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时序颔首:“火神的文字。”
苏特人争先恐后往前挤,想一睹火神的文字,一时间推搡四起,人潮动荡不休。
祭首不置可否,淡淡道:“火神说了什么?”
颜时序大声道:“分坛大祝官勾结外贼,吃里扒外,祸乱东都,将为圣教带来灭顶之灾。”
“一派胡言,”大祝官丝毫不慌,嗤笑道:“如此拙劣的把戏,哄骗稚童尚可。你这样的鬼画符,我也能写十句百句,句句都能指控你假借神谕,构陷圣教神官。”
打着神的幌子控制教徒,这招数圣教两千年前就开始玩了。
此子班门弄斧,真当圣教是傻子,祭首是傻子?
但下一秒,大祝官就僵在了原地。
颜时序口中蹦出一串长长的英语,夹杂着“碧池”、“法克”、“谢特”等优美词汇。
祭首瞬间瞪大眼睛。
祭首、圣坛法师、司祭、律正等高层,神色骤变。
祭首大步上前,扣住颜时序的肩膀,呼吸粗重:“还有一句还有一句!”
似乎察觉到了祭首近乎失态的激动,喧哗的人群安静下来。
颜时序只觉扣住肩膀的不是手,而是烧红的烙铁,倒抽一口凉气:“祭首稍安勿躁,我需要再次沟通火神,请下神谕。”
祭首察觉到失态,松开了手,点点头。
颜时序再次摊开掌心,拇指、食指相扣,念念有词,十几息后,低头疾书在青砖铺设的地面写起英文。
待他写完,一双双目光落在他身上,无数人屏住呼吸,等待他把火神的文字念出来。
颜时序神色郑重,看着地上的英文,仿佛在宣读圣旨,用英语大声念道:
“火神老表,借你名头用一下,回头想办法救你出来。”
又是一句纯正的神语!
这一刻,人群轰鸣起来,如同一场盛大的表演抵达高潮,石庭掀起的声浪传出数百米,惊动了山门外看杂耍的大圣百姓。
喷火吐刀的圣徒停了下来,望向祠庙深处。
“他一定是火神留在世间的血脉,拥有最高贵的血统。”
“两千年了,终于有人能听懂火神的语言,苏特族的大世降临了。”
“要把他供奉起来,给他苏特族最美丽、最高贵的娘子,让火神的血脉开枝散叶。”
“这样的血统不应该流落在大圣,我们要打通西域的商路,把消息传回兰斯,迎接新王回朝。”
有人热泪盈眶,有人朝天欢呼,一个个仿佛疯魔一般。
两千年了,整整两千载光阴,圣火教终于出现一位能与火神沟通的眷者。
圣教的未来因此而改变。
台阶上的圣坛法师们,还有司祭和律正,飞奔着冲下台阶。
大祝官呆若木鸡,面具下的脸庞煞白如纸。
颜时序有些害怕……
利用英文冒充火神眷者,是他一开始就想好的计策。
给自己披上神使的马甲,成为神在世间的代言人,这招对付狂热的宗教徒百试百灵,无往不利。
但他没料到效果这么好。
好到,今日之事,似乎难以善了。
他们好像要把我圈养起来当种猪。
或者把我迎回兰斯当种猪。
好像有点闹大了,我有点害怕……
颜时序念头急转,他是会英语,但他不懂怎么沟通火神啊,万一圣火教让他向火神请教修行之事,怎么搞?
他没有当神棍的经验,侥幸忽悠一两次,也不可能忽悠一辈子。
得想办法脱身!
祭首大步上前,双手死死箍住他的肩膀,那双浅灰的眼睛,流露出激动、狂喜、垂涎,瞳仁都在颤抖。
打量他的目光,就像打量一件稀世珍宝,一个绝色美人。
火神的神谕,祭首听了无数遍,虽不解其意,但早已将韵律、咬字节奏、音高起伏牢记于心。
颜时序念的两句神语,他虽然听不懂,却能听出是同一种语言。
不会错。
此子便是两千年来,第一位能和火神无障碍沟通的眷者。
要是发现我是中原人,他们会活剥了我……颜时序咽了口唾沫,祸水东引:“祭首,火神传我神谕,是为了挽救分坛。”
狂热的信徒们,一颗心瞬间冷却。
这时候才想起正事,一双双愤怒的目光,投向了大祝官:
“此獠竟勾结外贼,他想做什么?”
