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朔藩镇已经出局。
顾含章听完,只是点点头,道:“说说话本吧,你们在书中遭遇了什么。”
颜时序便把《太子妃伸冤记》的惊险遭遇,娓娓道来。
顾含章起初很平静,听到公堂剧情时,表情有了明显变化,凝重、苦思,以及小小的紧张。
颜时序经历了一场跌宕起伏的《太子妃伸冤记》,她则是经历了一场跌宕起伏的《三学子误入太子妃伸冤记》。
论精彩程度,超越原著。
最后听到颜时序以《国史》中的隐笔揭露吉王囚父,顾含章心头一震,竟有种醍醐灌顶之感,如同揭开了浓浓的历史迷雾,窥见三百多年前的真相。
“若将这段解析公之于众,必定朝野轰动,你的名声将不再局限于东都。”顾含章笑道:“一举成名天下知。”
然后朝野上下一边震惊,一边封杀我!颜时序心里嘀咕。
大圣王朝是门阀世家与皇族共治天下,所以不会有文字狱,文人骨头也硬,敢和皇帝争一争。
但也得有个尺度。
“我觉得《国史》中的隐笔,门阀世家中知者甚多,只是心照不宣罢了。”颜时序说。
大圣的历史没有断层,顶层的文官圈子不可能看不出这段隐晦描写。
顾含章想了想,觉得有理,又听颜时序说:
“此事还有后续,我在脱离书中世界时,有一个骇然发现。”
“什么发现!”顾含章下意识追问。
颜时序措辞道:“书外的虚空中,我见到了太祖,其眼如兽,脸生白毛,甚是怪异。”
顾含章听得一惊。
见她这副模样,颜时序就知道不会有答案了。
果听顾含章蹙眉道:
“倒是没听说过大圣皇族与灵兽异兽有关。”
颜时序道:“或许,是话本虚构。”
顾含章轻轻摇头:“话本的根基,便是‘史实’,太祖的兽类形象,可能是隐喻,但不会是虚构。”
她看着一脸茫然的颜时序,解释道:
“小说家脱胎于‘名家’,名家以‘名’与‘实’之辩立道,剥夺物之名,影响物之实。以虚介实,以实返虚……”
颜时序忍不住打断:“直学士,我读书少,你说的简单点。”
顾含章瞟他一眼,嘴角含笑:“最著名的便是白马非马之辩,举个例子,若我能辩赢天下人,让全天下心服口服,认为白马非马。那么,白马就真的不是马了。”
颜时序举一反三,试探道:“若我能辩赢天下人,让所有人都认为直学士是男子,你就不再是女子之身了?”
顾含章俏脸一黑,皮笑肉不笑:“喜欢拿我寻开心?”
她千娇百媚的瞪了一眼,道:“理论上是这样,但你不可能赢。”
那也很可恐怖了!颜时序“嘶”一声,名家高境修士,岂不是拥有神仙般的法术之能?
佛道名纵横,各有各的炫酷之处。
墨家还是太理工了。
颜时序沉吟道:“难怪小说家能把虚构的世界化为真实。”
“没那么简单,”顾含章道:“想让虚构的世界化为现实,需要满足三点,一是话本传唱度高,家喻户晓,听者、读者对此深信不疑。二是真实性,凭空臆想之物,永远不可能成真。名与实,必须满足其一。
“至于第三点,我也不知道。师尊没有明言,只说小说家难兴皆因无法满足第三点。
“我认为第三点是关键的,传唱度高且蕴含真实性的话本,比比皆是。但能自成一方世界的,却寥寥无几。”
颜时序思索道:“所以《太子妃伸冤记》完美满足了三点,传唱度高、真实性……第三点是什么?”
他回忆着这篇话本的细节,灵光一闪,脱口道:“太祖?”
不不不!
小说家出现的时代,太祖的祖宗还没出生呢。
但若不是太祖,还能是什么?
