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赔笑道:“回殿主,那傅家手续是到了,只是其中几处地界划分与旧档略有出入,下官为谨慎起见,正命人调阅更早卷宗核对,以免日后生出纠纷。另外,交割所需的一应信物也需时间准备,故而……还需些时日。”
他自认这番说辞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尽职尽责,又合情合理地拖延了时间。
然而,雷浩闻言,却是冷哼一声:“略有出入?还需时日?”
他目光如电,扫向侍立在一旁的一名心腹执事。那执事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启禀殿主,经属下核查,傅家所有封地文书、印信凭证皆已齐备,完全符合朝廷规制,并无任何瑕疵。按律,在一个月前他们初次前来时,便可完成所有交割程序。”
李晟脸色瞬间一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他万万没想到,一向不管细务的雷殿主,此次出关竟会直接过问此事,而且还提前派人核查得如此清楚!
“李副殿主,你有何解释?”雷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重的压力。
李晟慌忙躬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殿主明鉴!是……是下官失察,下官只是想着稳妥起见,绝无故意拖延之意啊!请殿主恕罪!”
“玩忽职守,徇私拖延,还敢狡辩!”雷浩勐地一拍扶手,声如惊雷,“即日起,剥夺你副殿主协理庶务之权,于殿中静室反思己过!晋州镇世司一应日常庶务,暂由刘副殿主接管!”
李晟如遭雷击,浑身一颤。晋州乃是繁华大州,镇世司设有数位副殿主,这协理庶务之权乃是实权,油水丰厚,更是结交各方势力的关键!如今被夺,等于断了他一臂!
“殿主!殿主开恩啊!”李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得颜面,连连叩首,“下官知错了!下官只是一时糊涂,求殿主给下官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下官定当兢兢业业,将功补过!”
雷浩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既然你诚心悔过,本座便给你一个机会。”雷浩语气稍缓,“州西三千里外的‘黑风矿场’,正缺一位镇守使。你便去那里镇守十年,十年期满,若无过失,再议你回返之事。”
黑风矿场?!
李晟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那地方灵气稀薄,环境恶劣,出产的只是一种低阶炼材,根本就是个无人愿去的苦寒流放之地!去那里镇守十年,不仅修为难以寸进,人脉尽失,等他十年后回来,这镇世司哪里还有他的位置?这分明是明升暗降,形同贬黜!
“殿主!那黑风矿场……”李晟还想挣扎求情。
“此事已定,无需多言!”雷浩直接打断了他,站起身,拂袖而去,不再看他一眼。
一直冷眼旁观的刘副殿主此刻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笑容,拍了拍李晟的肩膀:“李兄,哦不,李镇守使,黑风矿场责任重大,你可要‘好好’镇守,莫要再‘失察’了才是啊!哈哈!”
说罢,刘副殿主志得意满地大笑着离去。
空荡荡的大殿内,只剩下李晟(李万户)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
完了!全完了!
数十年的苦心经营,好不容易爬到的位置,就因为傅家……就因为这群乡巴老的到来,顷刻间化为乌有!
“傅家……傅长生!都是你们!若非你们来到晋州,我岂会落得如此下场!”李晟双目赤红。
他对傅家的恨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深入骨髓!
此仇不报,他李晟(李万户)誓不为人!
…
…
刘副殿主离开主殿,回到自己的值房,脸上犹自带着一丝快意。他与李晟素来不和,如今见对方吃瘪,自然心情舒畅。
更关键的是,他敏锐地嗅到了这其中不寻常的气息。
他唤来一名心腹执事,吩咐道:
“去,将苍南府封地交割的一应文书、印信准备好,盖上本殿的副印。”
那心腹执事一愣,迟疑道:
“大人,这……按规矩,不应该是傅家之人备好礼物,前来司内办理吗?我们主动送去,是否有些……跌了份?”
刘副殿主闻言,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懂什么?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殿外繁华的州城景象,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且想想,殿主他老人家,何时过问过这等具体封地交割的庶务?又何时会为了一个新来的五品世家,如此不留情面地处置一位副殿主?”
心腹执事若有所思。
刘副殿主继续道:
“这傅家,要么是潜力惊人,让殿主都看到了其未来,愿意提前结个善缘;要么……就是背后站着连殿主都需慎重对待的人物。无论是哪一种,都绝非程家那点蝇头小利可比。”
他转过身,看着心腹,语气带着告诫:
“李晟那个蠢货,就是眼界太浅,只盯着程家给的那三瓜两枣,却不知自己踢到了铁板。我们若还端着架子,等傅家上门,那才是真正的愚蠢。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傅家初来乍到,正是需要助力之时,此时主动示好,这份人情,可比日后他们站稳脚跟再去结交,要厚重得多!”
心腹执事恍然大悟,连忙躬身:
“大人高见!属下愚钝,这就去准备!”
“嗯,备好之后,随本殿亲自去一趟西街。”刘副殿主整理了一下袍袖,脸上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本殿倒要亲眼看看,这能让雷殿主亲自出手敲打的傅家,究竟是怎样的龙虎之辈。”
…
…
不久后。
刘副殿主便带着心腹执事,以及一应盖好印章的封地文书、印信,低调地离开了镇世司,径直朝着州城西街那片贫民窟的方向而去。
他们这一行人身着镇世司的制式袍服,走在肮脏破败、灵气稀薄的西街街道上,显得格外扎眼。
原本在街边懒散晒太阳、或是为了一点微薄资源与人争得面红耳赤的落魄修士们,纷纷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镇世司的大人物,怎么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当看到刘副殿主一行人的目标,赫然是那张老汉小院时,各种议论声顿时如同苍蝇般“嗡嗡”响起。
“嘿!看见没?镇世司的大人们往张老头家去了!”
