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第78节

这神秘恢弘的声效是怎么做出来的?

周善和迟疑道:“这,这就可以了?”

帷幔中没有回应。

皇甫逸淡淡道:“照做就是,你的心愿明日就能达成,出去吧。”

周善和将信将疑,他是经朋友介绍来的,原本不信,只是朋友把“如愿斋”夸得神乎其神,便过来碰碰运气。

到了铺子外,见求愿者人山人海,心中大定。

可现在,他又有点不信了。

作为一个沉浮商海多年的老江湖,这种骗术见得多了。

颜时序察言观色,淡淡道:

“你若心诚,便照做。若担心受骗,明日再来。”

周善和想了想,他总共也就花了五十文买了三炷香,哪怕受骗,也只损失五十文。

对他来说,小钱而已。

再说,若不灵验,这如愿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心中微定,心情依旧沉重,起身默默离开。

待人走后,颜时序看向帷幔,诧异道:

“你怎么知道炼阳子道长明日会去宝康坊?”

他一听就知道高袂说的是炼阳子。

高袂没有回应,似乎只能回应“香客”,不能闲聊。

这时,皇甫逸突然惊道:“香灭了。”

颜时序循声望去,周善和点燃的三支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

几分钟后,屋门再次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位妇人,布衣荆钗,神容憔悴,眼球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觉了。

她默默点燃三炷香,跪在蒲团下,哀声道:

“我,我家娃儿丢了,一旬前丢的,我……我找不到她。您帮帮我,求您帮帮我。”

她磕头如捣蒜,咚咚作响。

皇甫逸看着她,语气软了几分,温和道:“生辰八字。”

妇人急惶惶的从怀里摸出纸条。

皇甫逸接过,这次,他没有给自己加戏,沉默地递进帷幔中。

短暂沉默后,低沉层叠,宛如来自天外的声音回荡:

“她已不在人世。”

香炉上的三柱香应声熄灭。

“你去前铺告知掌柜,他会退还香火钱。”低沉层叠的声音再次响起。

妇人却仿佛没有听见,僵在那里,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化作一尊木雕。

凄厉的哭声旋即响起,像哀嚎,像嘶吼。

颜时序和皇甫逸默默看着,脸色沉重。

妇人哭声渐低,抹掉眼泪,磕了几个头后,跌跌撞撞地离开。

走时表情麻木。

接下来的时间里,“香客”一个个进来,一个个出去,颜时序和皇甫逸见到了形形色色的底层人。

他们愿望各不相同,有生意遇到困境的商人、有被负心郎骗光积蓄的青楼女、有子女不孝顺被赶出家门的老人、有家中遭盗前来问贼的富户、有成亲数年迟迟不孕、遭婆家日日磋磨的……

皇甫逸越来越沉默,脸色越来越沉重,渐渐的不再说话了。

夜色渐深时,一个商贾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缎子甚是体面,但袖口满是污渍,领子也因为穿的时间太久布满油垢,正直壮年,却头发花白。

他身形消瘦,圆领外衫套在身上松松垮垮,双颊凹陷,眼神直愣愣的没有焦距。

走路也一瘸一拐。

颜时序差点以为这是一具行尸走肉。

男人默默点燃三柱香,插入香炉,一声不吭的跪在蒲团上。

室内静默,男人迟迟不开口。

见这香客有点古怪,皇甫逸忍不住问道:

“你的心愿是什么?”

男人直勾勾的盯着帷幔,声音嘶哑:“我要杀一个人。”

颜时序皱起眉头,沉声告诫:

“铺子规矩,不可主动为恶。”

男人仿佛没有听见,嘶哑的嗓音重复:“我要杀一个人!”

“何人!”帷幔里传来低沉层叠的声音。

男人眼中露出滔天恨意:“铁掌团首领,袁峰!”

三柱香骤然亮起,顷刻间烧尽。

第七十一章 执愿

看着瞬间燃尽的三炷香,颜时序眉头一挑。

他早已察觉到,香客在许愿的过程中,三炷香会加速燃烧。

愿望越强烈,香燃烧得越快。

但眨眼间香尽的现象还是头一次见,这个如同行尸走肉的男人,愿力竟如此强烈。

“你和袁峰有何仇怨?”帷幔后的高袂问道,声音不疾不徐,充满神秘和威严。

油头垢面的男人沉默几秒,低声说道:

“信民常季,在南市经营三家粮铺。南市遭贼人烧杀劫掠后,城中几位大粮商召我等聚议,欲共谋抬高米价。可次日,东都府便遣人私下传话,禁抬米价。

“信民本分经营,靠着三代积累才在米行站住脚跟,东都府的命令,自然不敢违背,便拒绝了大粮商涨价的要求。结果……没多久,就有一群市井恶少上门,为首的自称铁掌团首领,名叫袁峰。

