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长生嘱咐了几句,转身走到神庙后方的魂树前。魂树上,两团淡金色的光点依然在叶片间沉浮——傅长礼和傅家先祖的亡魂。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意念一动,离开了冥地。
…
…
太虚洞天外,洞府之中。
阵法光幕上符文流转,将整座洞府笼罩在淡金色的光罩中。二十三年过去,洞府的石壁上长出了青苔,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傅长生盘膝坐在蒲团上,缓缓睁开眼。
他抬手,一道灵光打入洞府的禁制。光罩裂开一道缝隙,外界的气息涌入洞府。清新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与冥地的腐朽气息截然不同。
就在此时,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结界中涌出,在洞府中凝聚成一团光球。光球中,器灵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期待,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焦虑:“你终于出来了!可有主人的信息……”
器灵没有说下去。它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千年来第一次有人给它希望,它怕这希望再次落空。
傅长生站起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匣。匣子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符文——养魂木锻造,专门用来封存亡魂。
“前辈,晚辈找到了太虚剑仙的亡魂。”
器灵的光球剧烈震颤,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如同激动到无法呼吸的人。
“你……你说什么?”器灵的声音发颤,“你真的找到了?你没有骗我?”
傅长生将木匣托在掌心,注入灵力。匣盖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匣盖弹开。一缕淡金色的光芒从匣中飘出,在洞府中缓缓凝聚成一道虚影——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癯,剑眉星目,一身白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虚影很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
太虚剑仙。
器灵的光球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虚影周围盘旋。光点中,隐隐有哭泣的声音。
“主人……主人……”器灵的声音哽咽,“一千年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虚影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双眼紧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傅长生道:“前辈,太虚剑仙的亡魂在轮回井中沉睡了千年,神魂受损严重,意识尚未恢复。需要以洞天法则温养,方能苏醒。”
器灵的光点重新凝聚成光球,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它转向傅长生,声音中带着感激:“你……你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傅长生道:“晚辈想借太虚洞天中的《万阵天书》,破解魔族大阵,拯救晚辈在另一个世界的家人。另外,晚辈还需要前辈答应一件事——”
器灵急切道:“你说!”
傅长生道:“晚辈拥有自己的洞天福地一事,以及晚辈与前辈之间的交易,不能透露给灵墟宗的任何人。晚辈不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器灵知道傅长生的担忧——一座洞天福地,足以让任何化神修士眼红。若灵墟宗知道傅长生拥有洞天福地,难保不会起贪念。
“我答应你。”器灵的声音郑重,“我以太虚剑仙的名义发誓,以我自己的性命发誓,绝不向任何人透露你拥有洞天福地的事,也不透露你我之间的交易。若有违此誓,让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发出,器灵的光球中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符文,那是天道誓言的印记。印记一闪而逝,没入虚空中。
傅长生点头,将木匣打开,太虚剑仙的亡魂从匣中飘出。器灵以洞天法则之力包裹亡魂,引导它缓缓飘入结界之中。
“多谢。”器灵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感激,“从今往后,你便是太虚洞天的贵客。只要我还在,太虚洞天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傅长生拱手:“前辈客气了。”
结界裂开一道缝隙,器灵的光芒消失在缝隙中。洞府恢复了安静。
…
…
灵墟宗,议事殿。
殿中,掌门无量子端坐主位,下方左右两侧坐着灵墟宗的五位元婴长老。玄清上人坐在左首第一位,面色平静。其余四位长老,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翻阅典籍,有的低声交谈。
殿中的气氛,有些沉闷。
“掌门师兄,那个傅长生在太虚洞天外面待了二十三年,一点动静都没有。”开口的是坐在右首第三位的长青上人,元婴后期修为,性格急躁,“他到底在做什么?与器灵沟通?器灵若肯沟通,早就沟通了。我看他就是故弄玄虚。”
无量子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长青上人继续道:“而且,此人来历不明,突然出现在宗门中,又突然暴露元婴九层的修为。他说自己是下界修士,谁信?下界能有元婴九层的修士?我看他就是敌对门派派来的细作,借着沟通器灵的名头,在太虚洞天外面搞鬼。”
坐在长青上人对面的云岚上人摇头,声音温和:“长青师兄,若他是细作,何必在太虚洞天外待二十三年?直接潜入宗门藏经阁,不是更好?况且,太上长老以先天易数盘占卜过,说此人对宗门是万年难遇的机缘。太上长老的占卜,从未出过错。”
长青上人哼了一声:“占卜?占卜也有出错的时候。万一此人用了什么手段蒙蔽了天机呢?”
