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整座原州城人心惶惶,但彼时,城门死闭,进出不得,连修士都难以离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军逼近城下。
“出不去了。”秦照看着城门已有禁军死守,觉得为难。
“也不知道这原州城结果如何,不过不管怎么样,咱们这些修士可不会死。”身旁喝茶看热闹的修士满脸得意,他看着街面上拖家带口仓皇逃窜的凡人,脸上尽是自傲。
因为很多修士为了得到更多的消息,刻意聚集在酒楼、茶馆、胭脂场做交易。
一来,是为了排解心中担忧,毕竟谁也不知道城破后,到底会不会来一次大屠杀。
二来,是有人透露,最近山野间出现了一位从未见过的筑基修士,专杀身怀重宝的散修,手段极其残忍。
秦照本来就对消息感兴趣,兴许还能从中获利,自然不会错过,而且他怀疑,这个新面孔的筑基修士,可能是泠鸢。
自从古修士洞府一行后,泠鸢已有十几年没有露面。
这天,师傅来信了。
“城里面暂时出不去,若是在外觉得无趣,可来老夫的老友这里坐坐。”
秦照知道,师傅这是担心自己在城里出事,又怕自己脸皮薄不好意思过去,特意来信。
一念至此,秦照也不客气了,正好见见这位让师傅挂念的老前辈,说不得还能认识几位同龄的朋友。
可正准备起身从酒楼离开,一道干瘦的身影忽然拦在了面前,略带惊喜的喊了一声。
“秦爷?是秦爷吗?”
爷?
这个称呼,秦照可从来听过。
定眼一瞧,瘦巴巴的老人正用舌头舔着嘴前已经缺了一角的大板牙。
秦照还没认不出来,但对方却是欣喜若狂的喊道:“真是秦爷!二十年没见,秦爷还是一如当年风采!”
“耗子?”秦照终于想起了一点。
“正是小的,当年玄都一行后快有二十年没见了啊,秦爷!”
玄都浩劫前,秦照和墨二哥、墨嫂嫂一起逃离,而逃出来的那条路,便是耗子挖的。
他还记得,城外有一家客栈,不知如今是否还在,现在想起,真想回去瞧瞧,那些可都是交心的朋友。
当年的耗子风华正茂,三十出头的年纪浑身血气澎湃,如今已过去了二十年,他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再无往日的神采奕奕,不过从穿着打扮看,倒好是过得风生水起。
第115章 心意
仙师于凡人而言,或可高高在上。
相隔二十年未见,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仙师还活着,并且容貌未有几分变化,此刻这仙师在凡人眼里,已经和真仙人没什么区别。
毕竟,凡人一烛,几十春秋,修士一香,可燃千载。
正寒暄着,两个长相酷似耗子的人走了过来,一个已是中年,一个尚且年轻。
耗子笑呵呵的为秦照介绍一番,先是指着那中年男子说道:“秦爷见笑了,这是犬子。”
接着,又指了指边上那年轻小伙,说那是他的孙子。
听说秦照是一位仙师,而且还曾被自己的父亲救过性命,中年男子便一个劲儿的把孩子往前拽,嘴上不断向秦照说着他儿子的好话。
可耗儿孙却是满脸的不情不愿,只礼貌的敷衍几句,显然是不太理解父亲的用意,要不是耗子一旁“啪啪”打了他儿子两下,如果不是如此制止了中年男子,说不得耗儿孙就要挨揍。
耗子一脸苦涩的看向秦照。
“让秦爷见笑了。”
“人各有志,不必介怀。”秦照笑着回道。
耗子见秦照真没放在心上,心里面才松了口气,心里面琢磨,等回去后,必须得让这不成器的蠢崽子多长个心眼。
他怕秦照怪罪,毕竟那一次是交易,是一面之缘,如此情境,上来便让秦照带着自家孙子修行入道,实在是不知分寸。
本来要走的秦照,此刻也是留了下来,重新叫来一桌好酒好菜,和耗子好好叙旧。
耗子乐呵呵的告诉秦照,那年从玄都赚了不少钱,后面花出去一大半,好在他迷途知返,用剩下的钱做了点收卖山货的小买卖。
