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第92节

皇甫逸插嘴道:“这个我知道,统和四年,圣火教的教主,曾与天福寺无妄禅师论道,论着论着,就成了武斗。无妄禅师立下规矩,他以‘宝瓶印’受圣火焚烧一个时辰,若身死道消,则算输。若安然无恙,圣火教教主便要剃度出家,在天福寺修禅。”

“结果呢?”颜时序问。

“结果自然是天福寺多了一位僧人。”皇甫逸道:“佛门能后来居上,压过道门,成为大圣第一教,岂是浪得虚名。”

卫承朔说道:

“如何立规矩,就要看对论双方是什么路子,擅长什么,主张什么。唉,其实名家擅长诡辩和名实。崇真观选择更正规的对论,而非舌辩,已经是尽可能规避了。”

对论有诸多规矩,适用于正规场合。

舌辩相对自由,更适合名家发挥。

卫承朔无奈道:“只是这抱月博览群书,过目不忘,谈经论道就已罕逢敌手。”

“听出来了,叽叽喳喳很能说,说的还很有道理。”颜时序觉得,就算是斗过杠精,也当过杠精,深谙逻辑学的自己,也得避她锋芒。

对论的话,他的阅读量还不够丰富,肯定赢不了。

自由舌辩,好像也没戏,除非舌吻。

但如果崇真观无法取胜,他就得思索破局之法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开放漕运。

南方的粮食能运进来,东都会少死很多很多人。

说话间,一位熟面孔登场,赫然是忘渊道长。

“贫道忘渊。”忘渊道长抚须盘坐,朗声道:“贫道主修《太上经》,观天地四时轮转,悟出一套剑阵,名四时守序阵。”

他屈指敲击身前地砖,四柄精铁符剑从观中飞来,分别钉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将抱月围在其中。

“此四剑名为春生、夏长、秋敛、冬藏。春夏主守序,秋冬主止僭。君位如秋冬二剑,可亏可损可修可补,不可轻易置换。臣职如春夏生发,可勤可尽可功可过,不可随意逾越。”

春夏两剑剑身符文亮起,蒙蒙清光如潮水般升上天空,化为禁制,定下方圆。

秋冬两剑,则一生二,二生三,三化万千,一柄柄锋利剑影悬在抱月上方。

一场剑雨下来,便能把下方的抱月扎成肉酱。

场中的文人雅士,学馆学子,望着这一幕,如见神迹。

他们中有人从未见过中品道门修士出手。

忘渊道长说道:“我也不欺负你,一炷香内,你若能破阵,便算我崇真观输。”

抱月身处剑阵,临危不乱:

“道长以阵法立宗,我便以名家的名实之术破题。”

忘渊道长颔首道:“善!”

旁观者屏息凝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

这一轮“对论”和前八场不同,前八场是舌战,并未超出他们的认知范畴。

此轮是斗法,对很大一部分人来说,这只流传于话本故事中。

纸上写来千遍,人间未曾一见。

只听抱月问道:

“道长自创剑阵,想必是剑术高手。”

忘渊道长谦虚道:“略通剑术,不及上清。”

抱月从宽袖中伸出一根青葱玉指,在地面勾勒剑形,问道:“敢问道长,这是剑吗。”

忘渊神色凝重,明明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他却足足思考了数十秒,才摇头道:

“不是。”

抱月又问:“若我将枝条削成剑形,它是剑吗。”

忘渊道长谨慎回答:“是!木剑也是剑。”

抱月点点头:“有形之物;有剑之形,方可称之为剑。”

忘渊道长思量再思量,道:“正是。”

抱月又问:“敢问道长,水中之月,可是天上真月。”

忘渊道长脸色陡然一变。

抱月不疾不徐,耐心等待。

良久,忘渊道长沉声道:“水月为影,真月为实,影岂可等同真物。”

抱月声音里出现一抹笑意:“镜中之人,可是真人?”

忘渊道长摇头:“镜像虚妄,如水中之月,岂可等同真物。”

抱月声音愈发轻快:“晚辈明白了,道长的道理很简单:有形有质之物方为真实,凡映照、幻化之物,虽有其形,却是虚妄。”

她抬头看向头顶:“那晚辈头顶这漫天悬剑,可是真剑?”

忘渊道长挣扎道:“此乃剑意所凝,阵纹赋灵,岂是镜中人水中月可以相提并论……”

抱月却不理会,像是宣布法旨般,语气庄严:“水月非月,镜像非人,剑影非剑。”

话音落下,仿佛某种道理得天道印证,某种法则随之产生,悬于半空的剑影,像是被剥夺了“剑”的概念,被切断了源头,缓缓消散。

忘渊道长无奈地闭上眼睛。

这……颜时序瞳孔微缩,震惊莫名。

这就破阵了?!

动动嘴皮子?

他看得出来,不是忘渊道长主动撤去剑影,而是抱月的语言,似乎蕴含某种力量,消去了阵法的威能。

颜时序不由想起顾含章对名家的描述:以名实之辩立道,剥夺物之名,影响物之实。以虚介实,以实返虚!

