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时序盘坐在地,铺开纸,拿起炭,轻盈而快速地勾勒起来。
一柱香后,颜时序丢掉木炭,拍了拍手,道:“请前辈过目。”
纸面上,画着一个素描几何体。
线条不算精妙,但黑、白、灰三色搭配得恰到好处,光影落于纸面,凹凸宛然,几近实物。
又一只硕鼠奔出,叼起画纸返回主屋。
几秒后,颜时序终于听见屋中传来急促、粗重的呼吸。
? 第一百六十六章 施恩图报
作为一个饱受兴趣班折磨的受害者,颜时序是会几手素描的。
一张拙劣的素描画很难入大师的眼,但全新的技法却可以触类旁通,给予启发。
听着屋中传来急促、粗重的喘息,颜时序抬高音量,笑道:“前辈,晚辈的拙作,能否入您的眼?”
画师没有回应,光顾着琢磨素描了。
足足十几息,苍老的声音才回应道:
“此画另辟蹊径,自成一派,以此技法作画,当真奇思妙想。不用笔而用炭,不求神韵,而求实感。老夫目睹此画,顿生感悟,灵思泉涌,无数构想纷至沓来,万千机趣自心而生。妙,妙啊!”
他语气渐渐激动,仿佛看到了自己开宗立派的未来。
他浸淫丹青数十年,画作不计其数,观摩过的名作更是数不胜数,如今技法已达瓶颈,再难提升。
思来想去,唯有画圣的《忘槐图》能让他有所感悟。
岂料这位崇真派的晚辈,直接给他展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大道。
原来还可以这样作画!
颜时序拱手道:“能对前辈有所助益,晚辈便放心了。”
画师好奇道:“此画,可是你独创?”
声音依旧苍老,但语气不再故作低沉。
颜时序昂首挺胸:“正是。”
为了避免画师提出其他要求,颜时序找补道:
“晚辈也是妙手偶得,悟出了炭笔绘画之术,然而,此后再无寸进,只能画一些简单的形体,山水草木,花鸟鱼人,一概不会。今日见到前辈,方知是上天借我之手,将技法传于前辈。”
我都这么说了,你可不能让我画别的了。
颜时序的素描功底,只能画几何体。
这句话似乎说到了画师的心坎,挠到了他的痒处,苍老的声音温和起来:
“书生和阴差的画卷,你自取吧。另外,老夫再赠十幅画,他日遇到危机,可借此保命。乱世之人当死则死,你志向坚定,要为苍生赴死,那便留下名号,待老夫开宗立派,自会传你之名,让世人知晓画技源头。”
他自信假以时日,必能开创一条全新的流派。
颜时序诚恳道:“道号不便透露,晚辈在星槎渡的名号:巨子!”
“巨子……”画师低声自语,顾含章和老儒生的画卷飞起,悬浮在颜时序身前,他指点道:“撕毁画卷,他们便能出来。”
颜时序点点头,却把画卷起来,夹在腋下,看向木架上的其他画。
月光皎皎,画作清晰可见,颜时序看来看去,皱眉道:
“晚辈挑得眼花缭乱,不如前辈帮我选吧。我需要斗、惑、乱、隐、盾。晚辈人境后期的修为,画卷实力当与我匹配。”
画师淡淡道:“院子里的画作,都是人境初期的水准。你若想要人境后期,我只能给你三幅。”
当即便有三幅画从漆黑无光的主屋飞出,飘到颜时序面前。
它们分别是“将军陷阵图”、“壮士挽弓图”、“夜叉搅海图”。
颜时序讨价还价:“我只要将军陷阵图,剩下两幅我不要了,但惑、乱、隐、盾各来一幅。”
画师没回应,黑暗的屋中陆续飘出五幅画。
惑字对应的是《胡笳奏乐图》,画的是夜宴场景,胡姬翩翩起舞,乐师伴奏,一片靡靡之景。
乱字对应的是《飞镞如雨图》,万箭齐发,铺天盖地。
隐字对应的是《雾锁密林图》,浓雾之中,山林若隐若现。
盾字对应的是《坚盾御冲图》,士兵手持长盾,一字排开,前方是千军万马冲锋。
画师讲解道:“撕毁画卷,便可召出画景中的事物。《将军陷阵图》只能维持一刻钟,若是与同境界武者对抗,只能坚持十息。遭多人围攻,则视情况而定。弱点是畏火,畏土。”
弱点还挺多的,我的评价是不如金甲符……颜时序喜滋滋的把画逐一卷起:“多谢前辈,您好好归隐治学,抛头颅洒热血的事,就交给我们这些晚辈了。”
他把七幅画卷在腋下,疾步助跑,跃出围墙。
……
修文坊,颜宅。
颜时序把游蔽之送回家后,策马返回宅子。
进入寝居,嘱咐雪衣在屋顶躲藏后,颜时序把七幅画收好,撕碎了两幅画卷。
墨色的流光弹出,化为两道身影。
顾含章和老儒生察觉到景物变幻,茫然四顾,眼神暗藏警惕。
待看见颜时序时,顾含章俏脸微变,脱口而出:“你也被画师关进来了?”