“我就说吧!那张老头不听劝,非要收留那帮外来户,这下惹祸上身了吧!”
“肯定是武家或者程家发力了!在这晋州,谁敢跟他们作对?”
“啧啧,镇世司都亲自上门拿人了,张老头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活该!早就跟他说了,别逞能,别当出头鸟,晋州这些地头蛇是好惹的?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外人,把自己和孙女的命搭进去,图什么?”
“就是,还以为自己做了件大好事,结果把煞星引到家门口了吧!”
各种幸灾乐祸、冷嘲热讽的声音毫不掩饰地传来,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镇世司的人此刻上门,定然是张老汉收留傅家之事东窗事发,前来问罪甚至抓人的。
在这片挣扎求存的贫民窟,冷漠和自保才是常态,像张老汉这样“不识时务”的,在大多数人看来,落得什么下场都是自找的。
刘副殿主听着周遭的议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脚步并未停留,径直来到了张老汉那连院门都歪斜破败的小院前。
……
小院内。
张老汉透过门缝看到刘副殿主一行人径直朝着自家院落走来,那身醒目的镇世司袍服如同索命的符咒,吓得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祸事了……祸事上门了!”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勐地转身,一把抓住傅永繁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
“恩公!快!快带着我孙女从后门走!老朽……老朽豁出这条命去,也能替您们挡上一时半刻!他们主要是来找我麻烦的,跟你们没关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把傅永繁往后院推,自己则准备冲出去拦住刘副殿主,哪怕是用自己的老骨头去抱对方的腿,也要为恩公争取逃命的时间。
傅家救了他孙女的命,这份恩情,他只能用命来报了!
“张老,稍安勿躁。”傅永繁反手扶住几乎要瘫倒的老汉,手臂沉稳有力,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您误会了,刘殿主此来,并非问罪,而是好事。”
“好、好事?”
张老汉愣住了,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镇世司副殿主亲自跑到这贫民窟来,能有什么好事?
傅永繁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同样有些紧张的傅永运和仍在调息的陈风等人,最后看向天音仙子:
“天音,撤去阵法,打开院门。永毅、永运、陈道友、苏道友,随我一同迎接刘殿主。”
他的镇定感染了众人。
天音仙子毫不犹豫,素手轻挥,笼罩小院的隔音防护阵法光华一闪,悄然散去。那歪斜的院门也“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
傅永繁整理了一下衣袍,当先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出院门,傅永毅、傅永运紧随其后,陈风和苏婉也强撑着站起,与天音仙子一同跟在后面。九人虽衣衫不算华贵,甚至有人带伤,但站在破败的院门前,面对镇世司副殿主,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傅永繁对着已走到近前的刘副殿主拱手一礼,声音清朗:
“在下傅永繁,不知刘殿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主海涵。”
第656章 滔天富贵,封底开发,双双突破
傅永繁刚躬身行礼,话未说完,刘副殿主便已快步上前,笑容满面地伸手虚扶:
“傅小友快快请起!诸位道友不必多礼!折煞刘某了!”
他语气热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今日刘某前来,乃是代表镇世司向傅家致歉!此前司内人员办事不力,多有拖延,致使傅家诸位滞留州城多日,未能早日入驻封地,实乃我镇世司失职!刘某心中甚感不安,今日特备齐一应文书印信,亲自上门,为傅家办理苍南府封地交割事宜,以表歉意,也望傅家莫要因此对镇世司心存芥蒂。”
这番话一出,不仅张老汉彻底呆若木鸡,连院外围观的那些落魄修士也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刘副殿主不是来拿人问罪的?
反而是来……道歉的?!
还亲自上门办理手续?!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在这晋州地界,哪个新来的世家不是捧着厚礼,求爷爷告奶奶地希望能顺利办下手续?何曾见过镇世司的副殿主主动认错,还亲自跑到贫民窟来给人办差的?!
张老汉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看着刘副殿主那和煦的笑容,再看向身前傅永繁挺拔沉稳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庆幸涌上心头。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昨日那一时心软,收留傅家,恐怕真是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也是最大的机缘!
院外围观的人群更是议论纷纷,风向瞬间逆转:
“我的天!刘副殿主竟然是来道歉的?还亲自办理手续?”
“这傅家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有这么大的面子!”
“我就说张老头怎么突然硬气起来了,原来是抱上真佛的大腿了!”
“完了完了,之前我们还嘲笑他来着,这下可好,眼拙了!”
“这张老汉……真是走了天大的运道啊!谁能想到这傅家如此深藏不露?”
“快想想,怎么跟张老汉套套近乎,说不定还能沾点光……”
一时间。
各种惊叹、羡慕、懊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之前那些幸灾乐祸的嘴脸,此刻都变得复杂无比,看向张老汉那小院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渴望。
傅永繁对于刘副殿主的热情似乎并不意外,依旧保持着从容,再次拱手:“刘殿主言重了,些许耽搁,无妨。殿主亲自前来,已是给了傅家天大的颜面,傅家感激不尽。”
“诶,傅小友太客气了!”刘副殿主笑容更盛,心中对傅家的评价又高了一层,宠辱不惊,沉稳有度,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他侧身示意身后的心腹执事上前,“来,将文书印信呈予傅小友过目。”
心腹执事连忙捧着一个锦盒上前,里面正是苍南府的封地契书、镇守使印信、以及开启府城核心阵法的权限令牌等一应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