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称呼就像惊雷一样在莱妮·荆藤的脑海中炸开。
这片地盘上地位最高，掌控着所有权利的两个人毫无预兆地亲自到访，让她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不知道该行什么样的礼节。
在卡蒙德城时，她只远远见过一次城主，当时平民们都是弯腰行礼；在黑帆之城，根本没有“礼节”可言。
这是底层平民在见到“大人物”后的通常反应。
虽然只是北境的“大人物”，虽然一阶魔药师并不能算作通常意义上的底层平民。
在莱妮·荆藤因为自己的登门而陷入呆滞状态时，高德也在打量着对方。
打量着这位在自己与苏奈法看完资料后便特地从菲尼克斯赶来要第一时间见的魔药师。
莱妮·荆藤比资料里描述得还要不起眼。
她身高不足一米六，站在门口，身形单薄得就像个纸片。
浅棕色的头发随意地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脸庞是典型的娃娃脸，颧骨不高，下颌线条柔和，鼻子小巧，嘴唇偏薄，此刻因紧张抿成一条直线。
浅褐色的眼睛像乡下田埂边常见的鹅卵石，此刻正慌乱地盯着地面，不敢与高德对视。
她看起来十分年轻，看起来可能也就二十岁左右，不过高德知道她的实际年龄其实已经二十五了。
资料里写着莱妮的实际年龄，可她过于瘦弱的身形、带着稚气的娃娃脸，还有那股未脱的乡土气，都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而且这种“稚嫩”与她“一环法师”的身份格格不入。
因为只要是正式法师，都多少带着几分傲气，可莱妮身上只有挥之不去的拘谨。
不过高德却并不觉得意外，因为他知道对方的出身与经历。
——其实通过莱妮·荆藤的姓氏，就能大致判断出她的出身了。
只有平民，而且是乡下最为贫苦的平民，才会用田间地头常见的植物、矿石当姓氏。
像“小麦”“灰岩”“荆棘”，都是乡下平民的典型姓氏。
贵族绝不会用这种“廉价”的词汇定义自己的家族。
“莱妮药师，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高德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温和，怕加重她的紧张。
莱妮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抬起头，浅褐色的眸子里满是慌乱，连忙侧身让出通道，“殿、殿下，战母，请进请进……就是房间有点小，怕怠慢了两位……”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卡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这房子是北境分配的临时住所，又不是她自己的，说“房间小”，岂不是在暗指北境招待不周？
觉得自己说错话但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挽救的莱妮呆立在原地，脸色被憋得通红。
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高德看出了对方的紧张，十分自然地迈步走进了屋子，如唠家常一般问道：
“不用紧张，来北境已经是第三天了吧。”
莱妮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对......这是第三天。”
“怎么样，对这里的生活还满意不？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地方？”高德·典型领导视察语录·jpg。
“非常满意.......没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就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这些问题其实在第一天晚上克劳德就问过她了。
所以现在即使莱妮的脑袋还处于宕机状态，但还是肌肉记忆般地将前天的回答原样搬了出来。
走进房间，高德环视了一圈屋内，发现整个房间内只有一把椅子，而他们现在有四个人。
显然，让谁坐都不好。
“克劳德，要给大家多添置一些家具，他们总要在房间里招待客人的。”他转头跟克劳德说了一句，十分自然地就选择站着谈话。
“是，吾王。”克劳德立刻应下。
苏奈法在这时看着莱妮插了一嘴，语气同样平和：“目前给你们安排的都是临时住所，条件简陋了些，等后面确定了工作安排，会尽快给你们换更好的住处，放心。”
“啊？！”莱妮·荆藤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应了一句。
其实到现在她都不太懂高德与苏奈法是来做什么的。
要说关心新来的人才，也该去见那些三阶魔药师、炼金术士，怎么会找她这个最不起眼的一阶魔药师。
两位领袖再亲和，也不至于这么闲吧？
而且不是说北境人对于外界人族十分排斥吗？
怎么眼前这两位，不仅长得像外界贵族小姐公子，还格外平易近人......
