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梁山北端那片被藤蔓覆盖的石壁之前,散落着密密麻麻的骸骨。灵兽的、修士的、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异兽骨骼混杂在一起,有的骨头上还残留着被啃噬过的齿痕,有的则被什么东西碾碎后随意丢弃。整片山坡如同一个被随意丢弃的尸场,那股凶煞之气就是从这些骸骨中蒸腾出来的。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石壁下方的洞穴深处传来。
一头通体赤红、形如巨蜥的妖兽从洞穴中缓缓爬出,背上生着三排倒刺,腹部的鳞甲缝中渗出暗红色的粘液,滴落在地面上滋滋作响。它那双竖瞳扫过傅永繁时先是警惕地缩了一缩,随即又瞥见他身后那头奎木龙不过是元婴后期的修为,那竖瞳中的警惕便转为了凶残的贪婪。
欺软怕硬,专门挑比自己弱的猎物下手。
傅永繁看穿了它的底细。
“奎木龙,绕后。”他沉声下令。
奎木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绿色残影从侧面掠出,那头赤红妖兽的注意力被奎木龙牵引的瞬间,傅永繁已经动了。他身形如电般前掠,右手并指如剑,一道以阴阳法则凝成的灵光剑意从他指尖迸发而出,精准地刺入妖兽下颌的鳞甲缝隙——那是它全身上下最薄弱的一处节点。奎木龙从后方同时扑上,青色龙爪扣住妖兽背脊上的倒刺用力下压,将它整颗头颅按向地面。剑意从下颌穿入颅骨深处,那妖兽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嚎叫,随即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傅永繁收回指尖,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银白、表面刻满破禁符纹的珠子,以灵力激发之后掷向石壁。破禁珠撞上石壁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裂帛之音,那层被妖兽盘踞多年却始终无法真正踏入的洞府禁制终于碎裂开来,露出一道以青石砌成的门户。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洞中。
石室中央的蒲团上端坐着一具枯骨。
枯骨面前的石案上摊着一卷以兽皮制成的古卷。
傅永繁朝着那具枯骨郑重地行了一礼:“晚辈傅永繁,承卦象指引而来,冒犯前辈遗骸,还请见谅。”
他的话音落下时,枯骨眉心处忽然亮起一缕微弱如萤火的灰白色灵光。灵光从枯骨中飘出,在半空中缓缓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残魂虚影——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道人。
残魂上下打量了傅永繁一番,那双眸子中浮现出几分欣慰之色:“来的是个年轻人……很好。老夫等有缘人等了万年,还以为这卷传承要随着这具枯骨一起烂在洞中了。”
傅永繁躬身:“晚辈机缘巧合得卦象指引,方才寻到此处,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残魂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老夫叫什么不重要,反正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记得了。你既然能循着卦象找到此处,说明你体内也有一枚趋吉避凶的法种。老夫这卷传承,本就是为你这样的人生前备下的。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认真了几分,“有一句话,老夫须得在传你之前说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趋吉避凶、占卦推演,都是傍身之物,不是立身之本。老夫当年便是太过依赖卜算之道,事事皆以卦象为先,渐渐荒废了自身的修为打磨。结果呢?”他指了指身后那具枯骨,“逆天太过,折损寿元,最后连一场化神雷劫都没扛过去,坐化在这山洞里了。你得了老夫的传承之后,切记——卦象可看,不可依赖。你能打硬仗的实力,才是你真正立足于世的根本。”
傅永繁郑重地点头:“晚辈谨记前辈教诲。若晚辈有朝一日能将传承修至大成,定当不负前辈所托。”
