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是在这时,教会终于意识到了,这位精明的大总统的慈善事业好像并没有那么纯粹。”
“我们调查后才发现,疯人院里挂满了大总统的肖像,疯人们每天饭后和睡前,还要被集中在一起朗诵关于大总统的赞美诗,谁要是唱错了词,或是不够诚心,就得接受惩罚。”
冯绣虎在心里暗自腹诽——这大总统可真够自恋的。
霍利斯吴瞥了冯绣虎一眼:“大总统在教会的眼皮子底下窃取信仰,疯人院只是他的工具。”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事。”
“我们需要一个正当理由,来让疯人院关门。”
“如你所见,帆城是这样做的,派一个无关紧要的替死鬼潜进去,画好法阵,然后死在里面,最后再由神卫军出面,把罪名坐实。”
“计划很成功,唯一的纰漏是替死鬼没死成,迷雾庇佑,你真是个幸运儿。”
“我猜测是洛蒙张给你的法阵有问题。”
“什么问题?”冯绣虎问。
霍利斯吴笑着摇头:“谁知道呢?”
“可能是阵基错了,也可能是符文错了。”
“但可以确定的是法阵没能发挥出应有的效果——我是指连最基础的献祭环节都未能成功运作,按理说洛蒙张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万一,”冯绣虎眼珠子转了转,“我是说万一,那个法阵真的召唤出邪神怎么办?”
霍利斯吴爽朗地笑起来:“那么首先你就无法站在这里跟我讲这种笑话。洛蒙张会犯低级错误,但他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法阵最中间的图腾代表了法阵的指向,为了避免你真的召唤出什么来,洛蒙张给你的一定是某个随手涂鸦的错误图腾,要么就是空白。”
冯绣虎想了想,确实是空白没错。
霍利斯吴话锋一转:“让我们回归正题,所以我觉得洛蒙张没有畏罪自杀的可能,你怎么看?”
“说实话我没看清。”冯绣虎很诚实。
霍利斯吴差不多快习惯冯绣虎说这类难以理解的话了,他摆摆手:“我相信洛蒙张的消失与你无关,或者说我相信的其实是他——你没那个本事。”
他歉意地看了眼冯绣虎:“原谅我的直白,但事实就是如此,如果他想踩死你,就像踩死一只虫子那么简单。”
冯绣虎点头道:“洛蒙张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看来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霍利斯吴微微一笑,“那么问题来了,你为什么要派人在圣堂盯梢?”
冯绣虎抓了抓胡茬:“洛蒙张还欠着我好处,我得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他要是一直玩消失,我打算去把教堂里的那幅挂画拆下来卖了。”
霍利斯吴:“……哪一幅?”
“书房门口那幅。”冯绣虎答。
霍利斯吴笑道:“神引破浪图,好眼光。”
边说边走,霍利斯吴一抬头发现已经到断浪桥城墙下了,他一直被冯绣虎领着往前走,都没发现已经走出这么远了。
“这是去哪儿?”
霍利斯吴下意识问道。
“我回家,你呢?”冯绣虎指着不远处通往寨子楼升降机的平台。
霍利斯吴眼角抽了抽:“所以我把你送回家了?”
冯绣虎又指向门洞:“那咱俩也可以取画去。”
霍利斯吴笑容僵硬:“恐怕不行,那幅是孤品。”
冯绣虎有点生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洛蒙张欠我的到底怎么说?”
“或许等找到洛蒙张后,你可以亲自问他这个问题。”
“不聊了,我要洗澡了。”冯绣虎摆手。
霍利斯吴表情复杂地看着冯绣虎,看来传闻确实没骗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抚胸作别:“再会,班长。”
冯绣虎扭头就走。
……
回到自己屋里,没等太久门外响起脚步声,顺子推门进来。
看到顺子回来,冯绣虎心里石头落地。
他知道这道坎算是过了。
顺子看到冯绣虎时也松了口气:“大哥你吓坏我了,看到神甫老爷一个人回来我还以为……”
冯绣虎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三麻子怎么样?”
“我让他回家养着了。”
顺子回:“明天收供奉银他估计是来不了了。”
冯绣虎一愣:“收供奉银?”
顺子点头:“明天和后天先把底城区扫一遍,大后天再去下城区,每个月都差不多这个时间。”
冯绣虎顿时来精神了——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017底城风光
工厂区圣堂的书房里,霍利斯吴正在翻看洛蒙张的藏书。
神卫军小队的卫官弯着腰端详桌子上的头颅。
“脖子切面光滑,他下刀很果断。”
卫官托着下巴:“说明他早就决定了要杀人,却还要先把人折磨成这样,底城出来的果然都是畜生。”
霍利斯吴淡定翻过一页:“瑟姆卫官,你就不能把这东西丢出去?我好像已经闻到臭味了。”
瑟姆卫官直起腰,冲外面喊:“迈克!”