如今他们一大家子住在雷州,距离此地不远,两千多里,自己养了十几匹千里马,一来一回也要不了多少钱。
这些年,年纪上来了,耗子心力不够主持生意,便想着让自家儿子和孙儿出来接手,没想到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聊到兴起,秦照询问起了涂三的近况,当年能活着离开玄都,便是涂三联络的耗子,他认为,这两人之间应该还有联系。
提起涂三的时候,耗子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酒才说道:
“涂三爷前两年病死了,早年练武本就伤了根骨,后来因一家老小遭了匪患,他一怒之下杀了整个山寨的山贼,虽说报了仇,可也让一身的病,急剧加重,前年冬天没熬过来。”
说起涂三死前的模样,耗子实在不忍心。
当年涂三还在玄都的时候,那身材高大的跟成了精的熊瞎子没区别,没想到,临死前瘦骨嶙峋,皮不沾肉,像肿胀的囊一下泄了气一样。
秦照也颇有些感慨,离开玄都的时候,涂三还说要请自己喝酒来着。
这场酒从白天喝到了晚上,现在已经没有宵禁,并非是取消,而是根本管不住了。
大军兵临城下,城破人亡就在须臾之间,没人还有心思睡觉,都在等着城破时,找机会逃命。
到最后,耗子喝的酩酊大醉,席间,他痛骂自己的儿子不成才,好多本事根本没学了去,又对耗儿孙赞赏有加。
也不知是天赋传到了耗儿孙身上,还是耗子他娃鄙夷这些本事,总之,耗儿孙被耗子当做传承人来培养。
夜深了。
秦照看了眼窗外,让耗子他娃和耗儿孙一起,把耗子带了回去。
临别前,耗子抓住秦照的手,痛哭流涕,他直言自己不想死,还想二十多年后和秦照坐在一起喝酒,想看看耗儿孙成家立业,想看着自己创下的基业慢慢发展壮大。
他喝的太多,话还没说完就彻底醉晕了过去,耗儿孙说,他从没见过爷爷如此失态,大概是故友重逢,让他今晚贪了杯。
热闹的街头,秦照独自一人,回想起耗子和涂三,心里忽然感觉百般不是滋味。
假若有朝一日自己的修为不在精进,注定也会老去,那时故友相逢,是否也会如今日耗子这般因年轻时的懈怠而追悔莫及?
正思索着,俏丽的身影出现在了前进的路上。
居然是小阿俏!
她今天把自己打扮的很好看,穿着当年第一次见秦照时的那套打扮,妃色的上襦下裙,飞天髻上挂着许多小发饰。
“师妹怎的找到此处?”秦照有些好奇。
“自是托人打听,今日午时,爹打算邀请秦师兄府上做客,得知秦师兄和朋友相会,故没有打扰,阿俏想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这时来了。”
小阿俏大方的跟在秦照身边。
路上,小阿俏遇到了许多她所认识的年轻女子,她们一见秦照在一侧,顿时笑的花枝招展,和小阿俏窃窃私语一阵后,快步走了,一步三回头,不知在期待什么。
今晚,本不是花灯之夜,河里却有数不清用来祈福的花灯,河面波光粼粼,一盏又一盏的花灯顺流而下,如同星河流淌,煞是好看!
那小河石桥上,有情人依偎在一起,岸边柳树下,姻缘多年的男女缓步赏景,感慨人生苦短。
“若是担心城破寻我庇佑,大可不必,以我所见,红袍尚书此人做事虽心狠手辣,可未必会对城中人下手。”秦照走在人群里,尽管看起来到处都是一片繁华,他还是嗅到了人们心中的不安,他们都在害怕。
“今日一早,城主在朝堂上告诉群臣,已经和我们宗门缔结,明日便有弟子和长老去藏子城协调,小阿俏不担心其他,人总归是要死的,小阿俏只是担心,下次再见秦师兄,不知是何年何月。”小阿俏苦涩一笑。
秦照笑了笑,说道:“修行路漫漫,若是有缘,自会相见,何必强求。”
“师兄为何每次都这样,总是把人拒之千里外,小阿俏当年便倾心秦师兄,难道师兄真的看不出来吗?”