残魂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老夫当年曾有一名生死大敌,名为九阴尊者。此人当年暗算老夫、夺走老夫一枚推演至宝,令老夫卜算之道受阻多年。如今数万年过去,此人若未飞升灵界,多半还在下界游荡。你若将来有能力替我斩杀此人——那便替老夫出一口恶气。若不能,也不强求。”
傅永繁拱手:“若晚辈有朝一日修至可以与之抗衡的境界,定当替前辈讨回公道。”
残魂看着傅永繁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笑了笑:“行了,老夫也到了该散的时候了。”他双手在身前掐出一道古老的法诀,指尖的灵光在虚空中划出一道以卦爻凝成的符文轨迹——那符文落入石案上的兽皮古卷之中,古卷表面的封禁灵光骤然碎裂,露出内中以古篆书写的完整篇章。
残魂的身形在法诀完成之后开始从边缘处缓缓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由浓转淡,最终彻底融入了石室中弥漫的灵雾之中。
傅永繁朝着残魂消散的方向再次行了一礼,随即在石案前坐下,将古卷展开。
古卷共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一套完整的《天机衍算经》,从法种初凝到推演天机之变,层层递进,共七重境界的完整功法路径。第二部分是一卷以“避煞占卦法”为核心的卜算秘术,可在特定场景下以极小的灵力代价预判一炷香内最危险的三个节点。第三部分则是一张以天机石磨制而成的小型卦盘,盘面嵌着九枚卦珠,品阶虽不过五阶上品,却能在占卦时感应到方圆千里内气运汇聚的大致方位。
傅永繁将古卷与卦盘小心翼翼收入袖中,又在石室四壁的卦爻推演痕迹上观摩了半个时辰,将那三千七百卦的残留思路一一记入识海。做完这一切后,他站起身来,在石室角落找到一处灵土松软之处,以灵力掘开一个三尺深的坑洞,将那具枯骨以一块青布包裹后放入坑中,覆土填实,又以一块青石立在墓前,以指尖在石面上刻下四个字——“占卦师墓”。
他朝着那座简易的坟墓郑重地拜了三拜,随即转过身来,盘膝坐下,闭目催动丹田中那枚趋吉避凶法种。
法种在他的神识引导下泛起一层温润的玄青色灵光,灵光沿着经脉汇入指尖,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感应流线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数息之后,那股感应之力在西北方向约三百里外的某处位置上触碰到了一团浓郁的气运漩涡,漩涡的边缘流转着金色与青色交织的灵光,如同一片被天机锁定了核心的宝光。
傅永繁睁开眼,目光中浮现出一层压不住的亮色。
“西北三百里,还有一桩机缘在等着。”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奎木龙的颈侧,“走,咱们过去看看。”
…
…
另一头,傅永奎被传送落地时差点一屁股坐在一块断裂的玉阶上。
他稳住身形抬头一看——眼前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宫殿群,朱漆廊柱虽然剥落了大半,但残存的灵光纹路依然在柱面上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殿宇之间以白玉回廊相连,廊顶的琉璃瓦碎了大半,可那些碎瓦残片仍然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青石铺就的广场上散落着各种器物残骸——断成三截的灵玉灯台、半埋在尘土里的铜鼎碎片、被什么东西撞歪了的镇殿兽首石雕,每一件都带着岁月磨蚀过的灵光余韵。
傅永奎的眼睛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种混合了古灵木腐朽与灵玉碎屑的清冽气息涌入鼻腔,他差点当场笑出声来。他拍了拍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灵兽袋,一道漆黑如墨的灵光从袋口飞出,落地化作一头形如甲虫、通体乌黑发亮的噬灵虫——小黑。小黑已有牛犊大小,背甲上生着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六只复眼泛着暗红色的灵光,触须微微颤动间已经感应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各色灵气。
“小黑,这回咱们发达了。”傅永奎蹲下身来,拍了拍小黑坚硬的背甲,“你感应一下,哪儿的灵气最浓?”
