行进方式,但他没有点破。

  似乎是为了缓解内心的紧张,路上程爱梅主动说起了他的故事。

  “郑司长一家原本是土生土长的太京人,他有两个女儿,阿梅是家中老幺,她的姐姐叫郑素兰。”

  “那时候郑慕文还没坐到现在这么高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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