“火神传下神谕揭发此獠,必是祸害圣教的大事。”
“可恶,身为大祝官,竟吃里扒外,祭首在上,定要严惩此獠。”
人群朝着大祝官蜂拥而去。
“骗人的,他是骗人的!”大祝官声音都在发抖:“此人假借神谕构陷我,你们莫要被他欺骗……”
祭首抬起手,朝下一摁。
“砰!”
几米外的大祝官双膝跪裂地砖,身体匍匐在地,仿佛被千钧之力压在地上,难以动弹。
祭首沉声道:“布阵!”
他抬起银杖重重拄地,熔岩般的符文沿着地面交织、扩散,蔓延向整片石庭。
原本蜂拥而来的苏特人,又争先恐后地退去,唯恐遭受波及,人群中出现踩踏,惊叫四起。
六位圣坛法师散于祭首身周,组成一个巨大的六芒星阵。
“唉……”
言二伯长叹一声,深深望了眼颜时序,在阵纹汹涌而来之际,纵身飞起,掠向祠庙山门。
祭首银杖挥舞天地间火元素疯狂汇聚,凝出一团团高温火球,炮弹般射向天空。
这些能将钢铁熔化的高温,在触及言二伯的后背时,似乎被剥夺了燃烧和高温两种属性,轻飘飘地炸开,余火落入人群中。
苏特人们惊慌失措地退避,旋即发现火焰没有丝毫温度,也不会燃烧,转瞬熄灭。
“名家?”祭首皱了皱眉,扬起银杖,“不必追了。”
地境高手之间,能分胜负,难断生死。
一心要走,留不住。
祀典上族人密集,真打起来,死伤惨重。
对方见事败露,当机立断,要么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么是不想和圣火教结死仇。
祭首看一眼匍匐在地的大祝官,吩咐道:“把他带到圣殿审问。”
又看向颜时序,温和道:“神使高姓大名?”
那语气那神态,就像私塾先生看待状元种子。
颜时序答道:“晚辈安禄山,去年在边境买了一批香料,打算去长安发财,途中遭遇水匪,丢了身家。在长安浪迹半载一事无成,便想来东都碰碰运气。”
处境不同了,得提前给自己做身份,提高调查难度。
长安来的香料商人,很好查,但边境来的商人,途径长安,那就难查了。
“安禄山”这个马甲,以后要是启用,就必须这样,若是不用了,提前叠甲也无所谓,无非多几句废话的事。
祭首缓缓点头:“既已是火神眷者,往后便不用再行商贾之事。”
颜时序连连应是,道:“晚辈想在旁听审。”
祭首没有拒绝,拄着银杖,沿着台阶往上走去。
两名圣坛法师架起大祝官,跟在后面。
司祭沉声道:“祀典继续,启百戏,奏乐起舞。”
圣教徒们有条不紊地驱散人群,胡姬翩翩起舞,乐师奏响曲子,百戏师卖力表演。
祀典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热闹欢乐,但不管是看客,还是表演者,都变得心照不宣,时不时望向圣殿。
圣殿中,立柱撑起三丈高的穹顶,中央用白石垒起火塘,火塘中没有柴火,却有一团浅白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火焰底部是一枚枚红亮剔透的石头。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神像、装饰,朴质简约。
热浪扑面而来,颜时序心脏砰砰狂跳,似有一团火在与圣火呼应,烤得他口干舌燥。
死而复生后,他察觉到心口多了一团火,刚才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内视检查。
一名圣教徒进入圣殿,递给颜时序一块白布。
祭首微笑道:“圣火不容亵渎,进圣殿需覆面。”
颜时序接过面巾系上。
祭首声音威严冷漠:“跪在圣火旁。”
大祝官战战兢兢地爬到火塘旁。
掌管刑律的律正,踏前一步,目光凝视着圣火,“圣火昭昭,火神临鉴。今日坛前,辨真伪,断妄言,欺瞒神明之人,永堕炼狱,无有轮回。”
洁白的圣火骤然高涨。
大祝官身子一颤仿佛受到天敌的压制,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眉心川字纹深刻的律正,喝问道:“刚才那人是谁?”
大祝官瑟瑟不语。
律正爆喝道:“说!”
话音落下,圣火高涨,点燃了大祝官。
熊熊烈火瞬间将他吞没,大祝官如同一根火炬,惨叫着满地打滚。
衣物、发丝快速燃尽。
身为大祝官,人境后期的控火师,他对火焰有极强的抗性,但烈火焚身的痛苦依旧让他哀嚎起来:
“是,是江南言家的言景昭……他,他是成照的军师。”
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