小黑复眼中的暗红光芒闪烁了几下,触须朝着正北方向微微颤动,六足在原地扒拉了一圈,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意念传递过来:正殿方向有极强灵力波动,远超此处一切。
傅永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一拍腰间数十只灵兽袋——嗡的一声,一片黑云从所有袋口同时涌出,密密麻麻的噬灵虫铺天盖地地占据了整片广场上空,从一阶到四阶不等,光是数量便足有数万只。这些噬灵虫都是他多年收破烂养出来的——修真界各处坊市淘汰的废丹、残破法器、废弃符纸,别人嫌占地方的东西他一车一车地收回来,全部喂了虫。日积月累,便养出了这么一支虫军。
但这还不够。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以玄铁打制的储物袋,朝前一抖——成千上万具一阶傀儡如同下饺子般从袋口倾泻而出,傀儡们每一个都生着四条机械手臂、背后背着三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身形矮小如侏儒,行动却极为敏捷。这些傀儡本是他从一处废弃傀儡坊的废料堆里扒拉出来的残次品,原本连走路都歪歪扭扭。后来姑姑傅墨澜看不下去,花了半个月时间替他重新刻了驱动灵纹、调整了关节结构,如今虽然仍不具备任何战斗能力,但执行简单的搜集指令已经绰绰有余。
上万只傀儡落地之后齐刷刷地仰头看向傅永奎,四条机械手臂同时张开,储物袋的袋口也全部敞开了。
傅永奎环顾四周连绵不绝的宫殿群,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四面八方:
“听好了!但凡有灵气的东西——不管是几阶的!灵材、法器碎片、灵植断根、丹药残渣、阵基残片,哪怕是地上碎的灵玉渣子,都给我统统装进袋里!一阶的不嫌少,二阶的别放过,三阶以上的重点照顾!去!”
上万傀儡同时发出一阵机械转动的咔咔声,随即如同潮水般涌向各座殿宇。白玉回廊上眨眼间便布满了矮小的机械身影,有的钻入偏殿翻找倒塌的博古架,有的蹲在广场上埋头捡拾灵玉瓦碎,有的则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断壁残垣,将嵌在墙缝中的灵光饰物一块块撬下来塞进储物袋。
傅永奎看着这一幕,满意地拍了拍手,随即带着小黑大步朝正殿方向走去。
正殿比周围的偏殿高出一整层,殿前台阶以整块青金石铺就,虽被岁月磨去了大半光泽,但残余的灵气仍能让人感觉到当年这座宫殿的辉煌气象。殿门上原本应当嵌着匾额的位置只剩下一道空槽,但傅永奎还是在大门两侧的石柱上看到了一行以古篆镌刻的小字——“御兽司·镇灵圣殿”。
他正要抬步迈入,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的脚步弹了回来。殿门前流转着一层淡金色的灵光薄膜,薄膜上隐约有走兽飞禽的图腾纹路缓缓游动,虽然灵力已经衰败到了极点,却仍然保持着完整的结界结构。
傅永奎退后一步,拍了拍小黑的背甲:“兄弟,看你的了。”
他伸手一抖腰间那十几只灵兽袋,数万只噬灵虫从袋中倾巢而出,如同一片遮天蔽日的黑云笼罩在正殿上空。他在虫群中打出一道灵力指令,虫群接到指令的瞬间齐齐俯冲而下,如同黑色浪潮般扑向那道淡金色结界——
噬灵虫附在结界表面,以它们特有的吞噬法则开始啃噬结界中残存的灵力结构。那道结界原本还能再撑数百年,但此刻被数万只噬灵虫同时啃噬,淡金色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薄、碎裂。数十息之后,结界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帛之音,如同一面被咬穿的纸幕般彻底碎裂开来。
傅永奎大摇大摆地跨过殿门。
正殿内部比他在外面想象的还要空旷。
穹顶高悬着九盏以灵玉雕琢的灯盏,虽然灯焰早已熄灭,但灯盏本身仍散发着温润的灵气。殿中央矗立着一座以整块青冈玉雕琢的祭坛,祭坛呈三层递进之形,每一层的边缘都刻满了御兽一脉特有的灵兽图腾纹路。祭坛最上层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乳白的灵珠,珠内封存着一缕如同活物般流动的金色灵光,灵光在珠内游走穿梭,如同一条被囚禁了万年的小蛇。
“这是……”傅永奎凑近了几步,以神识探入珠中。
珠内的信息如同一卷古老的图册在他识海中展开:此珠名为“御兽司·万灵合道珠”,乃是前朝皇室御兽司以一缕上古御兽法则为核、合万兽血脉精华为辅,耗费三代御兽大宗师之力祭炼而成的镇司至宝。它的原始功用是通过此珠沟通并临时借用万兽之力为己用,戴上此珠之人可在一炷香内驱使方圆百里内所有灵兽——包括未经驯化的野生灵兽——为自己作战。
但此珠的使用门槛极高,需要以专门的御兽法诀与血脉密钥共同配合才能激活。若无此法诀,此珠就是一颗灵气充沛的漂亮石头。
傅永奎盯着那枚珠子看了半天,挠了挠头:“血脉密钥……御兽法诀……这东西我哪会啊。”
小黑趴在他脚边,六只复眼直勾勾地盯着祭坛上那枚乳白色灵珠,嘴角渗出一缕晶亮的涎液,触须疯狂颤动,发出了急切而渴求的意念:主人,能不能……给我吃了?
