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时序心领神会:“对!”
下一秒,杯中的水泛起一层黄铜色的光泽,把他的容貌映照了出来。
“铜镜”中,是一张硬朗英俊的脸,高鼻深目,眸子浅灰,头发带着自然卷。
纯正的苏特人!
颜时序感慨道:“神乎其技!”
他要是学会这一招,以后当细作岂不是无敌?
言抱月得意地笑了笑,“雕虫小技罢了,名家的能力多着呢。”
颜时序兴致勃勃地问道:“那我岂不是想变成谁都行?”
比如察事左丞。
言抱月摇头:“你若想易容成大人物,那就不能外出,否则遇到相熟之人,谈及隐秘之事,你答不上来,名不符实,法术自解。你这副容貌,无名无姓,只要身份不暴露,便不会有破绽。”
只要我完全熟悉一个人,了解他的一切,拥有他的“实”,易容之后,就是名副其实,不会暴露。
从这方面来说,名家的恐怖程度,一点不输纵横家。
颜时序真诚实意道:“多谢。”
言抱月摆摆手:“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而我只是动动嘴皮子,算是我占你便宜了。”
放心吧,以后有事我还是会来找你的,羁绊不就是这样产生的吗。颜时序问道:“如果要提前解除易容,该怎么做?”
言抱月闻言,当即出门,让丫鬟奉上笔墨纸砚。
她站在桌前,运笔如飞,写好后递给颜时序:“等你想解除易容时,默念纸上的字便可,现在不能看。”
颜时序把纸条收好,又道:“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劳烦先生给我一块布,遮挡容貌。”
言抱月想了想,便把头上的帷帽摘了下来:“拿去吧。”
颜时序接过帷帽,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她脸颊带着嘟嘟感,白净的鼻子挺而巧,樱桃小嘴红润红润的,给人的第一印象不是美,而是可爱。
又精致又可爱。
她的眸子灿然有神,直眉透着一股锋利。
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锋芒毕露的直眉是画出来的,原本的眉型是弯弯的蛾眉。
这,这么可爱吗……颜时序有些惊愕,他想象中的抱月先生,长相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个被冠以“先生”之名,逻辑达人,名震江南,辩论无敌的女子,应该是英姿飒爽的那种女先生。
结果是个圆脸漂亮的萌妹子?!
言抱月见他一脸呆相,撇撇嘴:“家族觉得我长相太软弱,无法震慑外人,所以不准我以真面目示人,出门在外,时刻戴着帷帽。”
确实要戴帷帽,你看起来是那种打一拳会哭半天的软妹!颜时序把帷帽戴好,笑道:“当初你若是以真面目示人,我就不舍得赢你了。”
言抱月脸蛋浮现一抹薄红,怒道:“胡说八道!”
此子竟敢当面调戏。
颜时序拱了拱手道:“在下还有事,告辞。”
言抱月看着他匆匆跑走的背影,磨了磨牙齿。
……
察事厅衙门。
颜时序戴着兜帽,来到左丞值房外:“属下颜时序求见。”
察事左丞的声音传来:“进。”
颜时序踏入大堂,察事左丞坐于案后,批阅案牍。
他一身紫色圆领窄袖官袍,面白无须,鼻高眉直,凤眼狭长深邃,阴柔中又透着英气,眼角的鱼尾纹更添成熟男性的魅力与沧桑。
颜时序看向堂内的四名书吏:“尔等先出去。”
书吏看向察事左丞。
对于下属逾矩的行为,察事左丞头也不抬,淡淡道:“出去。”
书吏们退了下去并把门关上。
颜时序摘下帷帽,露出五官立体,极为俊朗的苏特人面孔。
察事左丞见状,笑了起来:“皮相不错,这副面孔参加祀典,怕是会让不少苏特女子春心荡漾。”
颜时序苦笑道:“左丞莫要取笑,明日事关重大,属下惴惴不安。”
察事左丞道:“按计划行事,切记,以保全自身为主,不可逞强。”
颜时序颔首:“明白,不过……明日无遮大会,必有细作在场,若是发现监军身边高手不足,恐会察觉出端倪。”
察事左丞淡淡一笑:“监军麾下的地境,大多隐于暗中,不会抛头露面。”
颜时序松了口气:“那就好。”
出了值房,颜时序回到自己办公室,吐纳、练拳、冥想,小睡养神,用过午膳后便离开了衙门。
……
道学馆。
幽静小院,皇甫逸和高袂坐在树荫下手谈、喝茶。
这时,扑棱棱的振翅声传来,雪白秀美的小鹦鹉从天而降,嘴里叼着卷好的密信。
雪衣把密信吐到高袂手边,蹦蹦跳跳到盘子前吃糕点,还抬头看一眼皇甫逸,似乎等着他问话。
“嘿,这鸟很通人性啊。”皇甫逸摸了摸鸟头,满脸稀罕:“我阿爷要是见了它,肯定会不顾一切弄到手。”
高袂一边展开密信,一边道:“听说长安那位天子,就喜欢豢养异兽,尤爱鸟。”
皇甫逸尴尬一笑:“所以我阿爷也喜欢养鸟,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岔开话题,问道:“雪衣啊,你家主人,平时怎么说高袂?”