皇甫逸说过,《太子妃伸冤记》出现于女帝理政时期,那时,太祖已经驾崩一百多年。
那么太祖不出现在剧情里,而是出现在剧情外,就很吊诡了。
颜时序隐约觉得,第三点不是太祖本身,但绝对和太祖有关。
顾含章瞟他一眼,道:
“道法自然,莫要强求,执念太重,不宜悟道。”
她拾起灯笼朝外走去:“我还要值夜,记得锁门。”
……
次日。
在斋堂用过早膳,颜时序三人结伴前往玄明堂。
等了许久,一直没等来授课的忘渊道长。
倒是看见罩青色半臂的队正,领着众武候,在吏员的带领下匆匆赶往学舍。
接着,一名吏员赶来玄明堂,宣布道:
“课业暂止,诸位各自修习。”
堂内学子们交头接耳起来。
“听说温从简失踪了,屋中有数量众多的毒蜘蛛。”
“竟有此事?学馆的药粉驱虫除秽效果甚佳,怎会有毒蜘蛛?不过这和温从简失踪有什么关系?”
“此事甚是离奇,那些蜘蛛被人踩死了,温从简不知所踪,与他同房的两个同窗昏睡不醒,听说中了迷烟。”
“最近学馆屡生变故,一桩接一桩,幸好,明日休沐,今日午后便可回家。”
皇甫逸睡了一觉,把昨夜遇险抛之脑后,兴致勃勃道:
“高兄,今日咱们去伯衡家中做客吧,伯衡作为东道主,理当招待我们。明日再去你的铺子……”
他规划着两天假期怎么玩。
喂喂,你问过我的同意了吗!颜时序连忙打断,摇头道:“我倒是不介意去高兄的铺子做客,只是寒舍简漏,恐招待不周,且家中有事……”
他做出为难的样子。
休沐时,要向杨判官汇报;要向老儒生汇报。
可不能让这两货跟着。
“这样啊,”皇甫逸看他一眼,惋惜道:“我原本备了些薄礼,午后正要让下人去采购。”
皇甫逸从怀里摸出一份清单,唉声叹气道:
“羊羔两只、脯腊五斤、鸡鹅一对、冰堂春两坛、羊酒一坛、蜜饯两斤、米五斗、笔墨纸砚一套、上品茶团……”
高袂和尚沉声道:“子遥兄,你这是去拜访,还是下聘?”
“是什么都无所谓,”颜时序握住皇甫逸的手,情真意切:“闲庭久寂无人至,蓬门今始为君开。子遥兄光临寒舍,是我那姐夫祖宗八代累世积德。”
……
学舍。
忘渊道长扫视狼藉的室内,皱眉道:“顾师妹,你昨夜值守,未曾发现端倪?”
顾含章面不改色:“不曾。”
忘渊道长又看向王队正。
王队正叹了口气:“学馆真是多事之秋啊,屋中桌椅俱全,缺乏打斗痕迹。顾直学士未察觉也属正常。忘渊道长,此案如何定性?”
忘渊道长想了想,道:“温从简不堪学业之重,畏学出走,不辞而别。”
王队正松了口气。
……
午后,颜时序为炼阳子炼完最后一炉洗容丹,道:
“学生家住东都,休沐便不住在学馆了。”
炼阳子想了想,从架子里取出一瓶洗容丹给他:“这是你的工钱。”
颜时序大喜:“多谢先生。”
离开丹室,他回学舍收拾行李,这才发现积蓄已经达到三十贯。
足足一百八十多斤。
颜时序又喜又忧,忧的是钱太多,搬不回家。
“得想办法换成银饼,便于携带。”
他把衣服当做包裹,系了满满三个大包裹,背上书箱,拎着包裹,喜滋滋的出门。
该回家了。
第六十五章 姐夫
清幽小院。
皇甫逸和高袂等在院中,两人背着书箱,轻装简行,见颜时序出来,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的“钱包”。
皇甫逸抽了一口凉气:“你来到学馆是读书的,还是开柜坊的?”
等闲人不会带这么多钱来学馆。
“身无分文来,腰缠万贯归。”颜时序掂了掂沉甸甸的书箱、包裹,“这些都是我的辛苦钱。”
皇甫逸啧啧两声:“这么多铜钱碍事,最好换成银饼。”
高袂起身,朝外走去:“走吧。”
三人行至馆外,一架牛车停在路边,等候多时。
车夫身穿布衣,身形魁梧,嘴边一圈坚硬的胡茬,见皇甫逸出来,殷勤地上前:
“四郎,快把书箱给我,您别累着。”
皇甫逸脱下书箱递过去,抱怨道:
“道学馆真是无趣,卯时起,申时休,除了课业还是课业。老头子心真狠啊,把我发配到这里过苦日子。”
魁梧车夫接过书箱,目光状若无意地扫过颜时序和高袂,这才陪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