傅永奎的目光在珠子和噬灵虫之间来回扫了几遍,肉疼得嘴角抽了抽。若是搁在从前,他早就把这珠子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袋,回头找个大主顾狠狠宰一笔。这可是前朝御兽司的镇司至宝,虽说法诀不全,但光是这颗珠子本身的材质与灵气含量,拿出去至少能换一座小岛——不,换两座都行!
他的手已经伸向储物袋了。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他想起姑姑傅墨澜前几日和他说的那番话:“永奎,大劫将至,你再攒多少灵石和法器都是虚的。能护住自己和身边人的,只有修为和战力。”他想起父亲傅长生在众人面前说的那句话——“一切以保住性命为上”。
灵石可以再赚,法器可以再收,但命只有一条。
他一咬牙,袖子一挥:“小黑,吞了!”
小黑发出一声兴奋到极致的尖锐嗡鸣,庞大的身躯猛地弹射而起,张开口器一口将那枚万灵合道珠咬入腹中。珠身被它吞下的瞬间,一团乳白与金色交织的灵光从小黑的腹中炸开,将它整个身体笼罩在一片刺目的光茧之中。光茧中的小黑蜷缩成一团,背甲上的金色纹路开始疯狂蔓延、重组、加深,六只复眼中的暗红光芒变得炽烈如熔岩。
数息之后,光茧碎裂。
小黑的身体比之前大了一圈,背甲上新生的金色纹路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大半甲面,散发着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五阶巅峰,距离化神仅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天堑。
傅永奎正要上前查看,忽然感应到丹田中有一股暖流毫无征兆地涌了进来。那股暖流沿着他与小黑之间那道以噬灵虫契约构建的灵力通道缓缓注入他的经脉之中,如同一条被打开的暗渠,将小黑刚刚炼化汲取的精纯灵力分了一缕灌注到他的丹田深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灵力流转的速度竟然比之前快了两成。
小黑的意念再次传来,这一次带着某种新生的得意:主人,我能把炼化的灵气分给你用了。以后你打架的时候,我攒的灵力可以随时补给你。
傅永奎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出声。
“哈哈哈!小黑!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他蹲下身来使劲拍着小黑的背甲,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狂喜,“以后咱俩一个打一个补,看谁能耗得过谁!捡破烂捡出个共享灵力来,这天底下还有比我傅永奎更会捡破烂的人吗?”
小黑仰起头,六只复眼亮晶晶地回望他,触须轻轻碰了碰主人的额头。
傅永奎笑着站起身来,朝着正殿外那片依然被上万傀儡忙忙碌碌翻找着的宫殿群一挥袖子:“走!接着收!这片皇宫里的破烂——不对,宝贝,一件都不能落下!”