高德并不知道莱妮在想什么。
不过【感知情绪+】的存在，让他明白，从自己与苏奈法出现到现在，对方的紧张情绪就没有消弭过哪怕一丝。
虽然他已经尽量想通过唠家常式关心让对方放松些许，但显然并不管用。
所以他干脆不再搞这些铺垫，直接表明来意。
“今日我和苏奈法过来，一是代表菲尼克斯欢迎你们这些人才到来，了解下大家的生活情况，二是特意来见见你，莱妮药师。”
“特意来见......我？”
莱妮·你是说我吗·JPG。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堂堂部族之王，肯定是不会跟她开玩笑的。
可为什么呢？
她不过是个侥幸晋升一环的法师，只会做些“上不了台面”的弱效魔药，既没有高环法师的实力，也没有高阶职业者的技能，何德何能让他们特意跑一趟？
高德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递给对方。
正是莱妮的详细资料。
“我看过你的资料，你出身在法洛尔公国，卡蒙德城西南边的橡果村，是村里一个普通农户的女儿，对吧？”
莱妮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的，殿下。”
“橡果村那样的小地方，整个村子连法师学徒都没几个，你却能从那里走出来，成为一环法师，很了不起。”高德话语中带着肯定。
莱妮的头垂得更低了。
高德话锋一转，提到了她后来的经历，“在父亲意外去世后，你就离开橡果村，前往了卡蒙德城。
在卡蒙德城期间，你推出一款价格低廉的弱效治疗药水，抢占了卡蒙德城大量的平民市场，赚了不少钱。”
“也是那段时间，你的法师等级突飞猛进，从二等学徒晋升到了一环法师，对吧？”
莱妮机械般地点头。
“但自从到了黑帆之城，你的弱效魔药就没了市场，赚不到钱，也没法获取修行资源，法师等级就一直停在一环初期，再也没进步过。”
高德顺着资料的记录往下说，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客观的陈述，“这么看，你的法师天赋应该不算出众，能晋升一环，主要是靠资源堆出来的？”
听到高德此问，莱妮低下头，用极其谦卑的姿态道：“殿下，你猜的没错，我的法师天赋十分一般，能快速晋升一环，全靠卖弱效药水赚的钱买‘聚能魔药’‘精神草汁’堆出来的，最后突破那一下，更是靠运气。”
“我就想着试试看，没想到真让我成功了。”
说到这里，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干脆把所有“底牌”都摊开：“而且，我在魔药学领域上的天赋也同样一般，甚至可以说极差......我根本调配不出同阶魔药师所调配出的标准药效的魔药.......”
“那些弱效药水，其实就是我调不出正版魔药，被逼无奈做出的残次品。”
莱妮刻意强调“残次品”三个字，像是在提前降低高德的期待。
她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与其后面被发现“滥竽充数”，不如现在主动坦诚。
反正她对北境的期待本就不高：有地方住，有饭吃，不用再担心被追杀，就足够了。
至于能不能被看重、能不能获得更好的待遇，她根本没敢想。
高德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苏奈法站在一旁，清冷的目光落在莱妮紧绷的面容上，若有所思。
就在莱妮胡思乱想，担心自己交底之后两人会是什么反应的时候，高德却是突然开口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莱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高德问的是什么，浅褐色的眸子里满是茫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高德看莱妮没说话，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太笼统了。
他笑了笑，放缓了语速，又说道：
“我的意思是，你当时在卡蒙德城还是二等法师学徒的时候，是怎么能以一己之力调配出那么多弱效魔药的？”
第115章 魔素图谱与魔素反应式
疗伤药水是平民需求量最大的魔药之一。
卡蒙德城作为一座城市，虽然还不知道具体规模。
但即使只是像霍根城这样的小城市，对于疗伤药水的需求量也能达到一天三百瓶以上。
这三百瓶的份额，九成都掌握在头部的魔药店手中，剩下的一成，才在零散的小药店间流转。
莱妮的弱效疗伤药水能让三大魔药店的收入骤减五成，意味着她每天卖出的药水，至少要填补原本属于三大药店的一百五十瓶份额。
加上她自己抢占的零散市场，实际日销量恐怕接近两百瓶。
问题是，调配魔药是需要消耗大量精力、时间与精神力的。
一个二等法师学徒的精神力本就薄弱。
而每调配一瓶魔药，都需要集中精神力魔化材料，还要观察调配过程中药性的变化，不然稍有不慎就会导致调配魔药失败。
就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一环法师，一天全力调配，产量都比不得莱妮·荆棘的十分一。
她一个二等学徒，凭什么能做到这般产量？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
莱妮终于明白高德想问的是什么。
但是一时之间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浅褐色的眸子里满是纠结。
她想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可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说得过去的理由。
实话实说？
她心中又有点担心。
高德的【感知情绪+】全程开启着，所以第一时间他就感受到了莱妮的紧张、犹豫、局促。
或许是自己的语气太郑重严肃了？
高德放轻声音，用极其柔和的语气开口道：“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肯定是个秘密，非常重要，是压箱底的知识与手段。
不过你放心，菲尼克斯是十分注重知识产权的，我们会根据你提供的知识价值给予相应的奖励，不会白白占用你的成果。”
莱妮虽然没听过“知识产权”这个名词，但根据语意大致推断出它的意思还是不成问题的。
她连忙摆了摆手，脸色微微涨红，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解释道：“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因为.....因为我的方法，被其它魔药师都视作异端，是侮辱了魔药学，根本上不了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