无量子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了。
“长青,你的担忧,本座明白。”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既然本座和太上长老都同意让他一试,你便不要再质疑了。若他真能收服器灵,太虚洞天重归宗门,那是天大的好事。若他失败了,也只是他自己学艺不精,怨不得别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太虚洞天封闭千年,宗门多次派人进入,无一生还。你们若有本事收服器灵,本座也不会拦着你们。但你们没有。现在有人愿意去试,你们却在这里说风凉话。”
殿中一片沉默。
长青上人低下头,不再说话。
无量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翠竹,缓缓道:“傅长生是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只需等。”
…
…
灵墟宗,魂殿。
魂殿在宗门的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万年古松,松枝苍劲,树冠如盖。殿门紧闭,门楣上刻着“魂殿”二字,笔力遒劲,隐隐有灵光流转。
掌管魂殿的长老,是玄清上人的师弟——玄明上人。元婴中期修为,面容慈祥,性格沉稳,在宗门中负责管理所有弟子的命魂灯。他在魂殿中待了数百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安静。
此刻,他正盘膝坐在殿中,闭目调息。面前的长案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百盏命魂灯。灯盏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的通体金黄,有的漆黑如墨,有的晶莹剔透。每一盏灯都代表着一个修士的性命——灯亮,人活;灯灭,人亡。
其中一盏灯,已经熄灭了千年。
那盏灯位于长案的最深处,单独放在一座白玉石台上。灯盏通体银白,灯芯上曾经跳动着的火焰,在千年前的那一天熄灭了。那是太虚剑仙的命魂灯——灵墟宗立宗以来最惊才绝艳的人物,飞升失败,陨落于天劫之下。
千年来,玄明上人每次看到那盏熄灭的灯,都会叹息一声。太虚剑仙若还活着,灵墟宗何至于沦落到七品宗门?何至于被其他宗门欺压?
今天,他照例查看命魂灯。目光扫过长案,一盏盏灯亮着,一切正常。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太虚剑仙的命魂灯上。
灯芯上,跳动着一缕微弱的火苗。
火苗很小,只有豆粒大小,光芒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确实在跳动。
玄明上人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再次睁开眼,火苗还在跳动,甚至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这……”玄明上人的声音发颤,双手在发抖,“太虚剑仙……太虚剑仙的命魂灯……亮了!”
他猛地站起身,顾不上整理衣袍,跌跌撞撞地冲出魂殿,朝议事殿的方向狂奔。他的遁光歪歪斜斜,好几次差点撞上山壁,但他顾不上了。
“掌门!掌门!”玄明上人的声音在宗门上空回荡,惊动了无数弟子,“太虚剑仙的命魂灯亮了!”
议事殿中,无量子正在与几位长老商议宗门事务。玄明上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殿中所有人都听到了。
无量子手中的茶盏停在了半空中。
“太虚剑仙的命魂灯亮了?”长青上人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骤变,“不可能!他死了千年,命魂灯怎么会亮?”
玄清上人站起身,面色凝重:“命魂灯不会出错。要么是灯出了问题,要么是……太虚剑仙真的回来了。”
无量子放下茶盏,起身朝殿外走去。几位长老连忙跟上。
魂殿中,众人围在太虚剑仙的命魂灯前。灯芯上的火苗已经比刚才大了许多,不再是豆粒大小,而是拇指大小,光芒稳定,不再闪烁。
“这……这怎么可能?”长青上人喃喃道,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玄明上人跪在命魂灯前,老泪纵横:“千年了……千年了……太虚剑仙的亡魂回来了……”
无量子站在灯前,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朝殿外走去。
“掌门,你去哪里?”玄清上人问。
无量子头也不回:“去太虚洞天。傅长生一定在那里。”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
…
太虚洞天外,结界前。
傅长生盘膝坐在洞府门口,闭目调息。远处,数道遁光从天边掠来,落在洞府前。无量子、玄清上人、长青上人、云岚上人、玄明上人……灵墟宗的核心人物,几乎全部到齐。
无量子走到傅长生面前,拱手道:“傅长老,太虚剑仙的命魂灯亮了。可是你所为?”