…
…
传送之光消散时,傅长缡已经稳稳地落在一片青灰色的山谷入口。
她抬眼望去,山谷呈葫芦形,四面环山,山壁以整块玄铁岩天然形成,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御兽封禁纹路,虽然大部分已经暗淡剥落,但残存的灵光仍能勾勒出当年此地戒备森严的轮廓。谷口立着一块半塌的石碑,碑面上以古篆刻着七个大字——“神兽溯源司·禁地“。
她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凤鸣。青鸾凤鸟收起双翼落在她身侧,通体流转着青碧色的灵光羽毛在幽暗的山谷中如同一盏被点亮的琉璃灯。它歪着脑袋看了看前方那道依然完好的禁制结界,发出一声带着询问意味的低鸣。
傅长缡伸手抚了抚青鸾的颈羽,目光落在结界表面那些以御兽法则编织的灵力丝线上:“禁制还在运转,不过灵力已经衰竭了大半。里面残留的气息……有上古神兽的味道。“
她从袖中取出那面以兽骨与灵玉合铸的兽王令,令牌表面刻满了飞禽走兽的图腾纹路,在她灵力注入的瞬间亮起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晕。她将令牌抵在结界表面,以御兽一脉特有的灵力频率轻轻震荡——那道衰竭已久的禁制在兽王令的共鸣之下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表面的灵光丝线如同被解开的绳结般一层层自行松散开来,露出一道容一人一鸟通过的裂口。
傅长缡收回令牌,率先迈步而入。青鸾凤鸟收拢双翼,侧身挤过裂口,尾羽扫过结界边缘时带起一串细碎的灵光火花。
踏入山谷的瞬间,傅长缡的脚步顿住了。
整座山谷被修整成一片以灵玉铺底的巨型祭台阵列——上百座祭坛以五行方位排布,每一座祭坛的形制各不相同。有的祭坛上刻满了龙形图腾,有的则雕着展翅欲飞的凤纹,还有的以龟甲纹路覆盖坛面,更有一些祭坛上刻着她辨认不出的奇异兽纹。每一座祭坛中央都有一处凹槽,凹槽中残留着颜色各异的灵光余韵,仿佛在不知多少年前曾有一滴精血被供奉于此,日夜以祭坛之力滋养温存。
大部分祭坛的凹槽已经空空如也。有的积满了灰尘,有的只剩一层干涸如枯血般的暗色痕迹。但傅长缡的目光越过前排数十座空坛,落在山谷正中央那座通体以赤红色火玉雕琢而成的祭坛上时,她的呼吸猛地顿了一瞬。
那座火玉祭坛的凹槽中,悬浮着一滴精血。
那滴精血不过拇指大小,却散发着一种令整个山谷中所有残余灵光都黯然失色的炽烈气息。血珠内部流转着赤金与朱红交织的光晕,光晕每一次翻涌都带出一缕如同火凤展翅般的法则纹路——那是凤凰精血的独有烙印,即便经过不知多少万年的岁月封存,血珠中的凤凰本源之力依然饱满得如同一座被压缩到极致的地下熔岩湖。
青鸾凤鸟在看到那滴精血的瞬间彻底失控了。
它发出一声高亢到几乎撕裂的凤鸣,双翼猛然展开,浑身的青碧灵光羽毛在那一瞬间染上了一层赤红色的光芒。它如同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般直直地冲向那座火玉祭坛,长喙精准地啄入凹槽之中,将那滴凤凰精血一口吞入腹中。
傅长缡惊得抬手便要去拦:“等等——青鸾!那是凤凰精血,你强行炼化会——“
来不及了。
精血入腹的瞬间,青鸾凤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它浑身的羽毛在眨眼之间全部竖立起来,青碧色的灵光被一股从体内暴涌而出的赤金色火焰彻底覆盖。那股火焰从青鸾的胸腔向外迸发,仿佛有一轮被压缩了万年的太阳在它的脏腑之中骤然炸开,庞大的凤凰本源之力如同决堤的熔岩洪流般冲刷着青鸾的经脉、骨骼、丹田、魂魄。
青鸾发出一声凄厉而痛苦的悲鸣,双翼不受控制地张开又收拢,浑身的羽毛在赤金火焰中开始燃烧、剥落、焦黑。那是本源之力远超承受极限时即将爆体的前兆——凤凰精血中蕴含的法则之力太过庞大,以青鸾凤鸟当前的修为境界根本无法自行消化。
傅长缡面色剧变。
