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祝官已经被烧得没了骨气,最重要的血祭都交代了,断不会在这里骗他。
大祝官作为合作的三方之一,干着杀头的买卖,不会稀里糊涂的替成照做事。
肯定也问过事情败露后的应对。
情报应该是真的,他们要杀东都留守?颜时序脑海里,下意识浮现那位圆脸圆肚,又颇具威仪的长者。
但下一秒,他否决了这个猜测。
东都留守是政务一把手,却没有军权,也管不了察事厅。
在东都,真正的一把手是……监军!
察事厅南北衙内斗严重,全靠监军(厅使)压着,天策军在城外安营,始终未敢敲诈、劫掠百姓,也是有监军镇着。
没了监军,南北衙会彻底撕破脸,内斗起来没有限度。
套在天策军身上的桎梏也会解开。
颜时序大脑快速转动:
“监军身边都地境高手、城防军精锐都支援函嘉仓了,监军身边正是守备最空虚的时候。”
“无遮大会鱼龙混杂,最适合杀手潜伏……隐世高手被云朔的纵横家说服了,很可能就藏在监军身边……”
“言景昭很果断的就放弃圣火教,我刚才还以为他去了函嘉仓。如果他是去了无遮大会……”
“也许,围攻函嘉仓的主力,本就是圣火教,而成照和云朔的主力,目标其实是监军……”
颜时序冷汗都快冒出来了。
? 第一百七十四章 道长助我
正午,函嘉仓。
函嘉仓位于城北,本身就是一座独立的夯土仓城,有含嘉、德猷、仓中、仓东四座城门。
宽十二丈的十字街,把函嘉仓切成四块区域。
西北区为仓署、官舍、值守营房,是办公和住宿的地方。
东北区、南半部是密集的仓窑区,所谓仓窑区,就是地下粮窖,成排成片。
东南区是临时卸粮码头、栈区。
函嘉仓外的主干道旁,一辆牛车静静停在路边。
此地距离函嘉门近,翻过六米高的城墙,就是仓窖区。
车厢里,皇甫逸摊开函嘉仓简易地图,指着德猷门说道:“此门外通漕路,连接城外,是粮草外运的主门,驻军最多,单门道窄,车马只能单行,便于拦查。我判断,成照和云朔的贼子,会从德猷门进攻。”
他的对面是高袂,高袂身边是洪伯。
洪伯皱起眉头:
“老夫当年也领过兵,打过仗。深知攻伐之术,讲究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扼其命门,一击见功。
“四郎你都说了,此门驻军最多,道窄,易守难攻,距离粮草又远,成照和云朔又怎么会从此地进攻。”
皇甫逸愕然道:“洪伯,你不是高兄的家奴吗?怎么又带兵打仗了?”
洪伯一愣,连忙咳嗽两声:“早,早年入伍,在沙场混了几年。”
高袂忍不住开口:“说正事。”
皇甫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洪伯,一阵察言观色后,继续道:
“洪伯,你能看明白这点,城防军、察事厅能看不出来?如果我所料不错,官府的人马应该都埋伏在仓窑区附近。
“午时已过,雪衣没有示警,说明伯衡压住了圣火教。我若是成照,此时此刻,必要攻打德猷门的。”
高袂沉吟几秒,缓缓道:“调虎离山?”
皇甫逸“嗯”一声:“粮草藏在窑里,失去圣火教的协助,焚毁函嘉仓难度大涨,调虎离山是最好的法子。只有尽可能把官兵引向德猷门,成照和云朔的地境才有机会。”
德猷门在北,官粮在南,回防最慢。
洪伯想了想,道:“我若是官兵,绝不会上当,死守粮仓。”
皇甫逸摇头:“官兵一定会支援德猷门,官兵最大的优势是地利,若是不管不顾,任由德猷门失守,敌人蜂拥而入,那就只能在函嘉仓中与敌军死战,平白丢了优势。”
高袂望着他,意味深长道:“子遥竟深谙排兵布阵之道。”
皇甫逸敷衍道:“阿爷以前请大儒教过我兵法,略知皮毛,略知皮毛。”
一旁的阿贵骄傲道:“这就叫家学渊源,我家四郎……”
皇甫逸啐道:“去去去!休要胡言。”
阿贵察觉失言,连忙干笑道:“某乱说的,乱说的……”
皇甫逸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所以,我们只要守在仓中门附近,拦截成照、云朔的兵力就行。”
高袂仿佛没听见,专心致志地盯着地图。
突然,他目光望向车帘,语气凝重道:“打起来了。”
德猷门距离此地极远,皇甫逸等人未能捕捉到任何动静。
洪伯看向皇甫逸,语气里夹杂着敬佩:“果真被四郎料中了。”
皇甫逸一脸平静,仿佛这只是基本操作,不值得吹嘘。他抓起脚边的连弩:“再等等,很快就会有人进攻仓中门,届时,我们再去支援。”
又拍了拍傀儡狗的脑袋:“三郎啊,待会要是打起来,你一定要保护我。”
三郎摇了摇脑袋,抬起爪子,拍了拍车厢。
“你让我在这里待着?那不行,”皇甫逸摇头如拨浪鼓,“东都三剑客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三郎摇头晃脑地撞了他一下。
皇甫逸身子歪倒,依旧嘴硬:“既然不怕死,为什么要你保护?废话,战场之上,本就该互相帮扶。”
三郎匍匐下来,不搭理他。
众人目瞪口呆,高袂惊愕道:“子遥,你能看懂它的意思?”