雪衣脆声声道:“花和尚不正经,双修修上瘾。花和尚不正经双修修上瘾……”
高袂嘴角抽了抽。
皇甫逸捧腹大笑。
高袂深吸一口气,仔细看完密信,沉声道:“别笑了,明日请假,带上你的两个家仆,有行动。伯衡为你准备好了连弩。”
皇甫逸眼睛一亮:“东都三剑客要重出江湖了?不过,咱们一起请假,会不会太显眼了。”
高袂淡淡道:“道学馆中的细作已经清理干净,察事厅也不再查东都三剑客。最主要的是,明日之后,没人会在意东都三剑客了。”
说完,他看了眼雪衣。
皇甫逸粗心大意,到现在还没发现,这鸟能听懂人话。
……
次日,巳时初。
阳光高照,牛车缓缓驶入立德坊。
车上的尉迟云伽和颜时序闭目养神,越靠近祠庙,喧哗声越大。
车夫勒住缰绳,道:“尉迟娘子,祠庙到了。”
? 第一百六十八章 开幕
圣火教的祠庙位于立德坊西里,占地三十亩,是圣火教在东都的分坛。
还没下车,颜时序就闻到炸货、胡饼等香味,顺着窗帘飘入车厢。
他看向尉迟云伽,笑道:“娘子,我们下车吧。”
尉迟云伽嫣然一笑,审视着他的容貌,越看越喜欢:“你这张脸,虽不及原本俊俏,我却越看越顺眼。”
颜时序笑道:“你若喜欢,以后这就是我的真面目。”
尉迟云伽把丰腴的身子靠入他怀里:“颜郎,你待我真好。祀典开始后,若有机会,我会将你引荐给主事。”
昨晚,易容成苏特人的颜时序去了趟云来居,“说服”尉迟云伽带他参加祀典,给出的理由是:今日跟着圣火教一起举事,火烧函嘉仓当投名状,将来好凭功劳迎娶尉迟云伽。
理由充分,情真意切。
尉迟云伽感动至极,荷尔蒙如泉涌,恨不得以身相许。
颜时序坐怀不乱,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无需三书六礼,然我真心待你,自要在苏特人中站稳脚跟,得到圣火教认可,才可娶你。
尉迟云伽当场死心塌地。
两人从车厢下来,入眼是一座两丈高的山门,写着“火神祠”三字。
穿过山门是宽阔的石庭,石庭内,正有圣火教徒在表演吞刀吐火、抛火球等杂戏。
圣火教的祀典,不允许大圣百姓进入,但圣火教为了表示两族同乐,会安排教众在山门处耍杂戏,供百姓观赏。
此时,山门外的街道上,百姓驻足围观,扎着羊角髻的稚子骑在父亲的肩上,探头看戏。闲汉抱臂说笑,时而大声叫好。孩童互相追逐嬉闹,时不时钻入人群,朝里挤去。
商贩抓住这波流量,沿街叫卖。
有卖饴糖的,有卖胡饼的,有卖饮子的。
颜时序站在人群外,望着这一幕,恍然出神。
尉迟云伽含笑道:“怎么了?”
颜时序低声道:“满目欢娱皆盛景错将乱世作升平。”
眼前的盛景,终究是虚幻,底下藏着的,是凶险的暗流。
两人分开拥堵的人群,径直走向山门,负责维持秩序的武侯,见两人的容貌,既不阻挡,也不上前询问。
他们的职责是阻止大圣百姓混入祠庙。
穿过山门,沿着中轴深入,穿过一座座大殿尉迟云伽细心介绍着殿中的神祇,有司掌刑罚的神祇、负责传道的神祇、有引火驱车的神祇,皆是火神的从神。
临近主殿,喧哗声和乐器声争先恐后地贯入耳膜。
眼前豁然开朗,雄伟的主殿矗立于高耸台基之上,俯瞰整片石庭,庭中早已人山人海。
石庭中央以青石垒砌成巨型火塘,火塘中堆叠着两人高的松木。
临时搭建的乐棚里,苏特乐师抱着琵琶、箜篌、羯鼓、横笛等乐器,或闭目养神,或闲聊。
穿着彩衣的胡姬在排练舞蹈,耍杂戏的圣徒,则在练习吞刀、吐火、高杆跳索,更有幻术师幻化出猛虎追逐苏特孩童,引得妇女尖叫,孩童啼哭逃窜,一个个吹出鼻涕泡。
成年男性则哈哈大笑。
颜时序兴致勃勃地左顾右盼,圣火教的祀典,以前只听唐霜叽叽喳喳的说过,从未见过。
这些杂戏、歌舞,据说是为了取悦火神的。
听唐霜说,杂戏、歌舞一样不能少,否则火神会生气,火神生气,圣火会变得狂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