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属下没有察觉出破绽,这几日,根据蝉刃递回来的情报,他确实失忆了。
“不过此事蹊跷,他没失忆的时候,也不可能夺得榜首。”
失忆后,反而打通奇经八脉了?
中年宦官沉着脸,语气严肃:“你亲自去一趟修真坊,若此人已死,回来领罚。若没死,你验明底细,记你一功。”
杨判官道:“是。”
……
修真坊,道学馆。
道学馆每岁秋季纳生,定额二百六十人。去年道举放榜,登科者四十人,馆内便空出四十个缺额。
此时,应试的学子们聚在榜单前,议论纷纷。
“这颜时序是何人?怎么从未听过。”
“为何名声不显,却能排在我等之前。”
“等入了学,定要讨教讨教。”
虽然不满一个名不经传的家伙位居榜首,但总体还是高兴的。
颜时序逮着同吏,大声道:
“我遭贼人追击,万分凶险,速速通知观内道长,擒杀贼人。”
门吏吓了一跳,忙问道:“贼人在哪?”
颜时序指向暗巷。
门吏顺着方向望去,暗巷空无一人。
“许是逃了。”颜时序目的达成,逼走蝉刃。
门吏想了想,道:“你若中榜,进入馆内便能无碍。若没中,就在此处稍等,此间事了,我去通知武侯。”
颜时序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鄙人不才,正是榜首!”
声音盖过乱哄哄的议论声,学子们瞬间安静,纷纷扭头看来。
那些目光里带着审视、不服、好奇。
颜时序对门吏道:“入馆后,我往何处去?”
他不敢待在大门口,万一蒙面人鱼死网破怎么办。
门吏正要说话,恰好此时,馆内走出一名穿青色袍子的道童,冲着学子们喊道:
“榜单第一行甲等,第二行乙等,三行四行为丙丁。尔等带好户籍,前往天元殿耳房报到,甲等优先,余者门外等候。”
颜时序二话不说,背着书箱,朝耳房行去。
在耳房缴纳一贯八百文束脩,他跟着吏员,来到一座清幽小院。
小院东角种着一株园槐,枝叶繁茂,树荫下是石桌石凳。
西角是两个大水缸。
院中只有一栋大屋,三间房,两间板门紧闭,一间敞开。
“颜公子是甲等,可选一个单间居住。”吏员说话客客气气,道:
“学馆卯起戌息:卯时晨诵,辰时早食,巳时讲经,未时和申时是自学时间,馆中大小事务由学士统筹。
“不过,公子需要解惑,或有事,最好找直学士。”
颜时序好奇道:“为何?”
吏员措辞道:“忘机学士不理俗务。”
颜时序脑海立刻浮现那位忘机道长的信息:好吃懒惰!大圣方仲永!
吏员继续道:
“戌时后,禁夜饮、聚赌、嬉闹,二更后禁私语、禁灯火。馆内膳食皆在西侧斋堂,晨昏两餐。学子私下严禁屠宰、荤腥。”
说完规矩,他指向三间紧闭的空房,道:“颜公子自行挑选房间吧。”
颜时序挑了槐树下的那间房。
房门没锁,铜锁和钥匙都在桌上,约二十平,家具一应俱全。
他把书箱里的钱、衣、袖箭和墨斗取出,藏进衣柜。
锁好门,离开了院子。
初来乍到,跑图是首位。
道学馆占地广阔,前庙以天元殿为核心,供奉道庭四祖雕像,左右配殿供崇真派历代掌教,回廊连接各个建筑,廊内绘道庭仙神壁画。
前庙后方是学馆区,以“求真殿”为核心,乃学士讲经之所。
东西设四间讲堂、藏经楼和玄坛。
过了学馆区,是后园和生活区,设有斋堂、学舍、丹房、杂役房等,还有一座清幽的园林。
跑完图,已经半小时过去。
遗憾的是,没有见到两位姿色倾城的师姐。
回到清幽小院,中间屋子有主了。
屋内走出一个身穿襕衫的和尚,五官不算英俊,但轮廓线条刚硬,阳气满满。
见颜时序进来,青年和尚作揖道:
“贫僧高袂,兄台高姓大名!”
颜时序还礼:“在下颜时序。”
高袂和尚一愣,意外道:“原来是榜首,能与颜兄同住一个屋檐下,是贫僧的荣幸。”
他满脸欣喜。
颜时序也很意外,试探道:“我是叫你大师呢,还是高兄?”
“贫僧已经弃佛投道。”高袂和尚表达立场。
“还俗了还自称贫僧?”
“习惯了。”
我还能说什么!颜时序对这家伙很好奇:“高兄投道,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
高袂和尚面露悲苦,“此世宛如炼狱,贫僧入佛,是因佛门常把济世度人挂在嘴边,可贫僧翻遍佛经,却只看见了……”
“赚钱?”
“是渡己。”
“那你来错地方了啊,修道的人最自私,个个想成仙。”颜时序可不是胡诌,他翻遍道经,写的都是教人怎么修仙。
“崇真派和旁的道派不同,可出将入相,当年云墨真人官居宰相,本可力挽狂澜,可惜……”高袂停顿一下,看着颜时序。
你在等什么?颜时序这次不接话。
高袂和尚便说:“可惜人力有时穷,终究功亏一篑。”
交谈之间,一位吏员来到院外,高声道:“颜公子可在?”
颜时序循声望去:“何事?”
吏员道:“你的家人在道学馆外,给你送来了钱财用度,他说自己姓杨。”
颜时序顿时眯起眼。
第十九章 舍友
颜时序没有带墨斗和袖箭,两手空空的出了道学馆。
馆门外的十字街旁,停泊着一辆形制朴素的牛车。
不是官署常备座驾马车。
颜时序缓步靠近,站在车旁,低声道:“判官?”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杨判官的半张脸,冷冷道:“上车!”
颜时序踏上车辕,掀开布帘,钻入车厢。
车厢里,一身华服的杨法慎正襟危坐,脸色严肃,气场威严。
他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冷硬威严的形象。
颜时序刚钻入车厢,还未说话,端坐的杨判官突然出手,掐住他的咽喉,厉声道:
“你敢骗我!”
颜时序喉咙剧痛,本能地想干呕,一张脸涨得通红。
这位判官竟也是个武道强者。
“判,判官此言何意?”颜时序断断续续道。
“本官执掌刑狱数十载,天天与那些钻营诡诈的细作打交道,没想到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竟被你一个小贼欺瞒过去。”杨判官目光冷冽:“你若没有失忆,怎么通过道学馆的考试,还得了榜首。”
“这种不入流的考试,拿个榜首,很难吗!”颜时序憋红着脸,说道。
杨判官不说话,手上力道加重。
颜时序不能呼吸了,说话愈发困难:“大人笃定我没失忆,那便杀了我吧。”
“你以为本官不敢?”杨判官盛怒。
颜时序不再说话。
杨判官要是想杀他,不用说这些废话。
他的脸由红转紫,意识渐渐模糊。
杨判官却在此时松开了手,冷哼一声。
颜时序跌坐在车板上,大口喘息,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等他喘匀气息,杨判官冷哼道:“你在卷子里写了什么,凭何能得榜首。”
颜时序盘坐着,没有起身,道:“也没写什么,道学馆此次策问,如何以无为治藩镇。”
杨法慎嗤笑一声。
乱世用重典,盛世推无为。
道学馆这是要倒行逆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