她一步踏出,身形如风般落在火玉祭坛之前,双手同时扣住兽王令的上下两端,将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令牌之中。兽王令表面的飞禽图腾在金光的灌注下层层亮起,化作一道以御兽法则编织的压制灵光将她与青鸾之间的灵力通道强行贯通。她的灵力如同一道被打开的泄洪渠般涌入青鸾体内,以兽王令中封存的御兽压制之力辅助青鸾将那暴走的凤凰本源一层层梳理、引导、驯化。
“你给我稳住!“傅长缡咬着牙,额角青筋隐隐浮现,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体内流失,“以丹田为炉,以经脉为槽,把那股本源之力引向你的尾羽——那是你凤凰血脉最浓的部分,让它在那里重塑!“
青鸾在她的灵力引导下强行稳住了一丝清明。它按照傅长缡的指引,将那股暴走的凤凰本源之力一点一点地从丹田引导至尾羽根基处。那处羽毛原本是青鸾全身灵光最淡的位置,此刻却在凤凰精血的灌注下从根到尖逐寸亮起赤金色的光芒,仿佛一柄被淬火重铸的神兵正在缓缓成形。
但那股本源之力仍太过庞大。青鸾的尾羽虽已开始凝聚新的形态,但仍有将近三成左右的本源之力无处可去,在青鸾的胸腔中四处冲撞,随时可能再次失控。
傅长缡的目光落在了脚下那座火玉祭坛之上。祭坛的坛面虽然已经暗淡了不知多少万年,但她方才以灵力注入青鸾体内时依稀感应到,这座祭坛深处仍然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凤凰法则共鸣纹路——那是当年用来温养这滴凤凰精血的原始阵基。
“祭坛还能用……“她低语一句,当机立断将兽王令单手压入祭坛中央的凹槽之中,另一手在坛面边缘的九处符文节点上以灵力逐一激活。火玉祭坛在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之后再次被灵力唤醒,坛体表面那些早已暗淡无光的凤凰图腾纹路逐一亮起赤金色的光芒,如同一头沉睡的火焰凤凰在玉石的脉纹中缓缓睁开了眼。
祭坛复苏的瞬间,一股以凤凰法则凝成的共鸣之力从坛底升腾而起,如同一道被引燃的火焰通道精准地灌入青鸾体内。那股共鸣之力以祭坛残存的法则烙印为引导,将青鸾体内最后三成无处安放的凤凰本源牵引而出,沿着祭坛的符文脉络重新归入坛体之中——既没有浪费,也没有造成青鸾的爆体之危。
青鸾凤鸟的悲鸣终于在那一刻渐渐平息。
它蜷缩在祭坛中央,浑身的羽毛已经全部脱落殆尽,赤金色的火焰包裹着它的肉身如同一枚被点燃的茧。火焰在它的体表持续燃烧了数十息,傅长缡能清晰地感应到火焰之中那股属于青鸾的生命气息没有消散,反而在凤凰精血的淬炼之下变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炽烈,如同一柄被反复锻打的神兵终于逼近了最终的成形之刻。
轰——
那团赤金色火焰猛地向四周炸开。
火焰散去之后,青鸾凤鸟的身形重新出现在祭坛中央。它的体型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原本以青碧为主的羽毛如今在根部泛着一层赤金色的流光,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镀着一道细如发丝的凤凰火焰纹路。它的尾羽已经彻底蜕变为赤金色,如同七道被点燃的流火披散在身后,每一次摆动都带出一缕炽烈的法则灵光。它的双瞳之中流转着青碧与赤金交叠的光芒,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化神初期独有的法则威压——那是一头纯血凤凰后裔在浴火重生之后才有的气息。
傅长缡收回兽王令时,手臂因为灵力透支而微微发颤。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祭坛上焕然一新的青鸾凤鸟,脸上浮起一层压不住的笑意:“好家伙,你倒是因祸得福了。凤凰精血入体,浴火重生,一步跨进化神——这遗址里虽然没有完整天道法则,雷劫降不下来,但你这化神的根基倒是实打实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