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被推下山滚落山崖,从山顶滚到崖底,坠落在了那个白骨皑皑的山坳里,半死不活的无力昏死过去。
墨林看到这一幕,心中一寒,哆嗦道:“这…这些尸骨,都,是这…这样子来的吗?”
白沚轻叹一声,“大概是吧。”
他走上前,看了眼昏死过去的老妪,一挥手将她扶起来清醒了。
老妪巍颤颤问:“我…这是…死了吗?”
白沚摇头,“没有死,但马上就快了。”
他默默那出了一块饭团子,是用软糯的白糯米掺合了粉子和一点糖做成的米团子,递给了她,“这也是白米做的,算是满足你死前最后的愿望吧。”
老妪看着眼前的米团子,身下躺着的是皑皑白骨,头顶是刚被儿子从上面推下来的山崖,她忍不住泪水悲声道:“谢谢你,年轻人!我养了一辈子,咳咳,一辈子的儿子,临死前一口米都不舍得让我吃。老婆子我到了下边也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白沚叹了口气,递到了她嘴边,老婆子费力的用已经没了牙的嘴轻轻啃食着米团子,吃的很细,很香,泪水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留到了嘴里,干涸嘴唇上的血,合着泪,混着米团子一口一口地吞咽下去。
“咳…这,是我…是我这老婆子这一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米了!”
老妪面上浮现了满足,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很平静的头一歪,便断了气。
剩下的半颗米团子滚落到了地上,混杂在皑皑白骨堆里,都是一样的白。
墨林眼里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公子,你不是会请神仙吗?救救这个婆婆吧?”
白沚叹了口气,“这位老人家已经死了,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放下尸骨,没有去埋没有去动,默默转过身,用着没有情绪的声音道:“墨林,我们走吧。”
墨林一怔,用他身上白沚新买的衣服撕下一块布,盖在了老妪的尸首上,用衣袖擦了擦眼泪才忙跟上白沚的脚步。
只不过,走了几十步后,他们的身前又遇到了一位老妪。
这位老妪是活着的,她身上是缝满了布丁的破布衣衫,但还算是整齐,老婆婆坐在一块石头上,双目平和的闭着,双手合十默默念诵着经咒。
白沚走到她身前,老妪却丝毫没有睁眼看一下的意思。
墨林忍不住问道:“老婆婆,您怎么孤身一人坐在这里啊?”
白沚停下来脚步,并没有阻拦墨林的意思,让他认识一下世间疾苦也是好的。
乍然听到山野中传来一道童音,她不由缓缓睁开了眼,昏浊的眼里满是岁月沉积。
“小娃,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快走吧。”
墨林不解道:“为什么啊?阿婆?”
听到这声阿婆,老妪忍不住手抖了抖,面色也柔和了下来,看了眼白沚又转头对墨林,指着头顶的山崖,道:“这叫送娘崖,方圆几十里的人啊,临老了都会把老婆子背到这里从山顶扔下来,这样就可以少一张吃饭的嘴。家里的儿子也能更好娶到婆娘,这样啊一代一代的就可以穿下来了。”
墨林红着眼睛道:“为什么这样残忍?阿婆,你的儿子也不孝吗?”
老妪看着墨林,想到了家中的儿子幼时,还有自家孙子的模样,不由怜爱的摸了摸他脑袋,“傻娃,阿婆儿子很孝顺。他不想送我来,是阿婆自己要来的,结果我那傻儿子还下不手扔我,非把我背到这山坳里。”
墨林疑惑道:“为什么啊,阿婆?”
老妪轻笑了一声,“因为啊,阿婆家里还有一个像你这么大的孙儿,阿婆想让他有饭吃,能活蹦乱跳的长大,所以我就要走,这样才能多余出一口饭。要不是我那老头子还要当家里的老长,管族事,这些老头子们也没法终老的。”
墨林看了眼白沚,还是从衣袖里拿出了他偷偷藏起来放馊了的两个包子,“阿婆,你吃一个吧!”