“他想以十五贯钱收购我的三间铺子。”

十五贯?别说颜时序,花钱如流水、对物价没概念的皇甫逸都觉得离谱。

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我自然是不答应,可那之后,铺子便经常遭到市井恶少的刁难,他们驱赶买客,打砸铺子,把铺子的伙计腿给打断了,并扬言,如果我不卖米铺,他们就让我做不成营生。”

“我告到武侯铺,可武侯每次敷衍了事。我又告到东都府,少尹派人抓了几个市井恶少,警告了袁峰。铺子总算安稳了几天,原以为事情就此结束,可四天前的夜里,有一伙贼人闯入我家宅,见人就杀,我在后院的井中躲了一夜,逃过一劫。”

“我在井里听见父母让我赶紧跑,有多远跑多远。他们凌辱我的妻女,逼问我的下落,我在井底听着她们的哭叫声持续到后半夜,她们到最后也没屈服。这群畜生……”

“天亮之后,街坊邻居带着武侯赶来,我才敢爬出井底。我的父母被砍下头颅摆在堂中示威,幼子被吊死在房梁,他才六岁,刚开始启蒙,塾堂的先生说我儿子天资聪慧,是读书种子,我们常家终于要出一个读书人了……我女儿明年就及笄了,年初时帮她找了一门好婚事,我准备了丰厚的嫁妆,等成了婚,往后都是好日子。”

说到这里时,他已泣不成声,双肩颤抖。

许久后,季常平复情绪,哽咽着说:

“也是那一夜,我三间铺子的掌柜和伙计被杀,粮仓洗劫一空。我告到官府,官府却以细作作乱为由,草草结案。少尹派人传话,让我不要再告。我不敢再回家,整日在城南各坊游荡,暗中打探铁掌团的消息。

“我知道是他们干的,那天晚上,我听到了袁峰的声音,是他带人凌辱我的妻女。此后,南市的粮商纷纷贱卖铺子,铁掌团和几个大粮商把米价抬到了两百文一斗,足足翻了一番。”

常季咚咚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仍未停止:“我听人说,如愿斋有求必应,有应必灵。求大师帮我报仇,求求大师,求求大师……”

他知道自己一无所有,支付不起任何报酬,只能重复着磕头。

“你打探到多少消息。”帷幔里传来高袂的问询。

常季连忙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痛苦转为激动,旋即恨声道:

“我听说,那袁峰本是天策军的都头,不知犯了何事,被驱逐出天策军。他便带着心腹下属脱离了天策军,在东都组建起铁掌团,短短月余时间,就成了气候。

“我曾想过向天策军告发此人,但我见不到天策军的将领,求告无门。”

颜时序听得心头一惊,当逃兵可是死罪,战时从严,家属连坐。

那些心腹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脱离天策军?

袁峰恐怕不是被驱逐出天策军那么简单,他极可能是天策军高层的黑手套,来东都攫取利益的。

米价关乎民生,来利之快远胜各行各业,天策军盯上了这块肥肉。

刚才他还在奇怪,洗劫粮仓动静甚大,怎么可能瞒过夜巡的天策军。

但如果袁峰就是天策军的人,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东都府起先应该是不愿意的,不然的话,袁峰要搞死一个商贾太简单了,找个由头入狱,一番严刑拷打,别说家业,祖宗十八代都卖了。

不过,从东都府事后的态度来看,应该是选择了妥协。

毕竟城中几个大粮商背后,也有官府背景。

强取豪夺便罢了,还要奸杀人家妻女,灭人家满门,连稚童都不放过,这群天策军出来的痞子嗜杀成性……颜时序一阵愤怒。

铁掌团的行事,已经触及到任何一个有良知之人的底线,也触及到朝廷律法的底线,只是他们不是单纯的匪,而是有天策军背景的匪。

“可知袁峰家住何处?”帷幔内传出低沉层叠的声音。

“恒盛坊。”常季答道。

“回去吧,三日之内,你的心愿会实现。”帷幔内的高袂接下了心愿。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常季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咚咚磕头,地上全是血印。

颜时序善意提醒:“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常季艰难地撑起身,一瘸一拐的离开。

……

临近五更,再无香客登门。

前铺的洪伯推开了“佛堂”的门:“大郎,香客都走光了。”

高袂从帷幔后走出,体表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金光,瞳孔也化作亮金色,但在瞬息后,金光敛去,恢复如常。

“洪伯,今日有一个执愿,比较棘手。”他把常季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吩咐道:“卯时后,你去搜集‘铁掌团’袁峰的情报,他住在恒盛坊,曾在天策军担任都头。”

“都头?”洪伯皱起眉头,忧虑道:“大郎慎重,天策军的都头统御千人,必是兵家执旗人,纵使离了军队,他身边也一定有超过三十人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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