“看不懂,”皇甫逸振振有词:“他说他的,我说我的。”
高袂早已习惯他的跳脱,当即闭嘴,不再说话。
车厢里的众人耐心等待。
约莫两刻钟后,数十丈外的仓中门方向,果然传来厮杀声。
皇甫逸兴奋道:“该我们登场了。”
高袂立刻掀起车帘,戴上面罩、胡帽,奔出车厢。
洪伯随后。
皇甫逸带着两个家奴一条狗,匆匆跟上,绕过拐角,激烈的厮杀声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十余名身影,踩着城墙如履平地,直取城头。
城下是近百余名手持长刀的悍匪。
城头弓弦声如霹雳,射杀街上的贼人。
一名蛊师手持火把,身上挂满香包,他把香包逐一点燃,一个个投到城头。
霎时间,城头浓烟滚滚,不慎吸入烟气的守军,纷纷口吐白沫,东倒西歪。
高袂立于远处,双手合十,垂眸许愿。
“呜呜……”
晴朗的天气,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弥漫在城头的浓烟被风扯碎,散得一干二净。
“咻!”
城墙上,一道银光夭矫飞舞,不停收割着守军的性命。
倒地的守军下一秒又站了起来,死而复生,挥刀砍杀同僚。
仓城中响起一道冷哼:“哪位道友在此敕神驭鬼,搅动阴阳?”
话音落下,一道道紫色电射当空显现,没有惊雷炸响,没有乌云翻滚,紫电亮而复灭,准确劈中那些死而复生的守军。
他们一个个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一道阴沉嘶哑的声音狂笑道:“听说五雷观的雷法属纯阳道炁,诸邪莫近。贫道的万鬼幡蓄养众魂阴力滔天,正好领教道友高招。”
一杆黑幡破空而来,精钢打造的杆子“砰”地插在城头。
“哗啦~”
漆面的幡面迎风招展,一缕缕黑烟窜出,当空乱舞,浓郁的阴气遮蔽阳光。
密集的紫雷宛如蛛网,爬满天穹。
黑烟在雷击下,或消散或削弱,但黑幡中的冤魂,无穷无尽,争先恐后地往外冲。
城头的守军和城下的匪徒,都受到了冤魂的影响,抱头惨叫,状如疯魔。
皇甫逸魔音贯耳,痛苦地捂住头,理智在快速消失。
阿福、阿贵和洪伯有人境修为,元神强大,仍感头疼欲裂。
高袂双手合十,低声许愿,周身荡漾起灿灿佛光,罩住了同伴。
皇甫逸痛苦的表情快速平复,大口喘息,在阿福、阿贵的搀扶下后撤。
他们是来支援的,却没想到,地境高手之间的战斗,仅是掀起的浪花,就险些将他们淹死。
这时,一枚杏黄旗飞上城头,凌空招展。
浑厚低沉的男性嗓音传来:“镇!”
霎时间万鬼消散,雷电平息,天地间的气机仿佛得到安抚,变得祥和平静,不起波澜。
潜伏在函嘉仓中的城防军高层出手了。
……
立德坊,祠庙圣殿。
颜时序念头急转,监军身边的高手不会少,但肯定大大削弱了。
纵横家擅长阴谋,再加上有言景昭这种逻辑严谨且理智的名家查漏补缺,他们布的杀局,绝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
自己虽然洞悉了敌人的阴谋,但修为太低,即便赶到现场,也改变不了结局。
必须拉几个强力盟友。
此时,律正听完大祝官的话,看向祭首。
祭首感慨道:“当年,前朝太子被废,圣教险些遭受清算。此后,大祭首时常告诫我等圣教想在大圣传承下去,需保持中立,不干涉朝政,不插手朝廷和藩镇的争端。起于民间,立于民间,方能长久。”
不是,老头,你是不是有读心术啊!故意说给我听?颜时序感觉自己的台词卡在了喉咙。
司祭附和道:“祭首言之有理。此番变故,我圣教不参与,函嘉仓应该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