老妪摇摇头,“傻娃子,你留着吃吧,长身体呢。咱们这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规矩,我活着便是丢人现眼,让我那儿子都要被家邻说三道四。
更何况啊,你管得了阿婆一时,还能管一世吗?吃了,也不过是晚一点死。还是留给你们这些年轻娃吃,你们快些走吧,这里只有死人回来。”
墨林忍不住哭了出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蹒跚的走,白沚牵着他的手,带着这个年幼的伤心娃离开了这里。
当他们走出这片山谷时,看到了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怀里端着碗,跑向山谷深处。
白沚叹息,伸手一点白光窜入了这个汉子身体里,将来他的身体会百病不生,头脑聪明,将来的时代会生活得很好。
他们走了,山谷里的世界一片寂静,忽然间传来了脚步声,盘坐石上的老妪猛然睁开眼,看到了正向她跑来的儿子,老妪呵斥道:“站住!”
被叫住的儿子抬头一看,深山寂寥的荒野谷里,养育他二十多年的亲娘正无喜无悲的看着他。
“娘!我背您回家吧!秀娟她也愿意让您回去。”
风,吹过堆满白骨的山里。
天,下起了五月里的白雪。
风雪中,老妪盘坐石上,双手合十,蓦然一抬手臂,冲他儿子一挥,示意他走。
“传宗接代,养儿育子的事我都完成了,就该走了。你如果还认我这个亲娘,就滚回去。”
她心里明白,自己的家养不起多出来的一张口,一旦回去卧病在床看病买药,家里会饿死人。儿子孝顺,她很高兴,但身为人母,为母则刚,舍己为家!
他的儿子失魂落魄的磕下了三个头,泪水流了满面,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坐在石上的老妪缓缓闭上双目。
寂静无声的满山风雪里,埋葬着世代传承。
墨林看着雪,哭声道:“这是老天爷都心寒了吗?”
白沚抬起头,看着冥冥天穹,他注视着天,天俯瞰着苍生,芸芸众生亦在仰望着青冥。
“很多事情,可以移山倒海的神仙,也无法改变。甚至苍天都只能坐视不理。但这些事情,却只有渺小的人力可以去改变。”
墨林不解道:“神仙都做不到的事情,凡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因为人啊,是世界上最不可缺少的!”
第128章 雪路偶遇千目魔
白沚带着懵懂的墨林走出了这片山,送娘崖下让他回想起古时的瓦罐坟。
人们将年过六十丧失劳动能力的老人放入瓦罐堆切的坟里之后,会每天都来送饭。但是每给老人送一次饭,都会砌一块砖。等到墓穴被砌死之后,不管老人是不是还活着都不会再管了。有人儿女会不忍心,他们会好几天才砌一块砖。而那些没有孝心的人,则恨不得一天砌两块砖,只想早点摆脱这个拖油瓶。
不同的世界,何其相似的历史,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生产力低下造成的贫穷。
白沚可以给他们粮食,让这些老人得以存活下去。但是他哪里来那么多的粮食每日每餐去喂养?吃、住、穿,每一年都会有新的老人,白沚哪怕救助他们千百年都无法改变这种陋习。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个道理,懂得可却不一定能做到。
五月寒暑却下起了鹅毛大雪,世人都说这是老天可怜他们,看苍生受苦而落泪。
白沚却是知道,这雪来自西北,万瘴山脉。越国九天剑主终于赶到了。
杀一位天品的大高手,确实用不了九位天品存在,可覆灭一个拥有天品的大宗是需要的。世代传承的大宗,你无法知晓宗门里还留有多少先辈高人的后手,自然要慎重对待。
歧国不想有伤亡,故而便以压倒性的战力直接碾压。
这漫天大雪只怕是九天剑主中的玄天剑主神通,影响到了外围地界才会出现五月飞雪的场景。
蛊虫的本性还是怕冷的,冰寒神通多少有些克制。
只是,这天气一冷,白沚也就更懒得动了。
他路过一个小城,在城里买了一座车箱系在了红马上,墨林坐在车厢外的车辕上,白沚就坐在车厢里拉下帷裳隔开,静静的炼化灵草灵气。
马车车舆右角上挂了一串风铃,若有妖邪等气靠近就会剧烈的颤抖震动,车厢被白沚用法力加固了,也不用怕有什么暗箭突然射进来,所以倒是个颇为清静的修炼地方。
墨林不认得路,白沚却道只管往太阳落下的地方走。
所以夕阳下,一辆红马木车缓缓的走向西山,马蹄声儿铛铛配上角铃轻响,小童架车直往云沉处去。
墨林驾着车,不时会发一下呆,马儿很有灵性会自己走,只需要控制一下方向和速度就可以了。
恍惚间,他瞥见了地上有一丝银光,猛然想起了什么,忙拉住疆绳,喝道:“吁~”
墨林仔细一看,悬在地上三尺高处果然有一条银线横着,若是马儿直接走过去,只怕马蹄不会直接隔断也会摔倒在地,马车自然就会颠簸损坏轴木而无法继续前进。
这通常都是盗贼劫掠的惯用手段,墨林就曾经亲身经历过。
“嗖~”
他刚要开口说话,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射在了墨林头顶之上一尺的地方,箭尾的羽翼还在发出震颤的声音,如同墨林急剧跳动的心。
“公…公子,有强盗!”