如今他亲眼见到了。

抱月通过一问一答,剥夺了那些剑影的名,从而影响到它们作为剑的属性。

失去名字,它们不再是剑,也就失去了威能。

这就是剥夺物之名,影响物之实。

而这一切,不是她空口白牙说的,是忘渊道长承认的。

忘渊道长嘴上没服气,但他确实已经“心服口服”。

回忆刚才的问答,抱月步步引导,循序渐进,在她问出“水中之月,可是天上真月”时,忘渊道长已经反应过来。

但那时,已经迟了。

忘渊道长若是回答“水中月是真月”,那等于推翻了自己“有形之物;有剑之形,方可称之为剑”的论调。

抱月立刻就能以“名实”之术,破去剑阵。

于是只能一步步地看着自己被带进沟里,直至落败。

卧槽,名家的能力有点东西啊!颜时序在话本世界中,已经初步体验名家的特殊,如今见到正儿八经的名家,依然有种刷新认知的震撼。

不过,这场辩论听到这里,他已经知道该怎么赢这位抱月先生了。

第八十一章 人心思乱

随着剑影散去,形成禁制的结界再无力支撑,化为一股清风席卷四方。

忘渊道长怔怔而坐,似乎无法接受苦心领悟的剑阵,被一个少女三言两语瓦解。

抱月的声音从帷纱中传出:“承让!”

忘渊道长心神归拢,喟叹道:“年纪轻轻,已经触及地境门槛。先生之资质,令人惊叹。”

抱月摇摇头,嗓音清脆:

“我今年十六,十八岁之前不能踏入地境,这辈子就无望了。我们名家是越年轻,思辨能力越强,年纪越大越不中用。其实我的资质也就一般,十四岁踏入地境,那才是真正的名家天才。”

两人的说话声,旋即被嘈杂的声浪淹没。

围观的文人雅士、东都官员以及道学馆学子,近四百人的声浪响彻全场。

“居然已经触及地境门槛……”卫承朔手里的折扇在掌心连打,恼道:“地境高人不出手的话,谁能在嘴皮子上赢她?难怪成照军敢赌得这么大,也不知道请她出手相助,付出了什么代价。”

皇甫逸满脸焦急,他的急不在于明宗日晷,而是漕运。

皇甫逸恨铁不成钢道:“东都的道士不会吵架,废物得紧。长安的道士更会舌辩,每年佛道大会,双方能吵三天三夜。”

卫承朔解释道:“在长安论道,赢了能得朝廷重视,扬名立万。”

皇甫逸没好气道:“我能不知道吗,我就是长安来的。话说卫兄,平时找你说话你爱答不理,最近怎么如此热情?”

卫承朔啪的打开折扇,如同翩翩公子,岔开话题道:

“我曾看过一本书,叫《北阳杂记》,著书人是大宴时期的一位大儒,此人学问渊博,门生遍布朝野,有次他往北游历,遇到一名残疾的老兵。老卒对他说,我从军入伍十六年,一身伤残回家,结果妻子改嫁,父母病故,儿子也不愿意认我,如今孤苦无依。

“那位大儒一听,忙取出银钱施舍,但老卒没要,说先生才高八斗,满肚子的道理和学识,我不要钱,只求先生解惑。

“大儒遂问之,老卒说:先有国还是先有家。”

卫承朔“啪”的合拢扇子,道:“那位大儒答不上来,夜里在榻上辗转反侧,不能寐,便将此事记录在杂记中。”

“你瞎编的吧,”皇甫逸虚着眼看他:“如此简单的问题,堂堂大儒怎会答不上来。”

卫承朔摆摆手:“这问题绝不简单,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想赢抱月,普通文人学子不行,需出奇招!就像那位老卒,识字不多,但他半生都在思考那个疑惑。”

皇甫逸眼睛一亮,听懂了他的意思,忙看向高袂:

“高兄,你就是为对论而来,现在崇真观输了,你可有把握辩倒抱月?”

高袂满脸苦大仇深:“惭愧……”

此时,场上的喧哗声已达顶点。

漕运关乎东都每一个人,纵使是这些达官显贵,也深受漕运阻断之苦。

另外,成照军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东都,笼罩着家业丰厚的贵族们。

只不过,东都作为陪都,千年来从未沦陷,且贵族阶层都知道,成照军起兵作乱的初衷,是延续父死子继,而非和朝廷鱼死网破。

按照过去“长庆十年”间的温和政策,朝廷妥协的概率极大。

但随着两军对峙的时间越来越长,随着北边的战事频传噩耗,这群贵族心里慌了,藩镇骄兵向来暴戾,若是让成照军看到屠城劫掠的希望,那些贼兵贼将绝不会错过。

“崇真观竟连一个女娃的辩不过?”

“连输九场,对论赢不了,武斗也赢不了,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英雄耻笑。”

抱怨声、斥责声不绝于耳。

首节 上一节 92/2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