门推开,被喊作迈克,但其实真名叫钱光同的执事低着头进来。
瑟姆卫官抓起头发将首级扔到迈克怀里:“拿出去扔了。”
迈克屏着呼吸,执事袍被弄脏了也不敢多话,抱着头转身出去。
瑟姆卫官抠着桌上已经干涸的血迹:“那天在书房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他知道洛蒙大人想要他的命,他杀了何大个儿就是最好的证明。这种性格残忍暴虐的人不会讲道理,所以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洛蒙大人,这完全讲得通。”
霍利斯吴微微颔首:“是讲得通,而且理所当然。”
“但他怎么杀的?”
霍利斯吴斜眼看去:“凭那把小刀么?”
瑟姆卫官不说话,事情到这就讲不通了。
霍利斯吴道:“退一步说,就算他真的,侥幸干掉了洛蒙张,他杀死的也只是肉体——我已经看过了,这间书房里没有灵体徘徊。”
“难道你认为冯绣虎不仅杀死了洛蒙张,还顺带把洛蒙张的灵体也湮灭了?”
瑟姆卫官提出建议:“这样猜太慢了,不如就按我之前说的做,把冯绣虎抓过来,丢进监牢里审问,给我一晚上,我保证把他娘胎里的事都审出来。”
“是的,我相信神卫军的刑讯手段。”霍利斯吴点头,“那以后底城的传教事宜就交给你了,瑟姆卫官,你愿意带上你的人去阴沟里转转吗?”
阴沟,上城人之间普遍都是这样称呼底城的。
而底城人则是住在阴沟里的耗子——洛蒙张就曾这样叫过冯绣虎,还有迈克也是。
瑟姆卫官又不说话了。
他当然不愿意去那种鬼地方。
肮脏,恶臭,令人作呕,就连上城区的便池都比那里干净。
霍利斯吴无声地笑了笑,又问:“还是说你能在底城找到第二个冯绣虎这样的人,代替他去跟鼠尾帮掰腕子,在底城跟神庙抢夺信仰?”
这下瑟姆卫官彻底不吭声了。
“不过你确实说对了一件事。”
霍利斯吴摆摆手:“这间书房里一定发生过什么。迈克说他在门外听见洛蒙张喊了一声,‘谁’?”
“说明当时有别人来过,而且我感受到了迷雾的残留,洛蒙张在这里使用过神术。”
“所以我认为的是,那天冯绣虎确实是来找麻烦的,洛蒙张使用神术打算送他上路,但中途有别人闯了进来,并且很快就干掉了洛蒙张。”
瑟姆卫官回道:“迈克从始至终都守在外面,他说除了冯绣虎,没人进去过。”
霍利斯吴转头看向窗户,窗户开着,自从洛蒙张消失后就没人动过这间书房里的陈设。
“这里挺高的不是么?”
霍利斯吴仿佛是自言自语。
瑟姆卫官却被点醒了。
霍利斯吴轻笑:“能从这么高的地方悄无声息潜入,这位刺客朋友可能是随着风飘进来的。”
“这算是神庙的警告么?”瑟姆卫官问。
霍利斯吴摇摇头:“也可能是宣泄不满,毕竟大总统站的是他们那边。”
……
冯绣虎起了个大早。
今天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下到底城。
以往都是站在下城的白石墙上往下看,当他此时此刻从升降机里出来,才对底城有了更直观的印象。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腐臭味,破败陈旧的小屋像一窝混乱的虫子挤在一起,只留出一条条狭窄又错综复杂的泥泞小路。
视野所到之处,找不到任何鲜艳色彩,只有肮脏的暗沉色。
弟兄们早已等在下面。
收编何大个儿的人后,冯绣虎手底人马壮大了近一倍。
见冯绣虎和顺子出来,大麻子二麻子一人抱着一个木桶走上前。
木桶里全是饼子。
顺子拿出三块饼,叼了一块在嘴里,然后递给冯绣虎一块,最后一块揣包里放好,给冯绣虎留着。
他摆摆手,大麻子二麻子抱着木桶开始发放,每位弟兄各拿两块,一块当早餐,另一块留着晚上吃。
冯绣虎咬了一口,发现是夹肉的。
今天干活,顺子不会在这时候小气,得让弟兄们都有力气。
顺子三口就对付完了肉饼,招手唤来大耳朵。
“按老规矩来,领着你们的人去西边,我们负责东边。”
大耳朵点头应了。
人群就此分成两拨,大耳朵领着人往西边去了,冯绣虎和顺子则带着人径直钻进了泥泞小路。
一大群人时而穿过巷子,时而跨过屋顶,沿途遇到的人无不避让,要么扭头改道,要么紧闭房门。
在这底城,他们还不如耗子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