傅长生起身,还了一礼:“掌门,晚辈找到了太虚剑仙的亡魂,已将其交还器灵。太虚剑仙的神魂正在洞天中温养,待其苏醒,便可与宗门重聚。”
殿中一片寂静。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和狂喜。千年来,灵墟宗为了收复太虚洞天,付出了多少代价?半步化神进去了三个,没有一个活着出来。太上长老亲自出手,也未能收服器灵。所有人都以为,太虚洞天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一个外来者,一个加入宗门不过百余年、在太虚洞天外蹲了二十三年的外来者,竟然做到了。
长青上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之前还在议事殿中质疑傅长生,说他是细作,说他故弄玄虚。如今太虚剑仙的命魂灯亮了,他的质疑成了笑话。
“傅长老。”无量子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你为灵墟宗立下了不世之功。本座代表灵墟宗,向你致谢。”
傅长生扶住他,摇头道:“掌门不必多礼。晚辈既已加入灵墟宗,为宗门出力,是分内之事。”
无量子点头,目光扫过几位长老,朗声道:“传本座令——从今日起,傅长生升任灵墟宗内门长老,享长老一切权利。赐洞府一座、灵石十万、丹药若干。另,藏经阁第六层以下,对傅长老无条件开放。”
几位长老齐声应诺。
傅长生心中一动。藏经阁第六层以下无条件开放——这意味着他可以进入藏经阁寻找《万阵天书》了。
“多谢掌门。”傅长生拱手。
无量子摆手,看向结界,眼中满是期待:“太虚剑仙的亡魂既然已经回归,太虚洞天重归宗门的日子,不远了。”
傅长生道:“器灵正在以洞天法则温养太虚剑仙的神魂,需要时间。晚辈建议,这段时间不要打扰它。待太虚剑仙苏醒,器灵自然会与宗门沟通。”
无量子点头:“傅长老说得是。诸位,回去吧。不要打扰太虚剑仙。”
众人转身,踏上传送阵。
…
…
翌日清晨,傅长生持掌门令牌来到藏经阁。
藏经阁在灵墟宗的最深处,背靠主峰,面朝云海。远远望去,那是一座九层高的巨塔,通体由青黑色的石砖砌成,石砖上刻满了符文。塔身古朴,没有任何装饰,却给人一种厚重、沧桑的感觉,仿佛它已经在这里矗立了万年,见证了宗门的兴衰荣辱。
藏经阁的建造者,是灵墟宗的另一位天才——无虚上人。传说无虚上人修为通天,半步返虚,以无上神通从异界搬来一座仙塔,作为宗门的藏经阁。塔中藏书,不仅有灵墟宗历代祖师的心血,还有无虚上人从灵界带下来的上古传承。
万年过去,灵墟宗起起落落,藏经阁却始终屹立不倒。
藏经阁的守护者,是一只六阶灵兽——墨麒麟。
墨麒麟是无虚上人的坐骑,历经万年,早已化形为人。它的修为在化神巅峰,它平日不出藏经阁,只是守护着这座塔中的典籍,不让外人染指。
傅长生走到藏经阁门前,看到门口坐着一个老者。
老者一身黑色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睛半睁半闭,正在打盹。他的气息内敛得近乎于无,若不是肉眼看见,傅长生几乎感应不到他的存在。
傅长生拱手:“前辈,晚辈奉掌门之命,前来藏经阁查阅典籍。”
老者睁开眼,目光落在傅长生身上。那目光很平淡,却让傅长生感觉如同被两柄利剑刺穿。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眼中闪过兴趣之色。
“元婴九层?你是新来的长老?老夫怎么从未见过你?”
傅长生道:“晚辈傅长生,刚晋升长老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