“无碍,进来吧。”
白沚的声音传了出来,墨林心中顿时一安,忙钻进了车厢里。
四周的大雪仍旧无声的下着,暗处的强盗山贼们再次举起长弓,一支支利箭射向车厢里去。
“铮~”
不绝于耳的箭头撞击声传来,所有木箭都纷纷掉落了下来。
“三当家,这是怎么回事?兄弟们的箭没一支能射中的?”一个山贼问道。
一个独眼山贼,满脸凶悍的看着下方马车,冷声道:“叫兄弟们抄家伙,直接下去把那车里的人剁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
“好嘞!兄弟们,跟我上!”
顿时,雪地中十几道藏身的迅捷身影窜向了马车,个个手里拿着大刀,满脸亢奋的杀了下来。
红马被这气势所影响,不安的在地上擦蹄子,喘着粗气。
就在众人围住马车时,三当家的才走出来,狞笑道:“车里的人听着,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和吃的都交出来,我们还能饶你一命,要不然的话这冰天雪地里可就要头脑分离了!”
“哗啦~”
车上的帷裳被掀开,一个白衣公子探出身来,站在这漫天雪地里,白光耀人眼,俊貌勾人心。
“好一个俊俏的公子哥儿,那正好撸回去做老子的兔儿爷吧!”
独眼的三当家满脸淫邪,搓搓手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白沚面无表情,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的扫了众人一眼,发觉个个煞气逼人,没有一个良善之辈。
于是,金瞳一闪,风雨中十几个盗贼的身躯都被定住了。
这般冷的天气,只用一夜时间便可被活生生的冻死。
他弯下腰,准备回到车厢里。
可就在这时,角铃突然骤响,急剧的震动起来。
白沚停下了动作,抬眼扫视着四周,他恍惚间感觉隐秘处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在注视着他。
这种感觉很诡异,不是妖也不是鬼,那便只有魔了!
越国竟然藏有魔修魔物?
“哈哈哈,没想到这般偏僻之地,竟然能遇到一个修行者。真是赚了!”
一道古怪的声音响起来,众盗贼的脚下忽然尘雪飞扬,一只只幼小的手臂伸了出来。
每一只手臂上都布满紫红色的血迹,每一只手掌的掌心处都有一只眼睛在从四面八方注视着他。
一个中年道人穿着青尘道袍,手持白须拂尘,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可他的眼眶里全是黑乎乎一片,没有眼珠子,没有色彩。
白沚饶有兴趣的打量了对方几下,“你是魔修?”
“那不然呢?”道士阴沉一笑,“吾名为千眼大魔,能死在我手上也算是你不亏了。”
大魔,便是魔修里对中境界的称呼。
白沚凝神,对方不像是散修野修的魔头,反倒是像魔宗弟子。而且有恰好出现在即将靠近万瘴山脉的外围。
难不成,七蛊宗请来了魔宗相助?要知道,歧国可是和魔修敌对几千年了,双方可谓都是恨之入骨。
白沚心中自嘲一笑,看来这好处也不是那么容易白拿的。他之所以想着来看热闹,不仅仅是为了观摩天品高手的争斗,神通、和半步法相,自然还惦记着七蛊宗的万年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