小阿俏声音很轻,她还在慢慢跟着,低着头,眼泪止不住的落,像断线的珍珠。
“你应该有好归宿,李哈哈待你如何?你心中自知,我不便多言,此次前来只为报恩,若师妹再无其他事,今夜回去睡一觉,睡醒了,原州城还是原州城,明日城中依旧精彩纷呈,百姓安居乐业,可待期望而赏。”
秦照停下脚,略微低头看着小阿俏的脑袋,他递去一张手帕,为她擦了眼角的泪。
或是情到深处,小阿俏一把抓住了秦照的手,她想张口挽留,可回过神来时,秦照早已不见,只有手心里攥着的白色手帕。
接着,一行青色的字,凭空浮现在小阿俏的面前,与之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装着“驻颜丹”的精致盒子。
“师妹之心,师兄已明,奈何行路漫漫,无心他顾。”
“秦某修行初心,只为五分饱腹餐食,一两明日星光,但随日月轮转,山河更迭,秦某一日恍然,血海家仇不得不报,秦家荣光,不得不复。”
“秦家灭门已过二十载,秦家血脉,或仍在人间颠沛流离,食不果腹,一念至此,秦某实不敢贪图享乐。”
“盒中灵药,可保师妹青春常驻,只望师妹有朝一日,得遇良人,不为日暮容颜而扰。”
第116章 师伯母,安娘子
翌日。
有新的消息传出,原州城主“方不焕”,这位鼎鼎有名的“不涣上人”,大开城门,与藏子城主“红袍上人”,达成合作!
秦照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是疑惑,但随后冯清风告诉他,宗门派过去讲和的弟子长老,被红袍揍了一顿。
红袍给出的缘由是,自己曾追随雄主多年,虽雄主已死,但雄主之恩怨,他一肩挑之!
一派大义凛然的样子,真和忠臣没什么两样。
不过这种鬼话,也就骗骗不知内情的人,秦照暗自叹了一口气,这闻玄还真是狗贼,一边攒着声誉,一边又要记仇报复。
如今原州城开了,秦照也只好开溜,因为他听说红袍尚书亲临,担心被对方认出来。
将消息告知冯清风后,对方回信,让秦照先行离开,他还要在城中待上一些时日,具体归期未知,如今已无战乱,自然不必着急离开。
秦照没有犹豫,独自离去,途中,又遇到了耗子一家三代,他想了想,悄悄留下一枚延年益寿的丹药。
等耗子反应过来是秦照所留时,秦照早已经不知去向。
回去的路上,秦照开始翻找从虬千问、真龙道人以及罗宁身上取来的乾坤袋,他并非忘记,反而时时刻刻的惦念,只因这三个乾坤袋的印记有些难以根除,需要时间。
印记似是出自某种上古符文的变种,很特殊,秦照也未曾在藏经阁那些年久未翻的孤本中见过。
最先解开罗宁的袋子,除了一些金银财宝,大部分都是壮阳生精之物,鹿茸虎血占了七成,还有一些品阶不高的法宝。
虬千问的袋子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比起好色至极的罗宁,这家伙显然更喜欢一些药草。
“龙角花、天心果、水弯草......”
秦照如数家珍,取出来几十样,每一样都能认识。
又取出两本老旧的药典,半指厚,秦照看了一会儿,很快沉浸其中,前半部讲药草,后半部讲炼丹。
“怪不得那家伙一身阴柔气,原来是在炼百阴丹。”秦照拿出刚才的几十种药材和书中记载比对,得出结论。
百阴丹本该修行阴柔法术的女子服用,使其体内阴气蜕变,此后再与修行极阳之术的男子双修,修为可比往日精进十倍不止。
不过书中记载,百阴丹材料难寻,哪怕是一些厉害的炼丹师也可能终其一生未得所见,价值可抵千金!
等等!
虬千问一个男的竟吃百阴丹?难道他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这么说来,他是妇?
秦照脸色的古怪,低头开始盘算这些药材,只差最后两种,生长极阴之地的“寒蛇果丹”和千年阴雷木下诞生的“阴雷死水”。
为难的挠了挠额角!
就算这东西再如何的珍贵,可这两样东西,放眼整个十九州都不曾出现过,是海外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