老儒生没有说话,但脸色沉了下去。
什么叫我也被关进来了,在你眼里,我就不能是驾着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吗!
颜时序朝老儒生作揖:“先生,这里是我家,我把你们救出来了。”
老儒生愣在原地,满脸错愕。
顾含章睁大美眸,难以置信:“你,你救了我们?”
怎么办到的?
颜时序看她一眼,笑道:“不是你让纸人来找我求助的吗。”
顾含章张了张嘴。
虽然是这么回事,但我只是尽量把消息传递出去,没有指望你一定会来救,更没想到这么快就成功了。
老儒生推开房门,朝外看去。
夜色深邃,挂着一轮大玉盘,散发皎皎辉芒。
院中树影斑驳,满地银霜,迎面吹来的风凉爽宜人。
老儒生抚须叹息:“画师困我,是不愿我白白送命。这些年他心灰意懒,早有归隐之意。但他心底那股济世之念没有泯灭,想必是软了心肠,将我们放走。”
顾含章微微颔首。
她也认可书生的话,若非画师心软,主动放人,颜伯衡又怎么能带他们出来。
颜时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画师是地境,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心思多变。既要困你们,就不可能再反复。要不是我出手,你俩还在画里待着呢。”
顾含章斜了他一眼,笑吟吟道:“原来如此,小女子感谢颜公子大恩大德,颜公子脸真大,竟能让地境高手妥协。敢问颜公子,是如何说服画师放人的?”
颜时序挺胸抬头:
“纸人告知我,你被困在逍遥书画铺,我便连夜赶了过去,进了铺子,我当即释放王霸之气怒斥画师不仁不义不当人子,他被我气势所慑,呐呐不言,我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幡然醒悟,纳头便拜。
“我见他诚恳悔过,顺势指导了他丹青之道。画师感激涕零,感慨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日开宗立派,必尊阁下为祖师。
“然后送了我几幅画伴身。”
“画呢?拿出来给我长长见识。”顾含章被逗得咯咯娇笑,花枝乱颤,烛光都变得明媚了。
老儒生看看顾含章,又看看自己的学生,总觉得两人在打情骂俏。
颜时序打开木箱,把五幅画卷搬出来,摆在桌上,并逐一展开。
笑吟吟的顾含章一愣。
老儒生直勾勾地看着画卷,下一秒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颜时序。
他说的是真话?!
画师的性情,老儒生是了解的,性格孤僻,愤世嫉俗,且对自身画技极为自负,认为世上之人都是庸才,不配欣赏自己的画。
书画铺里卖的,都是他随手画的残次品。
这般自负之人,绝不会将画作,赠予不通丹青的颜时序。
而且还是这么多。
顾含章不了解画师,但她察言观色,见老儒生瞠目结舌的模样,顿时惊疑不定:“你,你……”
颜时序收好画,哈哈两声:“这是我自己收藏的画,与画师无关。适才相戏耳,你们不会真以为我能指点画师吧。”
老儒生却没笑,沉声道:“确实是画师之作,这些画作攻防一体,不是寻常的画。以他的性格,便是我亲自相求,也得不来一卷,他为何送你这么多?”
顾含章闻言,眼泛异彩。
她意识到颜伯衡可能真的“指点”过画师,毕竟在才华上,这小子从没让人失望。
当初在道学馆,税改之策,让几位直学士如获至宝。
如今在丹青之道上未尝不能指点画师。
老儒生不同,他是从小看着颜时序长大,教他读书识字,教他练武,自己学生几斤几两,他能不知道?
这时,颜时序岔开话题:“后日便是无遮大会,今夜正好齐聚,先生,含章,你们有何部署?医官可有联络上?”
老儒生摒除杂念,正色道:“医官不在东都,他的弟子说,太微召他去长安,为一位贵人治病。”
偏偏在这个时候……颜时序好奇道:“太微?”
顾含章一脸诧异:“你不知道?”
颜时序反问:“我为什么会知道。”
顾含章忍不住看向老儒生,她万万没想到,颜伯衡这样出众的细作,居然连星槎渡首领的称号都没听说过。
老儒生缓缓道:
“太微是星槎渡首领的称号,星槎渡以星宿为称号,三垣位居中央,紫微象征天子,故而避嫌。首领以太微自居,太微统领北斗七星,坐镇长安。四象统领二十八星宿,散于边关和各个藩镇。”
颜时序问道:“那阴差、书生、画师和医官是怎么回事?”
星宿里没有你们啊。
顾含章解释道:“星槎渡创立之初是这样,但那是百年前。随着组织壮大,星宿不够用了。”
颜时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星槎渡百年历史,星宿应该更替过了,画师是地境,依然没有被授予星宿的称号。
两种可能,一是星宿都是地境,画师排不上号,但这可能性太低,地境不是大白菜。